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创意写作大展[文学创作]一级优秀作品:刘政|喧嚣(小说)

时间:2026-01-23 11:07:14 编辑:陈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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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嚣(小说)

刘政


引子

六楼有个女人自杀了。保安说事情大概发生在凌晨两点,因为午夜十二点交班时,他去二号楼前面推自行车了,虽然他当时走得着急,但确定以及肯定,那会楼前面除了几辆汽车外,别无他物。而他说是凌晨两点左右,不是十二点之后,是因为他和接班的老罗有个习惯,那就是接班后一小时内会在院子里巡逻一圈。据老罗回忆,他巡逻时,大概是午夜一点过一些,当时院子里并无异样,寂静如常。这里是水利局的家属院,年纪几乎和共和国相仿,裸露的红砖和生锈的窗户框都彰显着它的苍老与疲惫。楼栋共六层,没有电梯,连进出单元的门都是老式的绿色大铁门。院子后面永远摆着怎么清理也清理不完的老式家具,但如果这些古董一夜之间消失不见,那远在几百米之外的物业办公室第二天就会挤满大爷大妈。自杀的女人住在604,下面就是院子的围墙,爬满了青苔和腐烂的树叶,以及不知名的藤蔓。紧挨着的是城中村,传言说要拆已经几十年了,至今仍是原样。有人等了大半辈子,从壮年直到躺进棺材,都未能目睹那一盛况,只得叫儿子代为观赏,待到事遂所愿时再家祭无忘告乃翁。院子共有三颗监控探头,像沾满屎的鸵鸟蛋,一颗在进院子的大门口,一颗在楼前侧壁上,还有一颗在院子后面,而自杀女人所在的单元恰在监控的盲区。

和保安说法不同的,是一楼的住户,据他们推测,女人自杀的时间应该是在晚上十一点左右,因为那会儿他们刚刚上床,还没睡瓷实,非常清晰地听到了一声巨响。103的住户是一对退休老夫妻,妻子回忆说,那晚她老伴尿血了,而且比以往更加严重,以前尿血都是鲜红色,严重一点也不过暗红色,但那晚,直接是酱油色,而且还比较粘稠。老伴哆哆嗦嗦、大汗淋漓地挤完尿,就软在床上,疼痛的余波使他瑟瑟发抖,像一只被围观的黑老鼠。她端来热水,扶起老伴,喂他喝。一边在他的背上轻轻抚摸。等到老伴疼痛散去,安详疲乏地躺进被窝里后,她才急匆匆地下床洗漱。她后来告诉我,直到那时候,周围还是静悄悄的,寂得可怕。只听得丝丝缭绕的,当朗朗的的响声在耳畔环绕,仿佛来自遥远的地壳深处。事后,她说,那一定是有人自杀的前兆。不过,在那之前,周围一直是岑寂的。直到她洗漱完毕,爬上床,关掉灯时,屋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她说,那声音闷闷的,好像木桩撞钟的动静。只是她没有下床查看,裹头就睡了。她给我的解释是,她家的房子已经住了几十年了,门窗桌柜皆已老旧,时常会发出异响,且自己年事已高,有些许耳背,听错听乱也是常有之事,就没太在意。她的说法,和102的住户基本一致。102住的是一对母子,他们是从外地来的,儿子在本市最好的中学师大附中读书,妈妈是跟来陪读的,几个月前,她儿子考上师大附中,她们就搬了进来。据孩子母亲说,她刚来不久,院子里的人皆不相识,那个自杀的女孩她更是见都没见过,而且她丈夫一人打工养家,孩子花销又大,负担很重,她便趁孩子上学去的时候在附近打点临时工,因此很少邻里往来,对各家的情况更是不甚了解。那晚,孩子上完晚自习归来,便同往常一样,坐于书桌前刷题。她炖了杯牛奶,放在孩子桌头,刚转过身时,听见屋外一声巨响,好像哪里塌了一样。儿子也被吓了一惊,睁大眼睛说,“妈,什么声音”。她愣了一下,说,“不知道”。便走过去开窗查看,儿子也跟了过来,四周黯淡,静谧如常,放眼望去,别无异物,只有楼前停的一辆白色轿车开着双闪,耳边断断续续传来车鸣及醉汉耍酒疯的声音。看见没有异常,她便关了窗户,叫儿子赶紧上床睡觉,明天还得早起。直到此事过去数周、尘埃落定之后,有次,我在街上碰见她儿子,问及此事,他才道出实情,他说,“那股声音很大,好像原子弹爆炸一般,”还说,“当时我妈打开窗户后,在汽车忽明忽暗的灯光里,我好像看见了一滩血迹”。我问他为何最初采访时没有提及,他说他那会也不知道,他是慢慢才想起来的。

