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的局部与叙事性——读老贺《春梦花雕寺》

时间:2026-01-11 12:26:57 编辑:Wendy 来源:文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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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诗歌评论家陈先发在阐释诗人老贺新近出版的诗集《春梦花雕寺》时说:“判断一个诗人的真正价值,我最为看重的,是观察其大量作品之中潜在的精神结构,而非一首孤立的诗,更不是醒目的局部……”

这当然是对的。但普通读者呢?普通读者别说把握一个诗人潜在的精神结构,事实上就是把握一首诗都不容易。至于诗人与诗人之间,特别是重要诗人之间无疑有着相互的且无可替代的把握,也是应该的。诗歌研究者无疑也应该把握诗的精神结构。问题在于,现代诗与哲学并立于精神巅峰,普通的读者理解起来就是问题,包括我这样的实用主义者(写小说的)也一样是问题,诗人潜在的精神结构说句实话对我来说难以企及。我确实也在读诗,但对诗我的态度基本就是去那儿“偷”点东西,小偷小摸,寻章摘句,不求“结构”。我可以百分之百地说,所有的小说家、散文家都到诗那里“偷”东西,主要是浏览,找点让人眼睛一亮的句子。干脆说吧,我读诗和陈先发说的正相反,一般只读“醒目的局部”、亮眼的句子,其它就不管了。

因此有“醒目局部”的诗人就对我胃口,而老贺就是这样一位诗人。他的“精神结构”我不管了,陈先发已说得非常好,毋需我这外行置喙,我只是在《春梦花雕寺》中寻寻觅觅就足矣,如果眼睛一亮便凝视一会儿。那么就随便摘一些我的“发现”吧:“大寒之后/我们拧紧满身的词语”。

我将此句揣在兜里还在想:大寒,拧紧,词语——有意思。诗无达诂,你说不清什么意思,但是这样把词语随便一安排就有意思,就不是通常汉语。有时我们的确在拧紧满身的词语。“走吧,/月亮升起时我们尚未形成”,这后一句是说月亮比我们老吗?李白的“对影成三人”大概也有这意思,从未说破?直到看到“我们尚未形成”我才意识到李白。当然还不止于此:月亮升起多久了?我们怎还没形成?这不是李白能想到的,这是哲学或人类学吗?无论如何至少对我们是,我沮丧地这样认为。当然“尚未形成”是开放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联想。

“所以必须承认/天空也有低谷”“也就是说有一小块睡眠/始终没有醒来”“我的假花死了/死于囚禁”“我在呼吸中磨一把剑/慢慢的 越拉越长”等诗句,不是来自一首诗,而是来自多首诗的“货架”。《春梦花雕寺》的确是个硕大屋宇,层层诗的货架,让我的实用主义短时间内收获颇丰。这些诗像磨刀石让我的感觉器官甚至心磨得异常锋利,眼睛瞬间“贼亮”“贼亮”——直到现在我才理解了为什么说“贼亮”——它一定是双方面的,发现与珠宝金石同时构成了骤然之“亮”,所以才说“贼亮”?反正没有“贼”的心理不会这么亮。而“天空也有低谷”让我的眼睛越发“贼亮”,我一下看到了平时看不到的东西:如果天空都有低谷,人又算什么?这当然是最浅显的联想,但这已和“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截然不同,如凸镜和凹镜之不同。

“一小块睡眠”,先不说“睡眠”可以分成小块?这太神奇了,这只有诗人能想出,难道是微积分?但数学家会对睡眠计算?恐怕只有直觉的诗人。一小块睡眠没有醒来,并且诗人要表达什么?诗人突然给了你一个洞,既是诗人的洞也是你自身的洞,你有一小块睡眠始终没有醒来。我们每次醒来真的都醒了吗?诗人并没这么说,但你在“洞”中会这么问自己。

“我的假花死了/死于囚禁”非常费解但又异常新鲜,不合逻辑,但你又觉得一下被什么击中。击中了非理性、断裂、无意识、深层区域,而恰恰又是你内心的从来无法说出的伤口。“花”死了算不上什么伤口,“假花”才是伤口。进一步,假花居然也死于囚禁让人心惊,假花都被囚禁了。显然这是另一层次上的东西,就是说诗从来不会停留在一个点上、一个枝上,是会飞的——在无意识的天空上,飞翔着无法用意识表达的东西。由于穿越了无意识、非理性,语言也就和通常的逻辑语不同,但你的非理性可以接受,“伤口”可以接受。

“我在呼吸中磨一把剑/慢慢的 越拉越长”又是非逻辑又这么惊人。正常很难表达反常,反常太久的东西我们身上有多少?为什么反常一下让你特别认同?

有时我觉得诗一句就够了,一个“醒目的局部”就足够,我是否可以在另一个极端上向陈先发致敬:一句诗就是一个孤峰。诗就是有这样的特点,是任何其它文体都不具备的。不必图穷,不必过程,不必整体,不必结构。

如果“局部的醒目”是老贺诗的极端特点,“叙事性”则是老贺诗的另一极端性,两个端点通常互不相融,很难跨越,一旦跨越成为一体,就会——横看成岭侧成峰。叙事性与传统叙事诗完全不同,叙事诗通常偏重叙事,有诗的特点,已退出历史舞台,即使还有也不成功。但叙事性则是诗的一部分,诗如何叙事?老贺重新提出来。

上面引的是抒情短诗中的一个小叙事单元,就像诗中的一个小飞碟,而其著名的长诗《如梦令——一种映照》则是一个大货架,其“叙事性”带来的宽体诗性至少对我这个写小说的不啻于横空出世。诗名中,“如梦令”是东方词牌,“映照”是西方抽象。其中有一段:“故事的开头总是要反复修改/谁先出场,谁来断后/谁隐藏在镜头的阴影里/一杯思念的茶持续从生前/传来香气,这两天的咳嗽/遮蔽了太多的内心独白”,这前三行是元小说,开口极大、纵横捭阖,随后又是信手拈来任何现代技巧,诗中有“你”“我”“她”“我们”“他们”“你们”这样单复数人称,及隐生、陈蔚、老康、老爸这样或真实或虚构的人称,即使在先锋小说里,这也是十分复杂的指代称谓:“隐生挑着茶局、酒局与残局/你在最后拍摄,长镜头一镜到底/一直深入阴阳边界,/你总想将阴界的光线调得虚幻点/可尘世的烟雾却那么飘渺/而她的笑声又那么清朗……”

复杂的人物很自然带来复杂的视角,一如灵活多变的镜头,外部,内部,上下,蒙太奇,意识流,叠印,切换,正如诗歌一样,老贺也搞过多年电影,电影、诗、叙事,难解难分,电影无疑是现代最复杂的叙事,几乎囊括了所有艺术门类。但反过来说,如果没有叙事或者“叙事性”,能囊括如此多的艺术手段吗?“多”无疑也构成了诗性,迄今我还没在别人的诗中读过如此复杂手段的诗。

2018年或2019年,我刚读到《如梦令——一种映照》,顺手敲了一段话:“老贺的《如梦令》让我没想到各种元素如此地集大成、浑然一体、耳目一新;各种拼贴、虚实、叙事、抒情、意象、抽离、切换,构成了一种整体的飞翔、集群的飞翔,至少是他个人的突破与巅峰,或一块不明的飞来石。”

事实上是飞来峰——横看成岭侧成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