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童话与心灵牧 ——读评亚楠诗集《阿力玛里童话》

时间:2026-10-04 18:07:42 编辑:fy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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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崔国发

  作为扎根伊犁数十年的代表性诗人,亚楠始终以天山、草原、河谷、湖泊为书写母题,在新边塞诗的创作脉络中走出独属于自己的温润诗路。最近,由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出版的《阿力玛里童话》是其深耕西部土地多年的诗歌结晶,以古丝绸之路重镇阿力玛里为精神原点,聚焦赛里木湖、博格达、喀拉峻、昆仑山、德令哈等广阔西部地理,集草木鸟兽、风雪晨昏、古迹乡愁、人间相逢于一册,生动地描绘西部精神图景。诗集不止于传统西部诗歌雄浑苍凉的单一叙事,而是以三重审美维度建构丰沛诗意:以山川风物为观照对象,实现自然行吟与心灵独白的双向共振;以万物平等的生命视角,坚守原生态的纯粹本真,于躁动不安中安顿现代人的沉静心境;以童话为美学底色,融空灵幻境与清新质朴的诗歌语言,营造独特的西部童话诗境。本文从自然与心灵、生态与心态、灵境与诗境三个方面对亚楠诗集《阿力玛里童话》进行赏析。

崔国发| 读评王亚楠诗集《阿力玛里童话》(图1)

 散文诗人 王桠南先生

一、自然的行吟与心灵的歌吟

(一)自然行吟——西部风物的全景式生命叙事

亚楠诗集《阿力玛里童话》以西部自然为抒情基底,完成一场跨越四季、纵横千里的旷野行旅。诗人以行走者、观察者、聆听者三重身份,记录天山南北万物的生长与消逝。全书铺开了一张完整的西部地理图谱:夏牧场的早雪、沙枣花的五月、赛里木湖金莲花、博格达雪峰、阿克塔斯雪原、库尔德宁云杉、九曲十八弯、青海湖、昆仑山,从伊犁河谷延伸至青藏高原,草原、湖泊、雪山、湿地、林海、戈壁次第登场,形成连绵不绝的自然长卷。

亚楠书写自然,不是对冷硬客体的景观描摹,而是赋予风物流动的生命知觉。开篇《夏牧场》便将天山风雪与李白“明月出天山”的意境相融,马群奔驰、松涛回响、莱丽花燃烧,天地万物皆拥有情绪与灵魂:“火红的莱丽花呀/为何你总是把燃烧的激情/托付给草原?”花不再是静态景物,而是承载炽热生命情感的抒情主体。《赛里木湖的金莲花》写湖畔花海,将蜂鸣嵌入湖水鲜活的记忆,湖鸥如神箭穿透巨浪内心,金莲花从茂密的草丛探出头,隐藏着人与湖山共同的秘密;《风吹落的草叶》以雨燕、黄鹂、湖水、落花构建柔润的自然剧场,“被风吹落的草叶/依旧楚楚动人”,一草一叶皆拥有完整的悲欢。诗人擅长捕捉自然细微的动态瞬间,黄昏、晨露、午夜细雨、月下晚风、雪夜鸦鸣,晨昏时序流转构成诗歌的时间脉络。《黄昏即景》以秋草、雄鹰、松鼠、白天鹅、马群组合一幅流动油画,暖阳赋予草木归属感,万物在暮色里安静沉淀;《午夜听雨》任凭细雨涤荡尘世万物的悲欣,雨声如音符在夜幕升起,消解人心落寞。不同于多数西部诗歌偏爱狂风、暴雪、孤鹰等刚烈意象,亚楠兼顾宏大与微观:宏大处写昆仑绵延万壑、贡嘎千年冰雪、黄河横贯贵德古城;微观处落笔一朵棉花、一株野百合、三只黄鸭、一只被风暴折断翅膀的雏鹰,大小物象平等共存,共同构成自然行吟的多声部。

