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春仍在:一部家族史的文化传承

时间:2026-06-11 15:43:00 编辑:Wen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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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洛/文

  一、书名与立意:一句诗,一座堂,一个家族的精神密码

  “花落春仍在”——这五个字,是清代经学大师俞樾在道光三十年(1850年)保和殿复试时写下的诗句。当时诗题为“淡烟疏雨落花天”,众考生多写落花之悲,唯有俞樾以“花落春仍在,天时尚艳阳”破题,一扫颓废之气,被时任礼部侍郎的曾国藩激赏,力荐为头名。俞樾后来以春在为名,在苏州筑“春在堂”,以此自勉。“花落”与“春在”,看似对立的两极,在俞樾笔下达成了一种穿越时空的和解:外物的凋零并不等于精神气象的消逝。这五个字,也成为德清俞氏家族四代人精神血脉的浓缩——花虽落,春未去;官运虽蹇,文运恒昌。《花落春仍在:德清俞氏家族文化评传》——李风宇以这句诗为书名,精准地把握了这个文化世家最本质的精神内核,讲述从俞樾到俞平伯四代文化人的生命历程,回应了一百五十年前那句诗中所凝练的命题。

花落春仍在:一部家族史的文化传承(图1)

  (李风宇,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文学创作一级、曾任《雨花》杂志主编、文学读评人、《风宇书评》《文艺观察家》等多个书评栏目主持人;出版有小说集《神石》、长篇传记《孙中山》《花落春仍在:德清俞氏家族文化评传》《靠右行驶》《俞平伯评传》等约计300余万字;作品被列入国家图书出版基金项目,另有作品被评选入中国作家协会2001年度报告文学排行榜;小说作品曾入选《小说选刊》,散文作品入选《新华文摘》《海外文摘》《散文选刊》《报刊文摘》等选刊、文学评论作品散见于各类报刊、网络平台;有50余万字书籍被译为英、德文字,印行国外,曾获:“1993-2003江苏10年报告文学奖”、第五届中华优秀出版物奖(原国家图书奖)、第五届“紫金山”文学奖、河南省优秀图书一等奖、江苏省“五个一工程”奖、两获南京市“五个一工程”奖、江苏省出版局第一届优秀版权作品奖等多种文学奖励;荣获江苏省“第三届全省优秀宣传思想文化工作者”称号。)

  二、家族谱系:从俞樾到俞平伯的四世单传

  李风宇的这部传记,以大散文的笔法,梳理了从俞樾到俞平伯四代单传的家族文脉。俞樾(1821—1907):清末儒林巨擘,经学、史学、诸子学、文字学、音韵训诂无所不通,著书五百余卷,门生三千,章太炎、吴昌硕、王国维皆出其门下。俞陛云:俞樾之孙,德清历史上第一位探花,儒学功底精深,工于诗赋。俞平伯:俞陛云之子,新红学奠基人之一,一生与《红楼梦》结下不解之缘,这部奇书既给他带来学术荣耀,也带来时代磨难。这个家族官运虽然欠佳,但文运却颇为亨通,累世继之有人。从德清流寓至姑苏,俞氏一脉在科举仕途上屡遭坎坷——俞樾因科场案被革职永不叙用,俞平伯在特殊年代饱受冲击——但文化薪火却从未中断。这正是“花落春仍在”最生动的诠释。

花落春仍在:一部家族史的文化传承(图2)

        三、写作风格:文史兼熔的“块状力度”

  李风宇在这部作品中,展现出鲜明的写作风格,充满理性和激情的大散文,文中蕴含着诗人的哲思与畅想,痛苦与血泪相伴,文笔洗练空灵,风格独特。与常见的文化随笔不同,没有浮光掠影地写一些诗人的小感觉,而是抓住中国传统的文化人最有象征意味的特征,挥洒泼墨,以犀利的笔触来解读文化人,涉及政治、文学、艺术诸多层面,厚重而又有冲击力,有一种块状的力度,传统文化与现实有了一种血肉交融的粘合力,文史兼熔。他将“花落”与“春在”这对意象转化为全书的叙事节奏,一面是时代的风雨激荡——从晚清到民国再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的政治变迁,一面是文脉的沉潜不息——俞樾的经学、俞陛云的词章、俞平伯的红学,如同春在堂里不灭的灯火,在一代又一代人的笔墨间传递。这种结构安排使得一本家族传记同时获得了一种时代诊断的意义,它不仅是关于俞氏几代人如何生存、如何写作的纪实,更是关于中国传统文人在大转折时代如何维系精神谱系的深刻追问。他不轻易铺排辞藻,却在克制中藏着丰沛的意蕴。或面对俞樾这位“借湖山之胜地,养樗栎之散材”的老人,或面对俞平伯在“古槐梦遇”中“缴绕的歌唱”,使用的语言兼具散文的优雅与历史的质感。在他的笔下,传记不必是枯涩的史实清单,也不必是耸动的戏剧化渲染——它可以是温和而澄澈的叙述,在一句“花落春仍在”的余响中,容纳一个家族几代人的悲欢与坚守。这样的文笔不仅使得《花落春仍在》在学术上可信,更在阅读体验上平添了一份古典的、接近于“淡而有味”的东方审美。

  四、核心主题:在残缺处见圆满,于无常中见永恒

  “花落春仍在”不仅是一个家族的命运隐喻,更是中国文人千年淬炼出的生命智慧。俞樾被罢官后,“穷愁著书,已逾百卷”,在苏州诂经精舍主讲三十一年,“课诸生一本阮元成法”,训诂主汉学,义理主宋学,终成东南大师。李风宇在书中深刻揭示了这一精神传统的当代意义:当外在繁华褪去,真正的文化人仍能在内心守护那个春天。俞樾晚年自挽联:“生无补乎时,死无关乎数,辛辛苦苦,著二百五十余卷书,流播四方,是亦足矣;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浩浩荡荡,数半生三十多年事,放怀一笑,吾其为欤。”这种宠辱不惊的气度,正是“花落春仍在”的人格化身。

  在当代语境下重读此书,我们或许更能体会作者的意图。这既是一部家族史,又不只是一部家族史;它是一个传统学问世家在现代中国的沉浮实录,也是关于文化生命如何在历史的断裂与延续之间找到韧性的一个精微样本。真正的文化传承,不在于庙堂之高,而在于当“花”落去之后,是否仍有人相信春还在。俞樾在春在堂前种下的那棵文化之树,历经百年风雨,至今仍在——这或许就是李风宇最想告诉读者的,只要还有人愿意聆听与书写历史的低语与生命的诗篇,春天的精神就永远不会退场。

花落春仍在:一部家族史的文化传承(图3)

  作者简介:陈洛,中共党员,省直属机关工作人员、南京医院协会文化专业委员会委员、文学读评人,撰写有文学评论、文化随笔等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