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化学和家庭是怎样凝合在一起的?相信不少人读完《恩碘》,仍被其中的化学实验所困扰,被那位固执的化学教师杨万锦折服,被并不轻盈的故事和这沉重背后的父爱所打动。是的,短篇小说《恩碘》的确是作家安小花的一场人性“实验”。
这场人性“实验”也许可以简化为“如何在坚冰中放置一团火”,或者“一团火如何在坚冰中保持不灭”。“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远赴沙场的战士,刚举起矛,敌人便倒地不起”,从故事的开头起,我们就发现了潜藏于父子关系中的那面如墙壁般厚重的情感隔阂,那句“不管花多少钱,一定要让他活下去,哪怕成了植物人”并非出于爱护而是出于报复。当亲人之间非但无爱反而充满了仇恨的残酷局面呈现在眼前时,我们一般会心存两个疑问:这一切到底是如何造成的?这种你死我活剑拔弩张的情形会不会有所改变?伴随着对结果的反思和原因的追寻,我们不得不接着往下看。
那本裹着牛皮纸的日记本,成为贯穿全篇的重要物件,上面的记录像缒入无名地宫的绳索一样,帮助我们理清这对父子的昔日面目。往事一层层揭开,父亲杨万锦的形象也渐趋丰满:母亲离开了,临走前那句“你心里只有实验和学生,不如和他们过吧”,是简笔勾勒,赋予那位名为杨万锦的父亲以失败者的轮廓;撕掉儿子的画作,将选科表上的“美术”重新改为“化学”,在这个失败者轮廓上加上浓重的几笔,一个刚愎自用的形象呼之欲出;父子对抗加剧,儿子把碘伏洒在未出锅的馒头上,却因敷衍解释而免于责罚,这个有点可笑的情节却让我们看到父亲的顽固到了何等执迷不悟的地步。是的,父子间的鸿沟正是这样形成的。他偏执地认为,化学和工作是他的一切,忽视对妻子和家庭的照顾,也从不顾及儿子的兴趣和追求,刚愎自用、独断专行,完全是一副封建大家长的嘴脸,只能落得个妻离子散。孤独老死的结局似乎是应当的,原生家庭之痛只能以悲剧收场。
但是,果真如此吗?作者是这样想的吗?读者是这样期待的吗?
显然不是。
在小说人物的塑造中,我们通常有这么一个共识——没有绝对的坏人,也没有绝对的好人,善恶集合于人的一身。如果作家承认自己在遵循这么一种二元对立的理论,那么他只能把小说写死;如果读者认同这么一种对立理论,那么他就很难领略大千世界的复杂性,无法获得阅读好小说的乐趣。作家安小花显然留下了伏笔,“杨万锦非但漠不关心,反而在母亲扶着盥洗台干呕时,愤怒地摔掉筷子”。母亲为什么干呕?此处没有任何提示,这就为后面的剧情反转留下了足够的空间,看到后面我们才知道,并非父亲抛弃了母亲,而是母亲先有了外遇继而怀上了别人的孩子。貌似冷漠固执的父亲在这件事情上显示出的宽宏大量,一瞬间推翻了前面的全部人设和标签,深藏于文本之下的“雷管”被引爆后引发了我们强烈的情感波动。“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换作是别人会怎么做呢?恐怕很少有人能像父亲杨万锦那样不动声色和忍辱负重。这一团人性的火苗,在重重人物设定中燃烧起来了。
由此,我们向前或者向后,一点点触摸到火苗的温度:面对儿子对自己的举报,没有发作、训斥乃至毒打,而是选择了反思;面对儿子在馒头上洒碘伏的恶作剧,没有选择戳破、惩罚,而是因儿子的一点点进步就原谅了他;为了供儿子读研究生,除了在学校代课,还兼着三份培训机构的工作;儿子出国后从不主动给自己电话,甚至连电话和信息都不回,但他没有责难、愤怒,反而独自面对晚景的凄凉。如果我们再结合某些细节,如“杨万锦的书桌上永远摆着两样东西,一包红塔山,和一沓用红笔批注的学生作业”,再如“那些他曾义务补过课的家长们,挤在调查组办公室替他洗刷冤屈”,那么我们基本可以确定,父亲杨万锦并非心存恶念,只是不会表达爱,只会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爱罢了。这就是父爱的温度,从不在明亮处显现,总是在最低处燃烧,即使燃烧也隔着坚冰,从不让火苗被轻易窥见。
这场测验父爱颜色和性状的“实验”,显然是在技术的名义下进行的。小说题目“恩碘”之意,即父爱之重是通过碘实验触发显现的。小说中共出现过两次碘实验,两次实验都具有寓意性质:第一次实验“自由碘 vs 被锁住的碘”是父子二人的象征,一个渴望自由,一个被执见牢牢锁住;第二次实验是父亲人生终局的展示,几十年来他始终无法斩断自己的羁绊,他被爱好牢牢包裹的同时也因此伤害了自己的亲人。作家拥有丰富的专业知识,善于发现知识和生活中某些人生状态的潜在联系,别出心裁地化用了这一知识,并成功实现了知识迁移,使得知识的硬度与文字的柔度互为表里、互为骨肉,实现了立意上的精准和新颖。这种以相关知识技术融入小说叙事的手法,被证实是当下小说走向深刻的一个有效路径。
在《恩碘》这篇小说中,作家让儿子以遗物整理师的面目出现,一方面通过揭示一些行业秘辛来提升读者的阅读期待,更重要的一方面是,接通了一条儿子逐渐了解老龄人群状态、体味亲情真实滋味的和解之路。如果儿子不以这样的职业出现,恐怕他心中的坚冰不会一次次被融化,也很难认真对待自己父亲封存的一些过往,更不可能揭开自己家庭的真实面目,实现与倔强父亲的终极和解。父亲杨万锦因痴迷于自己的化学教师职业,造成了家庭的离散和儿子的仇视,在此职业作为一种斥力显示出它不近人情的一面。儿子为报复父亲而走上遗物整理师这一职业,却因深入职业内部而获得了特别感悟,职业又推动着他在父亲死后一步步发掘出真相,职业在这里作为一种吸引力,使得故事走向发生了转折。这一吸一斥,正是职业之于技术,技术之于小说的张力所在。
《恩碘》始终存在的父子对抗中,也不乏那么几处温情时刻:父亲杨万锦小腿骨折时,儿子坚持用很贵但效果最好的钢板;父亲生日那天,儿子和父亲做了一样的菜。不论再深的隔阂,再厚的冰层,中间总会有一簇跳动的火苗,那是生命之火、人性之核。
尽管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尽管隔阂顿消之时也可能生死两茫茫,但是只要读者需要,作家相信,那团火就始终会存在于文学世界中,并通过文学作品散发永远的光和亮。
【卓一苇,鲁迅文学院文学评论家研修班学员,在《文艺报》《文学自由谈》《小说林》等报刊发表评论、小说、散文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