在自然书写中,季节轮回是贯穿诗集的隐形线索。春有顶冰花、沙枣花、野百合;夏有草原繁花、骤雨穿林;秋有金叶、落木、雁阵;冬有雪原、乌鸦、冰雪群山。《唤春归》写残雪之下赤狐、云杉、顶冰花静待回暖,风雪裹挟温柔的期盼;《立冬》铺展雪国苍茫,寒鸦啼鸣连接落叶的寂静;《小满》描摹初夏雨水丰润,麦穗灌浆,雨燕在天幕表达季节的礼赞。四季流转不只是时间记录,更是自然生命循环往复的永恒吟唱,诗人以持续行走与凝望的姿态,完成对西部大地的深情讴歌。

(二)心灵歌吟——行走旷野间的自我精神对话

在诗集《阿力玛里童话》中,亚楠始终将自我放置于天地万物之间,在与山川草木对视、聆听、相伴的过程中,进行持续向内的精神自省,诗歌成为诗人安放乡愁、孤独、温柔、悲悯、理想的心灵独白。

诗集反复出现“守夜人”这一核心精神意象,《我只想做一个守夜人》集中袒露诗人的精神追求:“实际上,我也只想做一个/大自然的守夜人/朝向那个即将到来的黎明,或者是/夜晚片刻都不停地/向前奔走”。他甘愿放弃俗世喧嚣,独自驻守山林,聆听树的呼吸、流云擦过树梢奇妙的微响,以残余微光点亮星空,在寂静中与自我对话。这份选择,是当代人逃离浮躁尘世、回归精神本我的集体写照,旷野成为诗人心灵的避难所。乡愁是心灵歌吟最厚重的底色,如《落日里的乡愁》直白袒露漂泊者的心结:“这磨人的乡愁”。你总是说只有在寂寥里/才能够看得见灵魂的秘密”,落日红霞总能勾起心底故乡的气息,行走万里山河,却始终怀揣无处安放的故土思念;《红石头山》写赭红色山石兀立云端,“守望岁月的生灵/沉吟在/白云辉映的牧歌中”,牧马人驰过草甸消解沉郁,山却长久汇聚乡愁,成为心底岿然不动的图腾;《听闻远方有你》消解地理意义上的远方,山重水隔无法阻隔心底绵长爱意,所有远行的孤寂,都源于内心深藏的牵挂与温柔。悲悯之心贯穿全部心灵书写,诗人对弱小生命、世间苦难保有细腻共情。《离去的不只是风景》看见风暴折断翅膀的雏鹰,心生悲悯,期盼遏制风暴、欲望与贪婪,让生灵免于伤害;《我曾尝过苦艾草的滋味》回望自身困顿岁月,不抱怨苦难,反而以过往坎坷包容世间所有失意,“相信目之所及,即是/幸福”;《汨罗江畔》《谒杜甫陵墓》借先贤遗迹抒发对苍生苦难的共情,将个体心灵痛感延伸至历史与人间的宏大悲悯。同时,诗歌充盈着温柔的生命释然,《云开雾散》写人从沮丧中走出,接纳尘世善意,椋鸟成群飞过山林,风也能够被人间温暖驯服,“现在,已是风和日丽/那些晦涩的心绪次第舒展开/渐趋明朗”;《暂坐》写离别后的沉静自省,雪、雪峰、流水皆成为自我观照的镜像,在孤独中厘清内心;《月下独坐》拆解独处的孤独与浪漫,月光流淌抚平心底褶皱,沉默自有沉默的安宁。诗人的心灵歌吟在自然的包容中完成自我和解,在山川静默中寻得精神平衡。

(三)自然与心灵的双向交融——物我合一的抒情范式

读过《阿力玛里童话》便知,亚楠的整部诗集都构建了“自然映照心灵,心灵化合自然”的双向交融关系,达到中国传统美学“天人合一”的诗意境界。作者以文本向我们昭示,人是自然的一部分,自然是人心境的外化,风物起伏对应心绪流转,心境变化赋予自然全新意蕴。当诗人内心平和,笔下便是暖阳、繁花、静湖、软风;当内心藏着怅惘,风雪、寒鸦、残雪、孤雁便成为主要意象。《哈因赛月夜》以草原炊烟、拴马桩、孤狼、醉意夜归人,将游子孤独寄托于月色山谷,“而拴马桩的孤独在于/游子和未亡人。在于他们只记住了/山谷的沉吟”;《雪狼》写雪原孤狼静默穿行,“在寂静中,它放逐自己/而成为雕像”,清冷风雪映衬人内心深藏的疏离与温柔。自然不再是单纯背景,而是心灵的镜像,万物皆可与人共情。

