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与纪太年兄相识,算来已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他刚从南京大学中文系毕业,在省报供职,笔名:“季风”,年纪轻轻便加入了省作家协会,文章写得漂亮,人也生得相貌堂堂。我在省作协编一部报告文学集,书名——《鹏程万里》,太年是作者之一。他交来的稿子,文字干净,叙事有法度,是篇好文章。那本书名取得吉利,后来那一拨作者各有发展,太年却一直在文字与笔墨之间打转,倒也应了“鹏程”二字,只是路径与旁人不同罢了。
此后大约十多年光景,省作协搬进新大楼,宽敞明亮。我与画家郜科筹办全省作家书画展,作家们闻风而动,纷纷送书画来参展。太年也送了一幅,画得颇见功力。见面一聊,才知道他这些年早已不是单纯写文章的人了——成了文艺评论家,在全国各大画展上出入,点评名家画作,据说口才极好,挥斥方遒,听者无不称道。我那时心里便想,这个人到底是作家还是画家,抑或两者都不是,另有一种身份?

前些时候在新华书店翻书,看见一部大画册,题为《中国高等美术院校名师教学范本——纪太年工笔画作品选》。我愣了一愣,心想这家伙莫非改行到大学里当教授去了?转念又想,太年相貌堂堂,口才了得,站在讲台上自然是有气场的,学生大约不会不喜欢。
一打听,果然是了教授,而且是耶鲁大学、牛津大学、南京航空航天大学、南京艺术学院等名校的客座教授、硕导、博导,又修炼成了著名画家,溧阳那边还专门为他建了一处“纪太年艺术馆”,坐落在石头山麓,占地不小,喻继高先生题的馆名。一个苏北乡下的孩子,一步一步走到这里,委实不容易。我常觉得,一个人的优秀是遮蔽不住的,像种子落在土里,总要发芽,人生大抵如此。
不久前遇见太年,刚照面我便张口问:你怎么不当作家,当起画家来了?还跑到大学里当教授?
太年为人谦和儒雅,有君子之风,听了也不恼,立刻反驳道:我当然还是作家!你忘了?当年我加入中国作协,还是你当的介绍人!
我一回想,果然不错。但在作家群体里,既是中国作协会员又是中国美协会员的,还真不多见。时下流行一个说法叫“跨界”,太年大约算得一个标本。他的工笔花鸟画清新雅致,有静气,有文气,评论家称其为“轻工笔”,在全国美术界颇有影响。吴冠中、喻继高、言恭达诸先生对他的画屡有褒奖。他写过的书,从《多少墨香》到《喻继高传》,从《艺术市场30个为什么》到《画事闲侃》,林林总总四十七部,说是著作等身不算夸张。
我有时想,太年这个人,文章写得,画笔拿得,讲座开得,画册编得,身上挂着作家、诗人、美术评论家、艺术市场研究专家、画家好几块牌子,却始终没有丢掉“作家”这个身份。读高中时太年的诗歌散文频频见诸报刊,是当年中学生文坛一颗明星。后来入学南京大学中文系,丁帆教授为他的第一本散文集《家长里短》作序,说他“将成为可以引以为南京大学自豪的一名作家”。这话写在三十多年前,如今回头看,丁帆先生眼力不差——只是太年走的路比“作家”二字宽了些也远了些。
那天分手时,太年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我想,一个人从响水走到南京,从报纸副刊走到大学讲堂,从散文随笔走到工笔花鸟,旁人看着眼花缭乱,在他自己,大约只是一条路,顺着走下来罢了。所谓跨界,不过是旁人贴的标签,于他未必作数。

李风宇,中国作协会员、文学创作一级、文学读评人;曾任《雨花》杂志、《雨花·中国作家研究》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