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学明/文

古吴轩出版社于今年7月出版了苏州诗人朱建康的现代诗集《岛》。9月16日,知名视频号“小镇的诗”对这本诗集进行推广和研讨,作为特邀嘉宾,我认真阅读了这本诗集,对他的诗也有了更多的认识。
朱建康的作品独具特色,他的诗识别度很高,写得与众不同,甚至写得有点“怪”。
我们在谈诗时一直说要陌生化写作,要难度写作,朱建康诗歌的“怪”就是追求陌生化和写作难度,因此,这种“怪”是要提倡的。当然,不同作者的诗作的“怪”应该是不一样的,朱建康诗歌的“怪”可以借鉴。
江南共有题材写出“怪”意
诗歌写作离不开生活,诗人生活的环境影响了诗歌的取材。朱建康生活在水乡苏州,这里是江南平原,河网密布,土地肥沃。他的诗歌题材免不了《老井》《雨》《江南谣》《太湖石》《独木桥》《盆景》《荷花》《枇杷花开》《伍子胥的眼睛》等,这些题材在苏州诗人,甚至更大范围的江南诗人来说,是真正的共有题材。光看诗的题目,不禁让人担忧,朱建康能不能写出新意,会不会因和别人写得相同而难获好评,甚至难以卒读?而事实是,朱建康自有角度和写作路径。
这里要举一首诗《月落乌啼》(诗集第223页)。一般情况下,诗人们想到或写到苏州,都会想到中唐诗人张继创作的七言绝句《枫桥夜泊》,这首名诗被《唐诗三百首》等多种选本收录,是中国古典羁旅诗的代表作。张继于天宝十二年(753年)进士及第,两年后安史之乱爆发。天宝十五载(756年)秋,诗人夜泊苏州城西枫桥下,写下了这首“愁”诗。
朱建康以这首诗的意象和意境为基础,而写的这首《月落乌啼》并没有沿着乡愁的主题写下去。因为对于他来说,他一直生活在苏州,难有张继在异乡的“愁”的感觉。更主要的是,他要走出传统套路,写出自己的新意。在第一段,他写得还算中规中矩,说“停船是缆绳系住了漂泊”,而在第二、第三段,他就展开了自己的想象力,完全是自己在构建诗歌的内容和想表达的意思,他说“他(船家)做了一个梦/船沉了”,这的确出人意外。然后,他说,“他先救客人上岸/再去打捞船/这一番折腾/已过千年”,如此详细的叙述,仿佛事情真的是这样发生了。最后一段,“他的船还停泊在老地方/是新造的/又大又漂亮/他叫什么名字/无人知道”,这首诗给人的感觉是既有意义又似乎没有意义。但诗人不可能只是展开想象,只为想象而写。从船沉到再造船,是否意味着人的奔波和乡愁会永远存在,只是都是新的了,与唐时的已完全不同。这样想,这首诗完全是一首好诗了。
用口语写作追求诗歌更自由表达
从诗集《岛》的语言来看,不用诗家语,而用口语写作。朱建康的诗中,没有过多的生僻字、词,也没有传统的典雅的诗语,完全是接近日常化的口语,这使得他的诗很后现代化,细小、接地气。看朱建康的简介,他于1958年出生,现在已经68岁了。上世纪80年代他在《苏州》杂志工作,那个时候就写作诗歌等。他长期关注诗坛,对朦胧诗、象征主义诗歌、第三代的口语诗歌都很了解,所以他选择用口语写作是有意为之,是紧跟诗歌美学追求变化中的刻意选择。西方诗界经历了后现代主义对现代主义的反叛,持续时间很长,代表人物是美国诗人罗伯特·洛威尔和威廉·卡洛斯·威廉斯。罗伯特·洛威尔于1959年出版的诗集《生活研究》摈弃了当时在诗坛占统治地位的艾略特的“非个人化”诗歌的主张,以极端个人化、个性化的姿态出现,洛威尔的创作完成了现代主义向后现代主义的过渡。威廉·卡洛斯·威廉斯(1883—1963)反对艾略特长达四十多年,把他视为“头号敌人”。在他看来,艾略特的诗太像诗了,这自然是否定。他和一些年轻诗人对浸润已久的学院派风习感到厌倦,想要有更多个性的自由表达,利用本土和日常题材进行写作。从上世纪三十年代末开始,他有意识地用真正的口语入诗。威廉斯对年轻一代的美国诗人影响很大,他们从威廉斯那里继承了对口语(尤其是美国式的口语)的运用以及诗歌的节奏,反对智性,少用隐喻。威廉斯反对现代主义,成了后现代主义的教父。
中国现在很多诗人不愿意用口语写作,一些读者也对口语入诗不理解。朱建康选择用口语写作,而且用心在写。他的这本诗集中的口语诗歌值得我们去阅读并研究。
诗歌中多故事或寓言,隐藏背后意义