行走、凝望、静坐、听雨、看云,是诗人实现自然与心灵双向交融的行为体现。《徒步旷野》写孤身穿行危崖、惊雷、深渊,不畏惧前路苍茫,只因旷野包容所有心绪,漫长黑夜并非终点;《在山下看云》独坐谷底看流云变幻,被时间废弃的木屋释放内心的秘密,山风洗去疲惫和忧伤;《归园》写唐布拉百里画廊之中,一方园子容纳所有喜怒哀乐,清风、月光、繁花抚慰人心,人与自然彼此治愈。这种双向交融,形成物我合一的抒情范式:以自然行吟搭建外部空间,以心灵歌吟挖掘内在纵深,外部自然山川的辽阔拓宽内心格局,内在心灵的细腻赋予自然山川以温度。在阿力玛里这片苹果古城的土地上,诗人借天山万物完成一场漫长的精神修行,每一首诗,都是天地与灵魂相互应答的一曲长歌。

二、本真的生态与沉静的心态

(一)本真生态——万物平等共生的生命诗学

《阿力玛里童话》这部诗集构建起一套完整纯粹的原生态书写体系,摒弃人类中心主义视角,以平等姿态对待世间所有生命,草木、飞禽、走兽、流水、山石皆拥有独立生命价值,形成万物共生、自在生长的本真生态图景,这也是亚楠区别于多数西部诗人的核心特质。

首先是对微小生命的平视与尊重。诗人放下人类的优越感,俯身观察草丛、溪流间的弱小生灵——黄鸭在水洼自在嬉戏,黄鹂以长笛般的鸣唱打理暮年,鹿茸菇雨后破土静静生长,蒲公英携轻盈梦境随风飘散,蝴蝶、蚱蜢、布谷鸟自在穿梭于山林。在亚楠的笔下,不存在“卑微”的生命,每一株草、每一只虫都拥有完整的喜怒哀乐,拥有自由生长、自然凋零的权利。《阿克奇湿地》刻画白鹤踱步、水鸟游弋,水草舒展,“所有的生命都率真、自由”,如晨露一般纯粹鲜活,湿地是不被打扰的生命乐园。其次是完整闭环的草原生态链条书写,亚楠的这部诗集完整呈现西部自然的生命循环——雪豹立于雪峰远眺,鹰盘旋于峰巅,棕熊冬眠岩洞,雪狼穿行雪原,牛羊游走草原,花草随四季枯荣,河流滋养整片大地,如《万物生长》直白阐释生态内核:“大地上祥光/落满的山谷/万物皆在清幽与慈祥中/蓬勃生长/即便是那些弱小的生命也会/用一道道/看不见的目光填满整个/山谷”,弱小与宏大生命彼此依存,共同构成大地完整生机。《雪夜乌鸦》写城市霓虹下盘旋的乌鸦,隐喻着对现代文明侵扰自然生态的隐忧,乌鸦被迫栖身闹市老槐树,鸣叫如同被寒夜追捕,暗含诗人对原生态完整性受损的惋惜。再者,坚守土地原生本貌,拒绝人为修饰与过度改造,如诗集核心意象之一“阿力玛里”本身是古丝绸之路苹果都城,《阿力玛里童话》一诗写十里花溪、桃花雪山、自在高飞的大鸟,不刻意美化,不强行赋予功利价值,只还原土地原本模样:桃花掩映、蜂群嗡鸣、雪山入梦,花开花落遵循自然时序,草木生长不受人为干预。即便写到玛卡种植、高山滑雪场等人迹活动,诗人依旧保持客观克制,书写人与土地温和共存,而非征服、索取。《玛卡》组诗写高原作物扎根昭苏,“亚高原的明亮居所”,汲取天地冰雪灵气,是自然馈赠,人与作物相互滋养,构建温和平衡的人地关系。与此同时,诗歌书写生命自然凋零的本真状态,不回避死亡与消逝,视其为生态循环必要一环。《废墟密码》写“朔风,满是一派肃杀之气/而废墟依旧在风中”,古迹掩埋于风沙,金色落叶归于泥土,野兽、草木的凋零皆是自然常态;《金缕曲》写飞鸟坠落河床,满目秋色容纳生命消逝,消逝不是悲剧,而是万物轮回的必经之路。诗人以通透视角接纳生命荣枯,构建包容生死、完整自洽的原生态世界观。

