墨韵中的诗学突围
——方政书法诗简析
艺术史上一切具有生命力的创变,皆源于对既有边界的精神僭越。当诗人以笔为舟,渡入墨法的江海;当书家以韵为楫,回溯诗性的源头,那种临界处的游走与重构,往往能催生意想不到的美学风景。方政先生的书法诗创作,正是这样一次精微而深刻的精神历险,他以诗的目光烛照书法,又以书法的骨骼撑起诗篇,在两种古老艺术形态的裂隙间,开凿出一脉新的泉眼。

初读方政的书法诗,扑面而来的是一种罕见的“切近感”。这绝非源于对书法技艺的表层描摹,而是诗人以数十年砚边耕耘的肉身经验,直抵书写行为的本质现场。“砚池很浅/墨锭一旦爱上/周而复始的舞步/就摆脱不了/消磨一辈子的命运”(《砚池里的舞步》),寥寥数语,便将日课千碑的寂寞与虔诚,凝练为一种宿命般的生命仪式。此处的“浅”与“一辈子的命运”构成张力之核——工具之浅与投入之深,方寸之地与无涯之途,其间的辩证恰如康德所谓“无目的的合目的性”,看似循环往复的研磨,实则是通向自由的精神修行。

这种切近感,源于方政作为“两栖”创作者的双重视角。他是诗人中懂得中锋侧锋转折提按的,也是书家中深谙意象跳跃与分行节奏的。当许多诗人书写艺术题材时,往往停留在观者式的隔岸遥望,以修辞之网捕捞飘忽的印象;方政却以“操千曲而后晓声”(刘勰语)的实践者姿态,将笔锋探入创作主体最幽微的神经末梢。“消磨掉/多少支笔的青春/才换来/人书俱老”(《笔冢》),这与其说是对怀素埋笔传说的诗意复述,不如说是诗人对自身“以文养墨、文墨相兼”(张怀瓘语意)历程的苦涩回望。在书法领域,所谓“人书俱老”是孙过庭《书谱》中提出的至高境界,标志着技法纯熟与精神圆融的双重抵达。方政以“笔冢”为意象,将这一传统美学概念重新激活,使之成为一代写书人命运的共同隐喻。
然而,若将方政的书法诗仅仅理解为对创作心路的纪实,则无疑缩小了其开拓意义。他真正的贡献,在于以诗的方式回应了一个困扰现当代书法界的核心命题:当古典书法的生态土壤(文言世界、文人酬唱、实用书写)已然消逝,新诗作为现代汉语的审美结晶,能否与古老的笔墨传统建立新的精神联结?方政给出的答案,不仅在其“书法写新诗”的实践中(如连续十四年以行书创作《豁蒙楼新诗联句》),更在于这些以书法为题材的新诗本身——它们以自身的文本形态证明,新诗的节奏、意象与哲思,完全可以与书法的线条、空间与气韵形成深层的互动互补互文。
以《如是》为例:“如锥画沙/如折钗股/如屋漏痕/如山/如水/如诗/如梦/是魔法师/手中的魔棒/摄取大千世界之魂”。前四句直引书法术语,后几句则以诗的抽象之力,将这些具象技法升华为“摄取大千世界之魂”的魔法。这种从“法”到“道”的跳跃,正是方政书法诗的精髓所在。他写得最好的作品,往往停驻在技与道的临界点上,既不沉溺于技术术语的卖弄,也不堕入玄虚空洞的抒情,而是以哲思为舟楫,渡往存在之思的深处。“笔之矛/纸之盾/篆隶楷行草/再多的写法/始终是/矛/盾”(《矛盾》),此诗将书写行为还原为一场永恒的博弈——矛与盾的辩证,正如主体与客体、传统与创新、法度与自由的对峙。这种思辨气质,令我想起康德在《判断力批判》中对“二律背反”的剖析,艺术的真谛或许正在于矛盾中的动态平衡。
