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问题书写”到“文明叙事”:读评张茂龙《风从江上来》

时间:2026-10-04 09:41:38 编辑:fy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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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问题书写”到“文明叙事”:读评张茂龙《风从江上来》(图1)

李风宇/文

与作家张茂龙的文字缘分,要回溯到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金华军营。那时他尚在陆一军三师服役,当时,正是这位心底揣着创作热忱的青年军人,1987年一部《黑户》以侠肝义胆的笔触刺破现实的帷幕,在当时的文坛激起不小的波澜。在1989年江苏作协首届报告文学奖的颁奖现场,我作为省作协的工作人员眼见省作协领导将获奖证书递到这位青年军人手中,台下江苏老中青三代作家济济一堂,那股扎根大地、直面时代的创作劲,至今想来仍觉滚烫。从《黑户》的锋芒毕露,到《好人周光裕》的温情描摹,再到《让我护佑你的心》的格局舒展。后来茂龙脱下军装,与我同在江苏作协共事,看着他的创作之路一步步延伸。在2026年的开年,茂龙捧出这部厚重的《风从江上来——长江大保护江苏实践》。这部作品绝非简单的题材转换,而是他四十余年报告文学创作生涯的集大成之作,是从个体叙事到文明书写的一次质的飞跃。

从“问题书写”到“文明叙事”:读评张茂龙《风从江上来》(图2)

传统生态报告文学往往陷入“问题曝光”的固化范式:以触目惊心的污染场景开篇,以尖锐的批判姿态介入,最终落脚于对治理成效的简单罗列,很容易滑入“悲情叙事+政策图解”的二元陷阱。但《风从江上来》完全跳出了这一贯性路径,它没有将长江的生态创伤作为博取眼球的噱头,而是以2.4亿年的地质演化史为纵轴,以江苏1169公里岸线的空间脉络为横轴,构建起一套“文明-发展-守护”的三维叙事框架。这一架构暗合了法国年鉴学派“长时段历史”的研究方法,将长江大保护这一十年的当代实践,放置到中华文明与长江共生的数千年尺度中进行观照,让局部的地方实践拥有了文明史的厚重底色。

作者在作品开篇没有急于抛出“重化围江”的尖锐矛盾,反而以舒缓的笔触回溯古长江的形成脉络,从李白“三山半落青天外”的诗意吟唱,到郑和下西洋的浩荡帆影,将长江从单纯的地理水系,升华为承载民族集体记忆的文化生命体。这种叙事策略的选择,本质上是对“发展与生态”关系的重新校准:它不再将工业文明与自然生态置于对立的两端,而是在历史的纵深中证明,人类与长江从来都是共生共荣的命运共同体。当读者顺着文字从千万年的江涛声中走来,再直面“单位GDP污染排放强度为全国平均五倍”的现实困境时,对“共抓大保护”的理解便不再是一句抽象的政策口号,而是对文明存续路径的主动校正。

这种范式突围,还体现在作品对“地方经验”与“国族命题”的辩证处理上。江苏作为长江入海口前的最后一站,以全国约1%的土地创造出超过10%的经济总量,其生态转型的难度在全国范围内都极具代表性。作者没有将江苏的实践写成一份标准化的工作汇报,而是以“问题导向”搭建起九章内容的逻辑骨架,从“重化围江”的产业困局切入,层层推进到水体治理、生态修复、十年禁渔、制度创新等核心命题,最终落脚于人与自然关系的重构。整部作品以沿江一公里内常州滨江化工园的拆除、张家港化工园的整体搬迁、南京浦口岸线的系统修复等为核心锚点,将5万余家“散乱污”企业关停、4900余家低质低效化工企业退出、84.6公里生产岸线归还长江的硬核数据,转化为一个个带着温度的转型故事,最终以江苏的实践雄辩地证明:生态保护与经济发展绝非二元对立,绿色转型恰恰是通往更高质量发展的必由之路。

从“问题书写”到“文明叙事”:读评张茂龙《风从江上来》(图3)

报告文学的生命力,永远扎根于“在场性”的土壤。在这个信息唾手可得的时代,不少非虚构作品依赖二手资料拼接内容,失去了直面现场的力量。但作者为创作这部作品,耗时近三年走遍江苏沿江八市,踏遍1169公里岸线的每一寸土地,在码头、厂房、渔村、湿地中完成海量的田野访谈,这种“用脚步丈量江滩”的创作姿态,本身就是对非虚构写作伦理的最好践行。

这种深度在场,首先体现在对“沉默主体”的打捞上。以往的生态题材作品,往往将叙事重心放在政策制定者、行业专家身上,却忽略了长江边最庞大的群体——世代以江为生的普通人。《风从江上来》最动人的部分,恰恰是对这些边缘人物的细致描摹:从守望长江的周德宏,到与豚共舞的杨金龙,从“长江哨兵” 宋华坤,到“船老大”闯出“新江湖”的 谢洪兵,从把实验室建到江心洲的治水科学家李爱民,到为长江治污插上“互联网+”翅膀的复转军人施文进。这些人物跨越半个世纪的时间维度,覆盖了不同的职业身份,共同构成了一部鲜活的“长江守护者群像史”。