从区公安局退休后,儿子把我安排在了这家属院,自己在别处卖了房,结婚生子。我老伴走得早,头里长了个瘤,发现时已经是晚期,医生说最多能活三年,三年之后,她果真撒手走了。儿子在水利局工作,是个不大不小的官,也算不得忙,但数月半年都见不着人影。老伴在世时,儿媳就和我们不对付,但那时候,十天半月还能带孙女转一趟,老伴走后,就很少来了。只有逢年过节时,偶尔过来一趟,或者打个电话。我退休前是个警察,也破过几起大案,对于世间离合,人情冷暖,早已熟视无睹,只是天黑得太满,亮得太迟,抓不住一个实在的瞬间。我每日的生活基本重复,早上五点起床,下楼去院子里跑上几圈,再做拉伸、体操,八点准时回屋,温一壶牛奶,就几块面包,坐在阳台的摇椅上,边吃边听广播。我住在503,矮自杀女人一层,那天早晨,我走出楼时,看见104的阳台下面躺着一个人,四仰八叉,血已经流尽了,当时正值七月天,气温很高,血液已经凝固板结,黑乎乎的,像老掉的猪肝。我连忙报警,警察来后,封锁现场,调取监控,对女孩的房间进行侦查,没有发现可疑的地方,判定为自杀。女孩一人独居,打扮得漂亮,不怎么说话,总是冷着一副面孔,这是我对她唯一的印象。这栋楼里住着几百人,如果不怀有什么坏心思,大家基本不理不睬,也不会去关心别人的生活。因此很多人都是女孩自杀后才知道她的存在的。

警察撤走那天,一个中年男人来收拾房间,自称是女孩的父亲。他五十往上,秃脑袋,宽鼻梁,厚嘴巴,微有些背驼,脸上皱纹极深,像雕刻匠失手了一样。他说,女儿已经两三年没有回家了,和家里只有电话联系,但每隔几个月都给他们打一笔钱。他们曾多次叫女儿回家转转,但女儿每次都以工作忙为由拒绝,他们也觉得孩子年轻,正是努力的时候,就没太在意,况且女儿从小就独立,懂事,不让人操心,她在外面干什么,他们都放心。可对于女儿突如其来的自杀,中年男人显得十分意外且难以接受,在这位老父亲的认知里,谁都可能自杀,但自己的女儿绝不可能,根据他的描述,自杀的女人生性乐观、大大咧咧,一天能和他们打上两三个视频,哄哄闹闹,有说不完的话。且就在女人自杀的那天晚上,他们还视过频,女儿亲口答应他们中秋节会回家来。