(二)沉静心态——对抗现代浮躁的精神栖居法则

根植于本真生态书写的,是诗人一以贯之的沉静心态。当代都市充斥喧嚣、焦虑、欲望与浮躁,而亚楠以西部旷野为精神场域,在静观万物、独处山林的过程中,修炼出淡泊、从容、通透、平和的内心秩序,这份沉静贯穿整本诗集,成为诗歌重要精神内核。

诗人如何在面对本真生态时保持沉静心态呢?一是“静观”,这是诗人抵达沉静心境的一种方式。《沙枣花盛开》写五月繁花盛放,花香漫天,诗人不奔赴花海狂欢,只立于远处“静观其变”,“在相思中/完成了灵魂洗礼”;《暂坐》写一束光穿透密林,独坐之中拆解世间幻象,在寂静里厘清自我;《远眺雪峰》写诗人长久伫立林海,凝望雪山静默守望天光,任凭秋虫沉寂、松涛流转,内心不起波澜,“此刻这宁静的时光已绽放出花朵/默默地/落在一个人的心底”。由此可见,静观不是疏离逃避,而是主动放慢节奏,剥离俗世杂念,以纯粹目光接纳万物,抵达内心安宁。二是“独处”,乃是保有沉静心态的又一种方式。亚楠的大量诗作书写月下独坐、林中独行、深夜听雨、黄昏漫步,诗人主动选择独处,远离人群喧嚣,如《月下独坐》,深夜与自我端详,看透月光装饰他人梦境的怅然,却安然接纳独处的清寂,“沉默自然有沉默的理由”;《夜归人》写暮色独行,红枫、蚱蜢、山雀、瘸马、蝴蝶构成安静夜景,独行之中消解内心躁动;《徒步旷野》孤身穿行山川,不惧惊雷深渊,“但沉默撼动了我”,独处赋予内心强大定力。诗人认为独处不是孤独,而是与自我深度对话的契机,唯有远离外界纷扰,才能守住内心沉静。三是寻求节制的情感表达方式,这是保持沉静心境的语言艺术。亚楠的诗歌极少运用激烈宣泄式抒情,即便写乡愁、悲悯、离别之痛,也始终保持温和克制,如《你的笑依旧活在我心里》怀念诗人杨牧,追忆伊犁果园与温柔往事,满含思念却无激烈悲恸,只将故人笑脸藏于心间,温柔绵长;《远逝的风》写离别与消逝,海浪、信天翁、海风平缓铺陈,忧伤藏于平静字句之下:“但大海从不悲伤/动与静/这永恒的律动只是记录了/太阳光谱”;即便书写断翅雏鹰的悲悯,诗人也不控诉嘶吼,而是期盼大地恢复平和,温柔期盼取代激烈愤懑。克制并非麻木,而是历经世事之后内心沉淀出的从容,情绪向内沉淀,不向外泛滥。四是通透豁达的生命认知,这是构成沉静心态的思想根基。诗人看透尘世悲欢离合、兴衰起落,却依旧热爱这片土地与众生,如《尘世苍茫》写喧嚣终归于寂静,浮华皆是转瞬幻象,不必为世事起伏心绪动荡:“现在,云淡风清/晨曦把静默一股脑倾泻在屋檐上”;《尘烟啊尘烟》点破人生不如意本是常态,悲欢离合不过一首起承转合的旧体诗,坦然接纳命运安排;《云开雾散》写从沮丧中走出,接纳世间善意,相信风雨终会停歇,万物自有明朗之时,“就像一只空荡荡的酒杯/他只想盛满人间大爱,和温暖/唤醒的世道人心”。这份通透,让诗人面对山河变迁、人事离别始终保有沉静底色,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三)生态本真与沉静心境的内在互哺