作者没有将这些人物塑造成脱离现实的“道德完人”,而是忠实记录下他们身份转换过程中的阵痛与犹疑:退捕初期不少渔民难以适应岸上的生活,对着空荡的渔船发呆;基层干部在关停企业时,要面对来自亲友的不解与指责;老水利陈金泉当年为了推进企业治污,曾被人堵在办公室里争执。这些带着烟火气的细节,让人物彻底跳出了“典型宣传”的刻板框架,拥有了真实可触的血肉。正如文学理论家韦勒克所言,“文学的真实性不在于对事实的复刻,而在于对人性的深度勘探”,作者的笔触正是在这些细节中,完成了对“生态伦理”的本土化转译:守护长江从来不是少数人的宏大叙事,而是无数普通人在日常选择中,逐步建立起的与母亲河的新型情感联结。

更具探索性的是,作者在非虚构写作中融入了大量散文化的诗性表达,打破了“纪实性”与“文学性”之间的壁垒。他笔下的江风、芦苇、跃出水面的江豚,不再是单纯的景物点缀,而是成为承载情感与记忆的意象载体:江风掠过芦苇荡的声响,与当年工厂的机器轰鸣形成听觉上的强烈对照;江豚跃出水面的弧线,恰好划过旧化工园区改造的生态廊道上空。这种诗性书写绝非脱离现实的空泛抒情,而是建立在海量一手素材之上的审美提炼,让硬核的治理过程拥有了可以被感知的温度,实现了报告文学“社会价值与艺术价值的统一”。

通读《风从江上来》,我总能在字里行间看到张茂龙四十年创作生涯的影子,这部作品并非横空出世的突变,而是他从《黑户》开始一步步沉淀、演化的必然结果。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黑户》,以锋芒毕露的姿态直面底层个体的生存困境,那时的他像一个侠肝义胆手持利剑的斗士,以文字为弱者发声,奠定了自己创作生涯“人民性”的底色。到了新世纪的《好人周光裕》《永远的初心》,他的笔触从尖锐的社会批判转向对普通人精神光芒的挖掘,叙事变得愈发细腻柔软,学会在日常的烟火气中打捞人性的光辉。而到了《让我护佑你的心》与《风从江上来》,他的视野彻底从个体命运的书写,拓展到对时代发展路径的整体勘探,完成了从“为人民写作”到“为时代立传”的境界跃升。

从“问题书写”到“文明叙事”:读评张茂龙《风从江上来》(图4)

这种创作脉络的演进,本质上是一位现实主义作家与时代同频共振的自然结果。作为一位成熟的作家,张茂龙从未将自己关在书斋里闭门造车,始终行走在大地之上,从军营的训练场到城市的街巷,从乡村的田埂到长江的江滩,他的写作永远紧跟时代的脉搏,记录下社会转型过程中最鲜活的印记。在《风从江上来》中,我们能清晰地看到这种传承:《黑户》里对底层群体的共情,延伸为对退捕渔民群体命运的深度关切;《好人周光裕》里对普通人精神世界的描摹,拓展为对数百位护江人形象的群像塑造;而此前作品中对社会发展逻辑的持续思考,最终汇聚成对“生态优先、绿色发展”这一时代命题的文学化阐释。

从“问题书写”到“文明叙事”:读评张茂龙《风从江上来》(图5)

(黑户第二部《黑户悲喜录》获1990一1991江苏报告文学奖时图片,右为王霞林部长)

在当下的文学语境中,不少创作者沉迷于私人化的叙事,将视野局限在狭小的个人经验中,逐渐失去了书写大时代的能力。而张茂龙以一部44万字的《风从江上来》证明,真正的现实主义创作,永远拥有容纳时代风云的力量。这部作品不仅是对江苏长江大保护十年历程的忠实记录,更是一部解读中国式现代化路径的重要文学文本,它以文学的方式回答了一个世界性的命题:在工业化的进程中,人类完全可以跳出“先污染后治理”的宿命,走出一条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全新道路。

从八十年代军营里那个怀揣创作激情的年轻作者,到如今手握厚重之作的成熟作家,张茂龙用四十年的创作证明,报告文学从来不仅仅是“文学的轻骑兵”,它完全可以拥有文明史的厚重体量,也能够拥有穿透时代的精神力量,但这要考验作家的眼界、格局以及创作功力。《风从江上来》吹来的,是思想觉醒之风,是绿色变革之风,更是中国当代现实主义文学向着更广阔天地前行的希望之风。

作者简介:李风宇,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文学读评人,曾任《雨花》杂志及《雨花·中国作家研究》‌主编;《文艺观察家》《紫牛新闻》《搜狐媒体平台》等多个《风宇书评》栏目主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