我站在女人死亡的位置,向上望去,矮楼破败的身体长出许多多余的障碍,将我的视线切割得破碎,视野也跟着分散,抓不住全形。大脑急速抉择,像站在几十条走向的交通路口,刹那间,我看见604室阳台的窗户全打开着,那一定是房东所为。看到这儿,我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女孩自杀那天早晨,我看见女孩尸体时,604室的窗户好像是闭着的,因为当时我看见尸体后,想确定是谁家的,朝上打量了一番,没有发现哪家的窗户是打开着的。可是,这又能说明什么,许是女人没有插插销,风吹着给闭上了。不过,再往旁边一看,我的疑惑更大了,女人尸体所在的位置,就在104室的阳台和卧室之间,离卧室窗口也不过短短两步,这就意味着,既然103室和102都听到了响声,且102室的人还开窗查看了,那104室的住户那晚也肯定听到了响声,且摔的位置离他们最近,动静也最大,他们没有理由会不查看。102室的住户可能会因为天黑、杂物所挡没有看见,但104室的住户没有发现怎么也说不过去。我忙悄悄凑到104室的阳台窗户边,朝里细望,透过未拉严实的窗帘,我看见室内沉寂寂的,好像没有人。

在区公安局门口,门卫小严挡住了我,死活不让我进去。我说我要办案子,有重要线索。他横在我面前,叼支烟,说:“不就干了几十年门卫嘛,还真把自己当警察了。”我懒得跟他解释,我他妈侦查破案时,他还是他爹裤裆里的一颗水泡。我说我要见局长,他不让开,正争执不下时,值班的警察走了过来,是个生面孔,把我带到接访室。他说:“叔,你就别跟着添乱了,好好安享晚年吧。”我差点一口气没扥上来,什么叫我别添乱,查明疑案,还受害人一个清白,是警察的天职,一日为警,众生为警,怎么能说是添乱呢。他无奈苦笑,说:“你又不是警察。”我他妈,退休了就不是警察了。他便不言语了。这时,老李走了进来,递给我一杯水,并支走小程。据老李所言,自杀女人生前被性侵过,阴部有精液残留,且通过检验分析,可以确定强奸行为发生在死亡前二至三小时内,而女人跳楼的时间大致在十一点到一点之间。也就是说,女儿很有可能是先被强奸,然后推下楼,制造出自杀的假象。如此推理,凶手一定是楼里面的人,或者是对楼里非常熟悉的人。我随即说出可疑人犯,老李又哈哈一笑,说,“别瞎猜了,女人就是自杀的”。

家属院门口是一段缓坡,从红色的铁门进来,旁边就是门卫室,从门口到家属楼之间有一段四五十米的空地,一到晌午或者傍晚,空地上就座着一排老年人,整整齐齐,像摆上去的瓷娃娃。门卫旁边是简陋的老年活动中心,十分狭窄,不足二十平,里面放着两张麻将桌,经常人满为患,也不全是打麻将的,打麻将的似乎永远都是那么几个人,其余的都是看或者聊天,或者各自发呆。我几天前也进去过一次,差点没把我呛死,烟味、酒味、汗味,以及久未打扫产生的霉味,还有老年人身体散发的特有的衰败的气味,混杂在一块,令人作呕。我时常独来独往,不在人流最大的时候下楼。我和他们说不到一块去。

每天傍晚,我从外面买菜回来,路过楼前的空地时,那几个老太太总在那里。她们是这院子里的万事通,谁家孩子叫什么,在哪里高就,有没有成家,媳妇哪里的,以及谁家夫妻感情好坏,家里亲戚脉络,她们都能如数家珍,纤悉无遗。打那儿经过时,她们喊住我,问我调查的进展。我清了清嗓子,说,已经有了可疑对象,但尚未有确凿证据,不方便透露。他们便使出浑身解数,套我的话,企图让我说出那个名字。这种烂把戏还看不透的话,怎么当警察,我哈哈一笑,起身便走。果然,她们又叫住我,说有重要的线索汇报。一听有重要线索,我踅过身,请她们细细道来。老太太们神神秘秘,半晌,问我:“你知道那女人是干啥的?”我说,开服装店的。她们说:“屁,那都是幌子。那女人是卖的。”据她们所言,自杀女人生前就在旁边的城中村做婊子,有几个老太太更是声称自己的老头曾光顾过女人的生意。这点,在后来的谈话中,老李也提到了。老李告诉我,在调查女孩社会关系的过程中,他们发现女孩是性工作者,在她曾经的同事的指引下,他们找到了女孩用来接客的房子,在城中村里面,异常狭小,十五平左右,里面陈设简单,一张床和两把椅子。床边有个大纸箱,里面搜出了大量避孕套和性用品。紧挨着的纸箱里还有三袋未打开的方便面和一袋咬了几口的方便面。据站街女介绍,自杀女孩是她们当中的头牌,因为年轻,长得漂亮,招揽得客人最多,也赚得最多。她们还断言,这附近百分之八十的男人都上过自杀女孩的床。而对于女孩的突然自杀,她们也并不觉得意外,其中一个站街女告诉我,女孩生前得罪了大哥,被逼得活不下去,才跳楼自杀的。