本真生态滋养沉静心境,沉静心境浸化生态本真,二者形成双向化育、彼此成就的内在逻辑。原生态的山川草木、自在生灵,是诗人修炼沉静心态的天然场域;而诗人平和通透的内心,才能摒弃功利视角,完整看见万物平等共生的本真模样。

西部土地的原生性,消解了现代人内心的焦灼。雪山亘古静默,草原岁岁枯荣,河流万古奔流,漫长缓慢的自然时序,相比都市快节奏的焦虑,让诗人主动放慢内心节奏。在赛里木湖畔、博格达峰下、库尔德宁密林深处,天地辽阔冲淡个人得失,草木自在消解内心执念,人置身纯粹生态之中,自然而然放下浮躁,归于沉静。反过来,唯有沉静平和的内心,才能看见生态完整的本真。若内心充斥欲望、浮躁、征服欲,便只会将自然视作索取资源的工具,无法平视微小生命,无法感知万物共生的温柔。亚楠以静观、独处、通透的沉静心境,放下人类的占有欲,以平等共情之心凝视一草一木,因而写出了黄鸭嬉戏、野百合盛放、雪豹远眺这些纯粹无染的生态图景。二者结合,赋予诗集超越地域书写的现代价值。在快节奏、高压力的现代社会,无数人陷入精神内耗,亚楠以西部本真生态为范本,以沉静从容的心境为精神药方,为当代人提供回归自然、安顿内心的可行路径:放下过度索取,平视世间生命,学会静观独处,接纳世事无常,在万物共生的大地之上,寻得一处安放灵魂的安静角落。这正是《阿力玛里童话》生态书写与心境书写最珍贵的人文价值。

三、童话的灵境与清新的诗境

(一)童话灵境——以幻想重构西部大地的精神寓言

亚楠的诗集以“童话”为名,绝非简单的儿童化幻想,而是构建独属于西部天地的精神灵境,以童话般的柔软、奇幻、纯粹,消解西部书写惯有的苍凉厚重,将天山草原转化为承载美好、悲悯、理想的寓言空间,打造兼具现实底色与超验美感的诗意幻境。

