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学读评人”这一概念从提出到扩散,前后不过数年。它在短时间内获得的关注度,既来自李风宇本人持续的读评实践,也来自当代文学批评长期悬而未决的结构性困局为其提供了充分的生长空隙。一个概念的生命力,往往不在于它被重复了多少次,而在于它是否在重复中被不断追问。今年初我写过《身份熔铸与批评自觉》,梳理的是这一实践的发生学原点与批评品格,彼时关注的重心尚在“它是谁”。大半年过去,围绕这一概念的讨论明显增多,介入的声音从同行师友扩展到素不相识的写作者、编辑与读者,话题的重心也在悄然位移:从“它是什么”转向“它能走多远”,以及“它在走远的过程中会不会变成自己当初反对的东西”。这种追问对任何一个尚在生成中的批评范式而言,都不是坏事。
回顾这一概念的生成,有两点容易被忽略。其一,李风宇提出“文学读评人”的时机,恰好卡在学院批评与流量书评之间那条裂缝被撕扯得最开的时刻。学院批评在学科规范的内部循环中获得了无可置疑的专业合法性,但这种合法性是以放弃向普通读者输出审美判断为代价换来的。李风宇对此有一段清醒的判断:学院批评的价值体系建立在学术共同体内部,它所认可的优秀是符合学科规范、能够推动理论话语更新的优秀,而不是能够帮助普通读者建立审美判断的优秀。流量书评则走向另一个极端,它以读者为中心,却以牺牲判断的独立性为代价,讨好的不是读者的审美能力,而是情绪与消费冲动。这两者之间的中间地带长期空缺,并非因为没有人看见,而是因为占据这个位置需要一种特殊的身份配置——既要有能力进入文本的肌理,又要有意愿把进入的过程用普通人听得懂的语言讲出来,还要有一种不被学术考核体系和流量回报结构所收买的定力。李风宇的作家、编辑、读评人三重身份恰好提供了这种配置,而“读评人”这个命名,则把一种原本只能以个人风格存在的东西,变成了可以被辨认、被讨论、被效仿的位置。
其二,“文学读评人”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纯粹的描述性概念,它带有明确的规范性诉求。李风宇用“不依附学术权力、不服务图书营销、不裹挟人情交际”三条底线来划定读评的伦理边界,又在《文学读评概论》中系统论述了三重底色、双重掘进方法论与五个核心特质。这些内容的分量在于,它们不是姿态性的宣言,而是可以落到具体文本操作层面的程序。王传顺在梳理读评人的阅读方法时,将其拆解为文本细读、语境溯源、跨域对话与价值提炼四个递进层次,并指出这套程序的核心功能在于杜绝脱离文本空谈思想的空洞评论,同时避免碎片化的流量式点评。蔡永祥则从另一个方向切入,指出三重底色之间的关系不是简单的叠加,而是相互制约:共情如果不受到理性与现场意识的节制,批评者就可能因为“我懂你的甘苦”而放弃批判的锐气;理性如果不受共情与现场感的约束,便可能退回术语堆砌的老路。这些讨论表明,这一概念在学理上已经越过了“提出一个口号”的阶段,进入了方法论的细化与伦理边界的自我审视。
真正让“读评人”从一个个人实践概念获得公共意义的,是它所回应的文学现实正在以肉眼可见的方式发生变化。第九届鲁迅文学奖将诗歌奖授予王计兵,一个没有完整专业训练背景、没有文坛资源积累的外卖骑手,这个事件对既有评价体系的冲击,不在于它“破格”本身,而在于它从结果端印证了读评人自始主张的判断逻辑:文学的核心价值不在创作者的身份标签,而在作品本身承载的生活厚度与人性温度。素人写作的规模化浮现,新大众文艺从理论倡导变为可辨识的文学生产事实,使得“谁来读、为谁评、以什么标准评”这些问题不再是批评界内部的学术趣味,而成为文学生态重组过程中必须回应的实践问题。读评人概念的前瞻性,恰恰在于它在这些问题尚未被普遍意识到之前,就已经用“摆渡”这个朴素的说法把方向指了出来:批评的功能不是裁决,而是运送——把文本从专业圈层的内部语言运送到普通读者可以抵达的岸边,同时把读者的直觉反应运送到审美判断的层面。
但概念的扩散也带来了概念自身无法控制的东西。当“读评”被越来越多的专栏、沙龙、共读活动和阅读推广项目借用,它与既有的书评、导读、阅读推广文案之间的区分度开始变得模糊。李风宇的三条底线在个人实践中可以严格遵行,一旦进入行业推广的层面,却缺乏制度性的保障机制。一个没有准入标准、没有执业规范、没有可预期的回报结构的“读评人”群体,在规模扩展之后重新滑入流量逻辑或人情逻辑,并非没有可能。更值得警惕的是,“摆渡”本身也可能变成一种修辞面具:以平等的姿态代替真正的判断,以“把阐释权交还给读者”为名放弃批评者应当承担的价值辨析责任。蔡永祥在讨论读评人的伦理维度时提出了一个关键命题:读评人的判断不再以“定论”的形式出现,而是以“邀请”的形式出现,批评者的权威不再来自“定义权”,而来自“展示权”。这个区分是精准的,但它也暗含着一个尚未被充分展开的难题——“展示”与“回避判断”之间的界限在哪里?如果读评人只展示自己的阅读过程而不给出有分量的判断,它与一篇写得好看的读后感之间,差别究竟在哪里?