站街女口中的大哥,就是整个红灯区的头头。那是一个三十多岁,胖乎乎、矮个头的满脸痘坑的胖子。胖子和站街女算是合作关系,胖子和他的手下每天的工作就是守在各个路口,佯装成闲散人员,或聚在一起打牌,或围在一块下棋,替站街女当眼线,一旦有个风吹草动,他们便赶忙通知,站街女就停止接客,作鸟兽散,每次都能躲过警察的突击。此外,他们也充当保护站街女的角色。因为再怎么着,站街女大都是柔弱的女人,遇到蛮横无理吃白食的,她们也没办法。而胖子在,一旦遇到这种情况,一个电话,瞬间就能闯进十几个彪形大汉,不由得那些想吃霸王餐的嫖客不给钱。而作为报答,站街女每个月会给胖子交一笔钱。

但对于自杀女人和胖子之间究竟有何恩怨,站街女众说纷纭。有个说是胖子见自杀女人生意火爆,赚的钱多,想涨自杀女孩的保护费,自杀女孩不干,胖子就各种找碴威胁,轻则带十几个男人去闹事,重则动刀子威胁。女人不堪其扰,跳楼自杀。而另一个站街女认为不然,她说,当中另有蹊跷,胖子看中了色情直播的暴利,想拉自杀女人下水,因为在她们这些性工作者当中,就自杀女孩最年轻,最漂亮,最有卖点,若能步入网络,定能大赚一笔。但对于胖子的这个提议,自杀女孩一口拒绝。女孩觉得,自己现在偏安一隅,藏在一个小角落里,干这种事,尽管不耻,毕竟知道的人少,尚可勉强接受,可一旦入网,被自己的父母乡亲看见,自己真就万劫不复、钉牢在耻辱柱上、任人人审判了。那时候,别说自己,就是爹娘,也无颜面苟活,生不如死。可胖子并不打算就此罢休,为了让女孩同意色情直播,胖子带着十几个手下闯进女孩的房间,扒了她的衣服,令十几名壮汉轮奸女孩,并录下视频,要挟女孩,不答应就将视频公之于众。女孩不堪其辱,跳楼自杀。还有一个说法,则显得奇怪,不过这个并不是站街女告诉我的,而是大院里的老太太告诉我的。她们说女孩和胖子私下里其实是男女朋友。自杀女孩就是被自己的胖子男朋友骗入行的。自杀女孩和胖子是高中同学,高二时就在一块了,不过那一年,女孩怀孕了,并在宿舍里诞下了一名婴儿。当时,女孩非常害怕,万分慌乱,且婴儿一直哭个不停,女孩不知所措中慌忙将婴儿从窗口扔了出去。第二天被保安发现时,婴儿已经死了,便报了警。女孩被带走了,并因故意杀人罪被判了三年刑。胖子也被学校开除了。