首先,作者以童话化人格赋予自然万物柔软灵性,构建奇幻灵境。这本诗集中有着大量拟人化书写,将山川、风雪、花鸟、走兽塑造成童话世界里的独立角色——顶冰花在雪地四处张望,赤狐在春梦里寻欢,松鼠痴迷松果,野鸽子藏匿喧嚣,云朵拥有童年,风聚集鸟群奔赴草原。《阿克塔斯》将雪地上的车辙、粉色花蕾化作“童话里的模样”,古老凄美的故事在花丛隐现,天地间弥漫梦幻气息;用作书名的诗作《阿力玛里童话》直接将古苹果都城转化为童话秘境,十里花溪、蜜蜂、桃花、雪山共同编织温柔幻境,人间纷扰在此消解,所有人坠入花海梦境。其次,以神话传说融合地域风物,拓展童话灵境的纵深。西部自古流传昆仑西王母、天山神山、草原游牧传说,亚楠将本土神话融入诗歌,赋予童话灵境厚重历史底蕴,如《昆仑山》书写西王母端坐云端,神山为众生注入光亮,公格尔雪峰洁白冰雪是神圣召唤,日月星辰皆是万物捕捉圣洁的眼眸,整座昆仑化作宏大古老的神话童话;《走近博格达》写雪峰庇佑众生,冰雪圣洁,古老神话被金色天光浸染,山峰是承载盛世繁花的童话载体:“而石头和花朵都是生命不可或缺/的亮色,那里有巨人/在万壑流芳的童话中演绎”;《在高处眺望八卦城》将特克斯八卦城与先祖卜居蓍草结合,天地风水、人间兴衰化作灵魂摆渡的奇幻寓言。神话与童话相融,让灵境不止轻盈梦幻,更拥有岁月沉淀的肃穆与温柔。再者,以理想主义的美好愿景填充童话内核,构建治愈性精神幻境。童话的本质是安放美好期盼,亚楠这本诗集的童话灵境始终蕴藏着诗人对完美生命秩序、和谐人地关系的向往,如《离去的不只是风景》幻想遏制风暴、贪婪、戕害,让断翅雏鹰重新高飞,打造无伤害、无苦难的草原童话;《星空下》期盼花繁叶茂之间,鸟雀自在发声,生命不走向腐烂消亡;《中华福寿山》写雪豹、神鹿、樱桃李共同栖居山谷,人与生灵和平共处,山川流淌祥和诗意。现实里的生态创伤、人间离别、生命苦难,在童话灵境中获得温柔救赎,幻境成为治愈现实缺憾的精神庇护所。同时,童话灵境自带朦胧虚幻的美学质感,虚实交错消解现实与幻想边界。诗人常以梦境、月光、晨雾、流水、光斑打造朦胧幻境,如《黄昏迅疾落入山谷》红珊瑚藏于岩石休眠,盘羊踏雪,月光流淌,万物如沉睡童话;《太极岛》特克斯河水托举旧梦,马兰花、白桦树编织春日幻梦;《云开雾散》椋鸟穿梭次生林,风和日丽的山林如同脱离现实的温柔梦境。虚实交织的灵境,让诗歌不局限于纪实写景,而拥有悠远空灵的想象空间。

(二)清新诗境——质朴纯粹、温润通透的语言美学

开启童话灵境之门的密钥,是亚楠诗歌创设的清新诗境。语言洗练质朴,色调温润明亮,节奏舒缓轻柔,兼具山野草木的干净通透与日常人心的细腻温柔,形成区别于传统边塞诗雄浑粗粝的独特审美气质。

亚楠诗集《阿力玛里童话》营造诗境的特点,一是意象选择偏向清新柔和,规避激烈冷硬符码。传统西部诗歌常以狂风、戈壁、孤狼、寒雪塑造苍凉感,亚楠虽也书写雪山、雄鹰、寒鸦,却更多搭配金莲花、沙枣花、野百合、晨露、月光、溪流、黄鸭、布谷鸟等柔和意象,冷暖意象平衡调和,整体氛围清亮温润,如《沙枣花盛开》以五月花香、吉祥鸟、星群勾勒温柔清新画面;《春夜》细雨、春燕、青草蝴蝶,通篇轻盈柔软;《白哈巴的月光》木屋、仙鹤、清浅鸟鸣,月色澄澈干净,读来如沐春风。即便是书写风雪寒冬,也弱化凛冽残酷,多写雪地里绽放的花、暖阳消融冰雪,保留清新暖意。二是语言平易直白,追求朴素本真。亚楠摒弃繁复修辞、生僻典故与晦涩隐喻,诗句简短凝练,短句居多,节奏舒缓流畅,如同旷野低语、山间闲谈。文字自然流淌,仿佛诗人站在草原上随口吟咏。如《沙枣花盛开》写的“金色五月,沙枣花/都盛开了/蓊蓊郁郁的花香/从枝头缓缓飘过来,飘过来”,直白铺陈花香,不加华丽修饰,却画面感十足;《那一束光》中的“当我步入那个土墩西侧的/次生林时/潜意识就步入了我”,语言简单通透,直白袒露内心感受。清新诗境的核心在于“真”,文字不刻意雕琢,真情自然流露,质朴字句反而拥有直击人心的力量。三是色调明亮通透,光影书写贯穿全诗,打上清亮审美底色。光是其诗集鲜明美学符号:晨光、夕晖、月光、雪光、花光、林间侧光、远山祥光,各类光影连缀所有篇目,明亮光线消解暗沉悲戚,确定清新通透基调,如《侧光》西南柔光漫过原野,化作漂浮的温柔爱意;《暖阳进入秋叶》秋日阳光染红山林,暖意浸润心底;《黄昏即景》夕阳赋予一篷秋草归属感,万物覆上柔和金光。光影流转让每一幅诗歌画面都通透干净,即使书写离别或乡愁,也不会陷入压抑灰暗,始终保有一缕清亮微光,构成清新诗境的视觉核心。四是抒情节奏舒缓从容,留白节制,余韵悠长。其诗作句式多舒缓铺陈,大量留白,以静衬动,以淡写浓。写思念不撕心裂肺,写悲悯不大声疾呼,写欢喜不肆意狂欢,所有情绪缓缓流淌,余味绵长。《听闻远方有你》寓绵长爱意于山水阻隔之间,字句平缓,思念却层层递进;《重逢》写伊犁河畔四位诗人相聚,温柔情愫绵长柔软,没有浓烈抒情,只靠夜色、河水、锡伯族古老民歌调式烘托暖意。舒缓节奏与留白手法,让清新诗境拥有悠远沉静的韵味。