比制度性缺位更深一层的问题,来自批评主体自身所处的位置。读评人试图弥合的裂痕,根植于学术评价体系对批评写作的结构性塑造。当青年批评家迫于课题与期刊等级的压力,不得不生产与自身生命体验疏离的文本时,文风的晦涩不过是结构性压力在语言表层的症状。读评人鼓励贴着文本、面向读者的写作,可以在个体层面解放一部分批评生产力,但它并不直接触动那套制造隔阂的学术生产机制。同样,流量评论的浅表化嵌入在平台算法、注意力经济与图书营销的整条链条之中,一种批评范式可以在话语层面提供替代性的想象,却很难单凭自身的实践去改写那些更坚硬的外部条件。承认这一点,并不会削弱读评人的价值,反而有助于把评价的尺度放回一个诚实的区间:它是个体实践层面已经证明有效的修补性方案,而不是行业生态的替代性方案。它的意义不在于推翻学院批评或取消流量评论,而在于为批评场域引入一种此前严重匮乏的行动类型——以专业素养为底、以平等对话为姿态、以公共审美判断为指向的写作。
而就在这一范式尚未完成自身的制度化沉淀之时,一个更为根本的外部变量已经介入。数智时代的批评工具化,使得“写出一篇看起来像批评的文字”这件事的门槛降到了前所未有的低度。AI的便利可能进一步挤压扎实细读的生存空间,使那些本就缺乏耐心的读者更倾向于接受流畅而空洞的算法输出。另一方面,读评人若要在AI面前证明自身不可替代,就不能仅仅停留在“语言通俗”或“姿态平等”的层面,因为这些恰恰是算法可以轻易模拟的东西。真正无法被模拟的,是批评者以自身的生命经验为代价进入文本时产生的那种判断的重量——那种带着体温的、有时甚至是犹豫和疼痛的、无法被还原为逻辑推演的判断。
这或许正是读评人概念在当下最需要正视的课题。它诞生于一个批评公共性持续退潮的时段,它的早期动力来自对“批评为谁而写”这个问题的重新回答。当AI把这个问题的技术门槛抹平之后,“为谁而写”就不再只是一个伦理姿态,而变成了一个存在论意义上的追问:如果写作批评的“人”本身可以被工具替代,那么读评人赖以立身的“人”的在场,究竟意味着什么?李风宇在《文学读评概论》中追溯李健吾“灵魂的冒险”与梁实秋平实通俗的阐释传统,实际上已经触及了这个问题的脉络:中国现代批评史上那些真正拥有公共影响力的时刻,批评者从来不只是文本的转述者,而是以自身的判断参与了对一个时代审美感觉的塑造。读评人若要在这个意义上成立,它就不能满足于做“学院批评的通俗版”或“流量书评的严肃版”,而需要在“批评的作家化”方向上走得更远:批评文本本身应当具备文体的自觉,批评者的生命经验应当成为判断的有机组成部分,批评的写作应当被当作一种与文学创作同等的、需要诚实的劳动来对待。

说到底,“文学读评人”能否从一种有生命力的个人实践生长为一种可传承的批评传统,取决于它能否在扩散中守住那条最不容易守住的底线——对文本的诚实,这些都需要在未来的实践中逐步摸索。但在此之前,每一个以读评人自许的写作者所能做的,不过是在具体的、枯燥的、未必带来即时回报的细读与言说中,一次又一次地兑现那个朴素的承诺——批评是灯,不是墙。灯的意义不在于它照亮了多少,而在于它始终被一个真实的人举着,站在文本与人心之间。

作者简介:汪焰明,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江苏省作协二级调研员、文学读评人、书评栏目特邀评论员,著有评论文章多篇,编辑的文学期刊作品被多家选刊选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