对于以上说法,老李只字未提。他说女人自杀的原因是遇到了高利贷,由于欠的数额巨大,无力偿还,只能一死了之。且他们在调查中发现,女人在各大平台皆有借债,从几千到数万不等,女人死时,已经身无分文。而且,在女人死前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在断断续续地向同一个账号打款,每次数额都在一万以上。在后来的调查中,他们发现这个账号正是当地一个高利贷公司的。老李还告诉我,自杀女孩生前一直想开个自己的服装店,甚至连门面都看好了。

回到家时,已经很晚了。我站在门口,一时愣住,恍惚间失却了神,好像在另一个时空里,虚无缥缈,一切变得很轻、很空阔。回神时,只感觉眼前黑漆漆的,室内已经被暗夜占据,在周遭嗡嗡冷冰的丝丝环绕的耳鸣中,我仿佛置身暗夜的大沙漠,眼前空洞,一片空洞,望不到底,也看不见头。凉意袭人,只有择身事外的窗帘在漠然的风中轻荡。我打开灯,冲一杯牛奶,取几块面包,坐在沙发上吃。心头则惶惶不安,无尽空虚。你必须一直运转,高速运转,永不停歇,你一旦停下来,虚无,无尽的虚无,便涌上心头,将你整个吞没。没有一件事能够拯救我们,能够拯救我们的只有运转,高速运转。

冲完澡后,我站在镜子前,久久审视着自己的身体。它已经干枯、松弛、腐朽,到了行将就木的地步。两片乳肉下垂,贴在胸前,肚子尖尖的,阴茎已然萎缩,裹成一团,像漏光了气的气球。我脑子里满是自杀的女孩的事,她是怎样死的,她为何死。我想起有天下楼乘凉时,几个老太太说的话。 她们说自杀女孩曾经弄死过一个大爷。那还是早些时候,女孩尚未住进这楼里,有天,她在街边站着,一个大爷路过。女孩就去拉老大爷,想让老大爷消费,老大爷不肯,拼命挣扎,腰佝偻着往前冲,女孩在后面使劲扯着。老大爷见挣不脱,说,我给你钱,我给你钱,让我走吧!一听这话,不干活还能挣钱,女孩就放开了。老大爷给了钱,撒腿就溜。女孩觉得自己白赚了钱,正得意呢,老大爷却返回来了。老大爷在回去的路上,越想越气,自己啥都没干,只是打那路过,钱就被婊子拿了,心有不肯。钱是拿不回来了,但总得干点什么,不能让钱打了水漂,于是折回去,要和女孩嬉戏。女孩二话没话,直接将老大爷带回自己房间。但在过程中,老大爷身体吃不消,猝死了。老太太们说得活灵活现,眉飞色舞, 不过,在后来我去城中村调查时,站街女欣然承认这件事,但说那个女孩并不是自杀女孩,而是另一个站街女,因为迟迟接不到客,才做那下策的。

不过,老太太们说得也并非全是这些捕风捉影的事。她们提到的另一件事,让我再度警惕。我后来去物业办公室核实时,他们也证实确实发生过这件事,但对于是谁干的,他们至今也给不出确定人员。据她们所说,有很长一段时间,曾频繁接到自杀女孩的举报,说一到半夜,就有人敲她家的门,而且每夜不休。女孩不堪其扰,曾壮着胆子趴猫眼看,外面却空无一人,而打开门,环望上去,好像也并没有人。据女孩说,每晚敲门声响的时间大概在十一点到十二点,而且单次敲门的时间非常短,也就十几秒,有时候一晚上能连续敲好几次。女孩举报后,物业查看了这一时段的监控,发现并没有可疑人员进入楼栋。但院子紧挨着城中村,鱼龙混杂,保不齐有人翻墙进来,上楼寻衅滋事。这么一来,女孩晚上几近不敢睡觉,缩在被窝里等待着敲门声响起,等敲门声彻底消失后,才疲惫且失魂地睡去。于是,女孩找到保安,跟保安商量,每天一有敲门声,就打给保安,让保安上来查看。如此之后,敲门声竟消失了,再没有出现过。老太太们怀疑,半夜敲女孩房门就是保安本人,那都是保安自导自演的戏。