更值得玩味的是,方政的书法诗呈现出一条清晰的内在脉动:从对书写本体的沉思,渐次漫溢为对文化生态的整体忧思。“笔筒里的毛笔/拥在一起取暖/面对海量的/电脑钢笔圆珠笔/毕竟势单力薄”(《孤独的文房四宝》),这里,毛笔的“孤独”被置于现代书写工具泛滥的背景下,其间的落寞与坚守,不禁令人联想到本雅明在机械复制时代对“灵韵”消逝的哀悼。
但方政的笔触并非一味沉郁,他笔下的“老纸”“日课纸”“生花妙笔”等意象,始终葆有某种温润的笃定——“时光之手/拂去燥气/老纸柔润如布/层次分明的墨色/让线质立体/跃然于纸上”(《老纸》)。这种从“燥气”到“柔润”的转化,既是物理时间的沉淀,更是精神修炼的结果。它暗示着:在浮躁的时代语境中,书法的存在意义或许正在于它提供了一种缓慢、专注、与时间和解的生存方式。
从题材开拓的角度审视,方政的书法诗无疑为新诗开辟了一片此前少人深耕的领地。在中国新诗史上,不乏书写艺术题材的佳作,但如方政这般以系统化、专题化的方式,对书法进行全方位的诗学勘探,确属罕见。他的诗笔触及砚、墨、笔、纸、帖、日课、入帖出帖等几乎全部书法维度,构建起一个自足的“书法诗宇宙”。这种系统化的题材开拓,与新诗“形式建设”的焦虑暗合——当自由体新诗在形式上日益散漫时,方政以短诗的精炼体式、哲理诗的内在肌理、组诗的结构意识,为书法诗这一亚文类确立了初步的美学规范。
至于其哲思底色,则如盐溶水,了无痕迹却无处不在。他在《入帖与出帖》中写道:“入门很难/待到进去后/又很容易困在里面/出门更难/也许一辈子出不来/成了宅男”,这看似戏谑的“宅男”之喻,实则深刻揭示了艺术学习中“进去”与“出来”的实践辩证法。入帖是传承,出帖是创造;入帖是虔诚,出帖是勇气。方政以日常口语写千古难题,其间的智慧令人想到禅宗的“见山是山”三境界——入帖时见法是法,出帖后方见法外有真意。这种从具体艺术实践中淬炼出的普遍哲思,使方政的书法诗超越了题材的局限,获得了更广阔的人文观照。
方政曾自述其创作追求:“注重思想内容与艺术形式的和谐统一、古典诗美与现代诗美的和谐统一、继承传统与开拓创新的和谐统一”。这套“三个统一”的美学主张,在他的书法诗中得到了淋漓尽致地践行。他以现代汉语的日常音韵,对接书法的古老气韵;以新诗的自由分行,呼应笔墨的枯湿浓淡;以哲思的深度掘进,烛照线条背后的文化密码。这种多维度的调和,使其书法诗既葆有古色古香的典雅质感,又充溢着现代社会的鲜活气息,成为“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的生动范例。
站在更宏阔的视角回望,方政的书法诗创作,是当代中国文人“诗书合璧”传统复兴的一个音符。从王维“诗中有画”到苏轼“书画同源”,中国艺术的至高境界向来追求诸艺贯通。方政以诗心观墨、以墨法炼诗,在两种古老艺术形态的碰撞中,擦亮了属于这个时代的精神火花。他的探索启示我们:传统的生命力,不在博物馆式的静态保存,而在每一次与当下生命的真诚对话中焕发青春。
砚池虽浅,足以映照天光云影;诗行虽短,亦可承载千年文心。方政的书法诗,正是这浅砚与短行间的精神舞蹈,它在笔墨的方寸之地,为我们打开了一扇通向广阔文化星空的窗口。
作者简介:胡正良,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文学读评人;系知名书法美术评论家,康德哲学研究学者,研究员。(责编:海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