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龚正的诗,是一场安静的修行。他的新诗集《爬山》,通篇没有轰轰烈烈的叙事,没有大开大合的抒情,没有刻意营造的宏大与悲壮。所有文字,皆来自人间烟火、四季草木、寻常行路、细碎光阴。可正是这些最朴素的日常,在他笔下层层生辉,藏着人生最深的哲理、最稳的坚韧、最远的格局。

真正读懂《爬山》,读懂的从来不是诗,而是诗如其人的龚正。
龚正的观察,异于常人。世人看风景,是用眼;他看人间,是用心、用耳、用深沉通透的思索。普通人爬山,看的是山势高低、风景好坏,他看到的是行路、取舍、人生、修行。在同名诗作《爬山》中,他写山路凹凸、石径滑涩,写人行边缘、步步谨慎。一路小心翼翼、稳步向前,不求极速登顶,只求步步踏实。
这正是他为人、为文最大的特质:一生谨慎,一生笃行,一生向上。
世人看山是山,他看山是人生。别人登顶求名,他攀登求心。他笔下的坚韧,分为四层,层层沉淀着他通透的生命境界。
第一层坚韧,是物象之静,于平淡万物中看见深意。
常人观四季花草、流云风雨、春秋更迭,只是风景流转。龚正不然。他能在寻常草木里看见生命节律,在四时更迭里读懂岁月沉浮。别人看秋色斑斓,用眼欣赏繁华;他却宁愿用耳朵听秋,生怕“多情的眼睛,斑斓的色彩容易让我的感情失真”。
别人看景,流于表象;他读景,直抵本心。满目皆诗,移步即诗,一花一木、一风一雨,在他眼里皆是生命语言。这是诗人独有的敏锐,也是长期谦卑观察、俯身生活的修为。
第二层坚韧,是烟火之守,于琐碎人间悟出真理。
龚正的诗,全部扎根凡人琐事。一杯酒,他能看见一团火;一场戏,众人看热闹,他看世间黑白、戏中真假。一首《乌镇看戏》,跳出喧嚣人海,看透虚实人生、悲欢世事。他从不写惊天动地的故事,却能在最平淡的日常里,打捞人性、时光、命运的真谛。
他写稻穗低垂,写下一句动人至极的诗:
“稻穗垂下去的时候,我把我的身体匍匐在大地,我的耳朵和地面贴得很紧,我想听到来自大地深处的声音。”
俯身大地,倾听万物,谦卑自持,心怀敬畏。这是普通人没有的境界,是真正诗人的胸襟。所有深刻,从不来自高远空谈,而来自低头生活、认真人间。
第三层坚韧,是文字之攀,一生爬格子,一生向上行。
书名《爬山》,一个“爬”字,极为传神。
写诗,是爬格子;人生,是爬山路。
看似缓慢、艰辛、枯燥,却是一步一个脚印,从不落空。别人求快,他求稳;别人求高,他求实。文学之路,漫漫跋涉,默默深耕,孜孜不倦,孜孜以求。
就连最简单的汉字,他都能悟出生命气象。
一个“正”字,五画极简,他看见顶天立地的正气、天地风云、生命端正的造型。
一个“人”字,一撇一捺,他看透人生高低、长短、阴阳、悲欢、爱恨、尊严,读懂人活着就要挺直脊梁、宁折不弯。
字字入心,事事悟道,这是长期读书、修心、沉淀出来的智慧。
第四层坚韧,是格局之远,站在高处,看见人间万象与文化长河。
最让人叹服的,是他超越常人的眼界。
世人游龙门石窟,看到的是佛像庄严、古人巧艺、石刻壮观。
龚正深邃的双眸,看见的是驿站。
佛是山水的驿站,洛阳是岁月的驿站,游人是时光的驿站,千年石刻是中华文化的驿站。无数人在此驻足、停留、回望、奔赴,文明代代停留、文脉生生不息。
别人看风景,止于表象;他看岁月,贯通古今。
诗的境界,就是人的境界。站得越高,看得越远,心越沉,诗越淡,味越久。这便是龚正诗歌耐读、耐品、回味无穷的根本原因。
我读懂龚正的诗,是因为我读懂龚正这个人。
少时,他与我小弟一同学拉二胡,自幼浸淫艺术、心怀风雅。岁月流转,才情不改。去年春节,他发来自己演奏的《春节序曲》,旋律从容、气韵沉静。我当时便有感:作家对音乐的理解,韵味更足,旋律更美。
文艺相通,心性相通。读书、写字、音乐、行路、观物、看人,他始终保持谦卑、纯粹、热忱。
他是一个终身学习的人,一个俯身倾听的人,一个永远向内沉淀、向上攀登的人。
他不争高,却日日登高;不张扬,却自带风骨;不喧哗,自有深远格局。
《爬山》整部诗集,告诉我们一个朴素真理:
人生没有捷径,唯有稳步攀登;生命不必轰轰烈烈,平凡坚守最有力量。
所有看似平淡的诗句,皆是半生修行;
所有看似寻常的落笔,皆是通透人心。
诗如其人,人如其诗。
沉静、温和、正直、谦卑、笃行、永远在路上。
爬山不止,修行不止,攀登不止,诗意不止。
这便是我心中,最真实、最动人的龚正。
作者简介:吕苏、文学读评人、江苏省淮安市政府办公室原调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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