前不久,604室搬来新房客,也是个姑娘,刚毕业不久,据说在旁边的学校教书。家属院虽然破旧,基础设施也基本缺失,但位于城市繁华地段,且附近多是上世纪修建的老旧小区,城中村环绕,物价奇低,是退潮人群和底层人民的好去处。走过一条一遇下雨就地下水淹膝的地下通道,就是城市最古老的火车站,曾经是整个西部最大的交通枢纽,时至今日,仍余温尚在。再过一个十字路口,便是另一番人间景象了,高楼林立,道树成荫,商铺酒馆鳞次栉比,霓虹闪烁,张灯结彩。人流多如蚂蚁,车迹繁如云烟,以至喧声震天,嚣音沸腾,迹迹人群横行其中,恍若哑巴,只见其形,不闻其语。

儿子告诉我,让我消停点,不要再让他们操心。我坐在不算大的室内,却感觉自己飘在宇宙中央,周遭是无尽的黑暗,脑袋里一片空白,我拼命想起生命中的片段,但那些记忆像挂在悬崖边命悬一线的亡者,我刚伸出手,他就坠入深渊,而我的脑袋里只有他坠入深渊的画面,且不停循环播放。到后来,只剩下一片空白,无尽的空洞。楼下住着一个老头,曾是民大的教授,现已有七十多岁,不知从何时起,开始捡垃圾了,在路边遇见别人丢弃的饮料瓶、硬纸板就装进自己的大袋子,他的大袋子是用来装行李的袋子,特别大,能装几百个饮料瓶。时常为和保洁争几个瓶子、几块纸板吵得不可开交,其言语之污秽、溯源之深广。恨不能将身体器官一一点到,祖宗父母尽数骂遍。可他捡的垃圾,也不拿出去卖钱,而是悉数堆进家里,为此,儿子儿媳和他大吵几架,尽数将他捡的垃圾重新扔进垃圾桶,或者趁他不在送给保洁。他不吵不闹,不愠不怒,又从垃圾桶里重新翻回,又从保洁那里重新要来,或者偷来。儿媳不堪忍受,搬了出去。自此,客厅以及卧室、厨房乃至厕所都堆满了垃圾。而他仍旧每日不歇,孜孜不倦地捡拾垃圾。

楼下乘凉时,恰好碰见老张。我想起前几日从老太太们那里听说的自杀女孩曾被半夜敲门一事,旁敲侧击地问老张,暗示是不是他干的,老张倒也不回避,承认确有此事,但委婉暗示,那个不是他,并炫耀是自己吓跑了那个人。我便不再纠缠此话题,在唠了一阵闲天后,又问起104室的情况。老张说,那房子早就空了,一直没租出去。我说,是有什么事吗?老张说,不知道,反正我来时,那房子就已经空着。事后,我借着交物业费,去办公室了解情况,工作人员告诉我,104室的业主一直联系不上,好几年了,还欠了好几年的物业费。那天,上楼时,我特地留意了一下104室,果然,门口贴着一张催缴物业费的条子,据上面信息显示,104室已经四年没有讯息了。我摸了一把门及门把手,上面确有灰尘。又偷摸凑到猫眼上看,却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见。