朱建康喜欢用口语来讲故事。他诗集中的第一首诗《狮子演义》就是一个讲述狮子的故事:“传说,狮子的前世也是/食草动物/地位低下”,这三行狮子的介绍很让人吃惊,完全不同于人们一般的认知。他进一步写:“常被那些头上长角/身上长刺的动物欺凌/日子过得很郁闷/很不开心”,狮子竟然被其它动物“欺凌”。故事继续,猴子终于在某一天发怒,将欺负它的鹿咬死,“独自吃个精光/血也舔得/一滴不剩//从此,森林里多了一头/食肉动物/并且制定了/丛林法则”。这是一个典型的故事,或者寓言,作者这样写,并不是为了讲故事而写故事,其背后的意义需要读者去理解。
这样讲故事或寓言的诗歌还有,一首诗《鸟也有哲学思想》这样写:“鸟鸣涧不是你方唱罢我登场/也不是交响乐队看指挥棒/那是大合唱/你根本听不出谁真唱谁假唱/因为,嘴都在跟着节奏闭合/一副陶醉认真的表情”。这样的叙述,如同中国的古老寓言“滥竽充数”,不会乐器的南郭先生混在其中,假装自己行的。在诗里,朱建康不但用鸟替换了人,而且寓言的走向也不同,所以寓言颇有新意。他说,“假如,你想知道真假/只有拿来笼子/一只,一只/单独在里面唱/立竿见影”。原来是:“先前假唱的鸟并非不会真唱/而是觉得混在一起/显示不出自己的本事。干脆/偷懒/一旦在笼中单独发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使出浑身解数,以求/赞许的目光/掌声响起”。这首诗写到这里,既让这个故事与“滥竽充数”不同,还在诗里很好地融入当下的生活经验,使得诗歌具有时间性、生命力以及与读者的贴近性。但诗并非到此为止,最后一节继续展开思考:“问题是鸟到底喜不喜欢/笼子?还是说,笼子天生就是/鸟的归宿”,这是个独具特色的发问。的确,谁会喜欢笼子?笼子是不自由的,但笼子又给以表现自我才华的机会。
他这样的诗可以视为“思考诗”。
他的诗使人想起美国获得四届普利策诗歌奖的诗人弗罗斯特,他写了不少“沉思诗”,代表作有《补墙》《摘罢苹果》《桦树》等,这类诗都是通过人物和情境说明一个观点,叙事只是从属性的,比如《补墙》,写的不是怎么修墙或者对一个邻居的不满,而是通过叙事思考一系列问题,比如界限、劳动的本质、仪式等等,这样的诗类似寓言,试图说明一个道理,当然这个道理不是明确的,需要读者的智力参与。
诗歌富有想象力、机智和感觉的独特性
朱建康的月亮系列诗完全是想象的结果,展现了丰富的想象力。月亮是一只耳,月亮是一辆独轮车,月亮是一盏灯,月亮是一面锣,月亮是一滴泪。这些都是比喻,诗歌也从这种比喻展开。这些比喻首先是合理的,合乎人的想象和月亮在天空的特征。估计朱建康在月亮升上天空后经常观察和思考,在观察中抓住了一瞬间的感觉,并形成诗歌。以《月亮·一只耳》为例,把月亮比作一只耳首先是从形状来获得,其次月亮在天空似乎并不在动,而在专注于“倾听”,这是在引申耳朵的功能。耳朵自然是用来听的。这首诗在内容的铺展上也很全面,先是倾听,然后是引申:“红尘中的喧嚣/仅凭你/一只耳/岂能听清听全?/兼听则明,偏信则暗”。这是他一贯的写作方法,是一种很有趣也很深刻的理解,结合着生活经验。诗歌继续:“是不是学那人的眼睛/睁一只闭一只。而你/这只耳朵进/那只耳朵出”。这些句子都充满了言外之意,非常机智巧妙,看似乎寻常,实质上让诗歌有了更丰富的意义。
我认为,诗歌写作需要把握好几个方面:1,诗歌重在感觉,反对说理;2,诗歌要达成的不止是感觉,而需要更多意义;3,现代诗歌的机智表达来自丰富的生活经验。
西方诗歌中有感觉主义的流派,“感觉主义诗人”最典型的是葡萄牙诗人费尔南多·佩索阿(1888-1935)。他主张“感觉就是创造”,主张“无观念地思考”,认为“思想就是犯错”,只有个体的感觉才是唯一真实的东西。我个人认为,诗人强化对世界的独特感觉并写入诗中,这很重要,它能使诗歌与众不同,因为面对相同的事物,每个人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在诗句中的表达也要与众不同。有时候一些灵感式的句子会突然出现在一个诗人的头脑中,说到底,这是感觉带来的。
但是作为现代诗歌,光有感觉肯定不够。我们应该从佩索阿开始,继续往前走,诗歌还是需要表达“意义”,需要融入现代生活经验,这样让诗歌更能具备现代性。这一点朱建康做到了或者正在进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