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雾雨与归云之间栖居
——米仓古诗词的哲理与审美简析
胡正良/文
当理论理性为自然立法,当实践理性为人格奠基,一座沟通自然与自由的廊桥——审美,便成为人类在现象界触摸本体的可能路径。也正是在这座廊桥上,我得以重新审视中国古典诗词的价值:那些平仄对仗的背后,潜藏着怎样的精神密码?
近日品读米仓(杨学辉)的诗词集《岭上雾雨》与《归云居著诗》等作品,一种奇妙的共鸣油然而生。这位管理学博士,这位在江苏省省级机关供职的中华诗词学会会员,用千余首古诗词构筑了一个既古典又现代的精神世界。关于这个世界,著名编辑家管士光曾以“至纯至美的心灵旋律”评其格调与内涵,诚非虚誉。而我更想追问的是:在这“至纯至美”之下,是否暗含着某种更深刻的“心灵旋律”?在那些看似随性的“雾雨”“归云”意象背后,是否站立着一个理性意义上的栖居主体?
米仓号归云山人。“归云”二字,颇堪玩味。云自山间升起,复归于山间,这是一个循环往复的意象,暗合中国哲学“回归”的母题——从纷繁世界回归内心本真,从外在物象回归生命原初。《归云居著诗》分为五个篇章,《走进新时代》《江山如画》《人间风物长》展现的是“向外”的关怀——爱党、爱国、爱乡、爱江山的大我境界;而《岁月如歌》《光阴的故事》则是“向内”的沉潜——对往昔岁月、自然节气的细腻感怀。这一外一内,一放一收,恰如中国书画的“计白当黑”与“奇趣乃出”,在张力中达成动态的平衡,在矛盾中孕育和谐的生命。
其实,艺术的本质或许正在于此:它不是单纯的宣泄,而是在秩序与自由之间寻找平衡。米仓的创作,正是这种平衡的自觉实践。他没有将生活经验机械地纳入某种既定范式,而是从具体的山川风物、岁月感怀出发,去触摸某种超越性的美与善。
且看他的创作路向。据《岭上雾雨》所示,词作选用了多个词牌及其变体,诗作则多择律诗、绝句体式,且合韵合律,读来节奏顿挫、韵律优美。这看似是对传统形式的严格遵循,实则蕴含着深刻的自由追求。他三十余年研习古典诗词,对格律的掌握已臻纯熟,以至于形式的约束在他的笔下不再是镣铐,而成为让情感飞扬的翅膀。这种“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正是“法”与“势”的辩证统一,也如一切艺术中“戴着镣铐的舞蹈”所成就的美。
事实上,《岭上雾雨》的命名本身就是一个充满张力的意象。岭上之雾,迷蒙飘忽,恍兮惚兮,其中有象;雾中之雨,润物无声,落于泥土,归于山岭。这让我想起中国艺术中“虚实相生”的美学追求,也让我想起人类理性面对世界时那永恒的困境:我们总在矛盾中寻求表达,而最深邃的表达往往诞生于矛盾的交汇处。米仓的诗词,不是要解决矛盾,而是在矛盾中求和谐——时代的宏阔与个人的幽微、职场的规范与诗心的自由、古典的形式与当代的内容,这些看似对立的元素,在他的笔下交织成一片独特的审美风景。
此外,在《人间风物长》与《江山如画》等篇什中,我们能感受到一种对“大我”境界的追求。这种追求在当代诗词写作中极易流于空洞的口号,但米仓以“寄情于大自然”的方式避免了这种危险。他写江山,不是概念的江山,而是明月松间、清泉石上的江山;他写时代,不是抽象的颂歌,而是浸透了个人生命体验的新时代。
米仓以管理学博士的身份从事古诗词创作,这在当代文化语境中别具意味。管理关乎秩序,诗词关乎性灵。两种看似不同的思维训练,已经在他的创作中形成了一种独特的互补:管理的理性赋予他的诗词以严谨的结构,而诗词的灵性则让他的理性世界保留了温润的诗意。
这种跨界的整合能力,使他能够在传统与现代之间寻找艺术原韵,让古典诗词这一古老的文体,在当代生活中重新焕发生命的活力。这不禁让人想起苏东坡——那个在宦海沉浮中依然写出“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的灵魂。这时,人生的职业可以是一种外壳,而诗心才是真正的内核,无论外壳如何变换,内核始终保持着最初的温度。
更值得关注的是,米仓的诗词“脱离了功利追求”。这看似简单的评语,实则触及了艺术创造的根本问题。真正的艺术,只能诞生于不为名、不为利、不为任何外在目的的纯粹热爱之中。米仓以业余身份、赤子之心从事古诗词写作,只是让日常生活沾染古诗风韵,无所为而为,反而更接近艺术的本质。
如读到《光阴的故事》与《岁月如歌》中的篇章,我仿佛看见一位文人在案头灯下,将自己对往事的追忆、对节气的感受化作平仄的音符。这些作品清新自然、不事雕琢,却又在看似平淡的叙述中暗藏机锋。这让我想起严羽《沧浪诗话》中所言“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
米仓学养深厚,但他的诗词不卖弄学问;他虽然有过严格的逻辑训练,但他的诗词不着意说理。他只是“寄情”,只是“感怀”,只是在情与感之中,让读者触摸到某种普遍的人性温暖。白居易说“感人心者,莫先乎情”,米仓深谙此道,他以情为舟,渡人亦自渡,在时光的长河中打捞那些被日常淹没的诗意瞬间。
一般而言,艺术的生命力往往在于它的沟通能力:沟通古今,沟通心物,沟通个体与世界。米仓的古诗词,在当代生活中扮演着多重角色:它用千年传承的诗词形式表达当代人的情感世界,让古老的文体在新时代的土壤中重新开花;它让一个管理学者的理性思维在诗意的维度上获得释放,展现出人文素养的另一种可能;它在个人感怀中折射出走进新时代的集体记忆,使私人的写作获得了公共的意义。这是一种“以小见大”的智慧:一滴露珠可以映照整个太阳,一首小诗也可以容纳一个时代的心跳。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论词有三重境界。米仓的创作历程,庶几近之:从数十年的研习积淀,到千余首诗的辛勤耕耘,再到《岭上雾雨》《归云居著诗》等专著的问世,这是一条从必然走向自由、从模仿走向创造的漫漫长路。而最动人之处在于,这条路并非刻意规划的事业,而是一个灵魂在诗性召唤下的自觉奔赴。正如禅门所谓“春在枝头已十分”,诗意的花开,不需要宣告,自有一种寂静而饱满的力量在流淌。
在雾雨与归云之间栖居,米仓找到了自己的诗词之路。这条路既不泥古,也不趋时,只是老老实实地写自己的所见、所感、所思。写江山壮阔,也写光阴细碎;写时代的潮涌,也写内心的微澜。而正是在这种“无所为而为”的书写中,一种朴素而真实的美悄然生长——它属于传统,也属于当代;属于一位管理学者,更属于一颗不肯老去的诗心。
这或许就是米仓诗词给予我们的最大启示:在一个日益匆忙的时代,一个人依然可以用千年之前的平仄格律,来安顿自己的灵魂;在一个日益喧嚣的世界,一个人依然可以用短短二十八字或百十字,来完成对生命意义的确认与致敬。雾雨终将散去,归云终将还山,而诗词,将留在时间的册页上,成为一个人曾如此深情地活过的证明。
作者简介:胡正良,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文学读评人、知名书法美术评论家、康德哲学研究学者,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