那天和老张的闲谈中,他告诉了我一件事。在女孩自杀的几天前的一个晚上,女孩找过他,不是又有人敲门了,而是女孩说她害怕。那天晚上,下着小雨,淅淅沥沥,进出的车辆较往常少了许多,门口也冷冷清清,鲜有人走过。雾色笼罩在黯淡中,光彩析成杏黄。老张慵懒地躺在椅子上,捱着最后几个小时,再有两三个小时,他就下班了,骑上自行车,回家吃饭,第二天可以睡到几近饭点,老婆子收拾饭时,他就去十二中接孙子。想到这儿,本就昏昏欲睡的他,一下精神了好多。他站起来,在狭窄的室内踱步,期盼着时间再过得快些。约摸十点半,他打盹时,自杀女孩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一进来就拉着他的衣袖,往他身后躲。他被吓得瞬间清醒,忙问女孩怎么回事。女孩神色慌张地说:“后面有人!后面有人!”老张顺着女孩所指的方向望去,门帘在风中飘动,摇摆不定,雨滴轻轻柔柔地落在门前台阶上。而门口别说是人,连个物都没有。女孩说后面有人跟她,而且她看见了,是一个男人,戴着鸭舌帽,她就跑,男人就在后面追,她跑得越快,男人就追得越快,在经过一处水坑时,她绊倒了,男人也绊倒了,就在她奋力要爬起来跑时,男人一把抓住了她的脚,她连忙蹬掉鞋,撒腿就跑。老张低头看了一眼女孩的脚,两只脚光溜溜的,沾满了污泥和草屑。正说着,女孩又指着门口,“你看!你看!门口,门口。”老张再次望过去,跟上次一样,空无一物。女孩说自己看见了那个跟着她的男人,老张安慰说门口并没有人,是她看错了。女孩不信,拽上老张,鹿伏蛇形地走到门口,小心翼翼地拉起门帘,来到院中,院内果真没人。女孩说那个人一定是跑了,叫老张去门口看。老张无可奈何,只好听话地走到门口,站在门口前的小路,前后左右观望,并没有看见有什么人。回来宽慰女孩,女孩仍旧惊魂未定,左瞄右看。老张只好提议将她送到家里。女孩缩在老张身后,随着老张亦步亦趋,到门口时,女孩却好将起来,并没有请老张进屋,谢过老张后,就独自往屋里去了。老张立在门口,被女孩前后悬殊的行为搞得一愣一愣,只好摇头苦笑,快速下楼,虽说雨天没什么车进出,但万一有呢,岂不是耽误别人的事。

我坐在阳台的摇椅上,脑里思绪万千,如一团裹在一起的毛钱球,找不到起始。也久久不想睡去,便围着茶几来回踱步。心里烦躁不堪,恍然热锅上的蚂蚁,我想做点什么,好像也没啥做的,好像也没啥能做的,好像也没啥值得做的。就这样焦躁着、烦闷着、纠结着、掩饰着、虚无着、释然着,一直到十二点左右,才平复不少,便上床睡觉。也没有多少辗转,一会儿就睡着了。模模糊糊地,我梦见了那个自杀女孩。她站在我面前,给我讲述一个梦境。她说:“我很少做梦,不过最近我老是被同一个梦境纠缠:在瓢泼大雨的夜晚的街道上,我没命地奔跑,好像是要去见一个人。我来到他的门口,他却不在。我又来到街上,没命奔跑,那是一段很长的街道,里面的人都很遵守规则,两个方向,各自过,排成一队,而那些走错的人会被不管不顾地无情撞死。而我好像刹不住脚步了,我的身体里住着一个不受控制的自己,我很想停下来,我喊叫着、挣扎着、痛苦着,但身体根本不受我使唤了,它还在没命地奔跑、没命地奔跑,就在这时,我一回头,看见一个灰色的庞然大物正极速地冲我而来,我被撞飞了,在空中飘,像一片羽毛……”

正文:

讣告

先父游有容于二〇一七年十月四日午夜于梦中仙逝,去容安详,了无痛苦,享年七十二岁。遵其遗愿,后事一切从简,特告知各位亲戚朋友,万望节哀!

家父一生辛劳,勤勤恳恳,福泽恩惠遍及家人好友,鞠躬尽瘁,不图回报,故此福寿双得,享尽儿女天伦之乐。父虽身逝,音容永存,回首昔日谆谆教诲,恍若昨日,历历在目,令人唏嘘不已。愿天堂之中,有母相伴,携手无寂。

子:游华龙 泣告

二〇一七年十月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