(三)灵境与诗境共生——童话美学的完整建构

童话灵境是诗歌内在精神骨架,清新诗境是外在语言血肉,二者相互依托、完美共生,共同完成《阿力玛里童话》独有的童话诗歌美学建构。一方面,清新通透的诗境,承载童话灵境的纯粹质感。正是质朴干净、明亮温润的文字,才将阿力玛里的花海、雪原、溪流转化为不掺杂质的童话空间,让拟人化生灵、古老神话、理想幻境显得自然可信。清新语言剥离世俗厚重尘埃,为童话灵境扫清阻碍,让幻想、美好、纯粹得以完整呈现。另一方面,童话灵境赋予清新诗境独特精神深度,避免文字流于浅层写景。单纯柔和明亮的景物书写容易单薄,而童话寓言般诗境的创构为清新字句注入思想重量:万物平等的生态理想、安顿心灵的精神期盼、对世间苦难的温柔救赎,蕴藏于梦幻灵境之中,让清新诗境不止有表层美感,更有深层人文思考。清新是外在审美气质,童话寓言是内在精神内核,二者结合,让亚楠的诗集既好读易懂,又兼具思想厚度。在童话与清新的双重审美包裹下,阿力玛里不再只是一处地理古城,而是所有人可以安放灵魂、回归本真、拥抱美好的精神原乡,这也是诗集命名“童话”的深层用意。

总之,《阿力玛里童话》不仅是写给西部大地的一卷长诗,更是献给所有现代人的心灵寓言。它是亚楠扎根伊犁数十年交出的成熟诗学答卷,三重审美维度层层递进,搭建起完整立体的西部精神诗歌体系。自然行吟铺展西部万物辽阔图景,心灵歌吟深挖现代人漂泊、孤独、渴求安宁的精神内核,二者共振实现天地与灵魂的双向对话;本真生态坚持万物平等共生的生命观,沉静心态提供对抗现代浮躁的精神方案,生态与心境相互滋养,构建天人和谐的诗意生存范式;童话灵境以幻想与神话打造治愈性精神寓言,清新诗境以质朴明亮的语言塑造独特西部美学,灵境与诗境共生,开辟西部诗歌温柔梦幻的全新审美路径。亚楠以天山草原为根基,回望大地、观照心灵、编织童话,让人重归自然本真,守住内心沉静,在山川万物间寻得精神栖居之地。其生态美学、心灵书写与童话诗境,在新边塞诗创作谱系中拥有独特的艺术价值。

2026年7月19—21日写于铜陵寓所

崔国发| 读评王亚楠诗集《阿力玛里童话》(图2)

作者简介:崔国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文学读评人、中国诗歌学会散文诗工委副主任、湖州师范大学中国散文诗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曾相继担任扬子江年度青年诗人奖·散文诗奖、星星年度散文诗奖、沈尹默散文诗奖、扬子江散文奖、世界华文散文诗大赛等多个文学奖项评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