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日列车（小说）
纪栋
一
这是我第三次下决心准备私奔，并且这次我一定要取得成功。
现在是晚上八点二十五分，雪依然在下，但只要熬过今晚，明天就是圣诞节，然后再坚持一上午，就会有人来接我。那时的我们，会一起踏上某一趟列车，虽然是站票，但口袋里的钱足以买上两份七号车厢的荤素套餐，搭配两罐最廉价的啤酒，看着窗外的景色，不紧不慢地吃，耍赖在餐车不走，这样，最为宽敞的桌子就会一直属于我们。无论发生什么，我们就坐在铺有白色碎花油布的餐桌旁，幻想正乘坐着驶往莫斯科的远东列车，窗外是一片西伯利亚的荒原，覆盖着茫茫大雪，一望无际，甚至感受不到列车的移动。待夜幕降临时，我们仍然在这里，窗外夜空中的银河洒落在早已冰冻的湖面，映出点点微光，车厢有位乐手正尽情演奏着曲目，当最后一个音符落地时，所有人都鼓起掌来。那一刻，我沉醉于雪国列车上。
但这一切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仍是一段遥不可及的梦。即使在平安夜，在这座北方城市的夜晚，鹅毛大雪撒落在干裂的地面，除了播放圣诞快乐歌的快餐店和忽闪的招牌，便再无法感受到任何节日的氛围。来接我的人叫顾晓梦，虽然我身边的所有人都不知道她的存在，但在这ATM自助营业厅的狭小空间里，除挡不住的刺骨寒风外，她的确值得我等上一夜。
二
我和顾晓梦很早就认识了，大约是在中学，我爸正跑出租车的那段时间。那时候我爸和我妈刚离婚不久，我妈前脚离婚，后脚再婚，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简直一气呵成。当我知道这事时，我才回想起来早在之前念小学时，我妈骑着摩托车接我放学，时常能在半路上看见一辆黑色轿车追上来，车头和车尾印着一串银色糖葫芦的标志，驾驶座的男人梳着背头，摇下车窗喊我妈的名字，那时他几乎每次都请我去城里吃新开业的美国加州牛肉面大王，一碗香辣牛肉面点缀几颗牛肉，配上一听汽水，长此以往，竟然让我对此人产生些许好感。这事我从来没告诉过我爸，但我总觉得他知道。我妈和那人再婚时还大办一场，鞭炮齐鸣，锣鼓喧天，一排虎头奔铺满了县城的半个主干道，我爸骑着我妈那辆摩托车，载着我就悄悄跟在车队的最后面，浓郁的火药味不断涌入我的鼻腔，令我咳嗽不止，我爸默默跟着，一声不吭。有天晚上他躺在沙发上淌泪，被我回家时撞见，我问，爸你咋了？他说，没事，忘给你整饭了。但我知道，他是气不过，不知道是气不过没守住我妈，还是气不过买不起小轿车。
关于我爸开出租车撞人的交通事故，我怀疑他就是在出车的时候不断寻思我妈这事，不然好好新修的大直道，硬是能给走歪撞人，而他自己也急打方向，冲进了沟渠里。事故认定他全责没得跑，被撞的人反应挺快，在被撞的刹那本能地跳了起来，机盖撞到屁股后弹出去几米远，好在除了骨折外没啥大碍，而我爸受的伤却比他还重。出租车有保险，自己也赔了些，他躺在医院，我俩就失去了收入来源，我寻思出去打点零工，人家都说不敢收童工，要负法律责任，坐牢，前段时间震惊全国的黑砖窑事件刚刚平息，近期查雇工这事查得特别严。
我在医院照顾我爸的时候，他的脾气变得异常暴躁，经常抡起笤帚就往我身上砸。有天我放学后过去，发现他竟然喝多了，估计是从隔壁病友那里要来的酒，俩人相谈甚欢，那人其实早就知道自己快不行了，索性背着医生和护士喝酒，说从下岗至今，就数喝酒能减轻痛苦，得胃病前也是没日没夜的跑运输，拉煤，饥一顿饱一顿。有次没抡笤帚，而是给我按到桌子上，扒下我的裤子，朝屁股上狠狠拍了几巴掌，他没学过物理，不知道力的作用是相互的，而我的屁股也在发育，比以前瓷实许多。他自己拍着也疼，就退后两步，一脚踹了上来，我连人带桌子翻滚在地，外面的护士听见后跑进来，他才收脚，半夜的时候却开始默默流泪。
有天夜里，他自己喝多了闷酒，倒头就睡，我便跑到医院对面的胡同里，有几排还未被拆平房，是以前国营电线厂留下的职工宿舍，与周围在建的楼房显得格格不入。其中有一排里面是各类游戏机和电脑，不需要身份证，老板是原来厂子的下岗工人，墙上还挂着一九九七年度“厂二等劳动模范”的泛黄奖状，如凝在墙角的痂块。我身无分文，手痒，只能看别人打拳皇、合金弹头，玩大话、梦幻，魔兽跑地图，刷怪升级，我常常幻想着自己在亲手操作，脑海中都是极为复杂的策略演算，以至于第一次真上手时，便像极了老道的玩家，而让我享受到如此待遇的人，便是顾晓梦。她大我四岁，之前因故辍学，在附近的一家四川饭店打工，给人拌担担面，炸鸡排，煮茶叶蛋。旧城改造开始后，店子前面都是围挡，生意惨淡，她便出来玩，没日没夜，释放天性。打完一把后，她问我，你知道为啥我给你充游戏点不？我说，不知道。她说，你跟这些人不一样，一看就没怎么来过，并且我发现你这人特有意思。我问，哪里有意思？她回道，挺轴，玩不到就一个劲盯着看，就是少点痞气，娘了吧唧的，我不喜欢。我说，我一直这样。她回道，没劲，还有，我诓你的，这些点卡是我偷别人的。
三
我家住旧仪表厂宿舍，一楼，六十二平米，背阴面，老式的木头窗框，冬天有点灌风，卫生间夏季返潮，浸至隔壁的卧室的墙上，墙皮脱落，重新刷漆也不管用，一碰就哗哗成块的往下掉，把地图挂在墙上，半年过去，只剩下五大洲还看得清，四大洋全部长满霉菌。这块地方解放以前是条河道，后来河水干涸，建上国营厂房和职工宿舍，跨入新世纪时，厂子黄了，没跨进来，大批职工下岗，缺乏管理，地下水突然就又开始不断往上洇，邪性得很。
从我妈走后，我爸情绪逐渐变得极不稳定，时常砸东西，对我进行殴打也是家常便饭。我自此不愿回家，既不是因为怕挨打，也不是因为思念我妈，而是因为我偷摸卖光了我妈走时没来得及拿走的值钱、不值钱的首饰。我爸下岗前在仪表厂上班，效益好的那些年，工会有时会组织旅游，其中必不可少的项目，就是被导游成建制地拉到购物点，连哄带骗，半推半就，轻松上钩。而他每次都会买，有真有假，几次下来积攒一堆，我妈从来不戴。这次出走前，我把它们打包卖给一个贩子，从路口电线杆上找的联系方式，价格比店里要低，好处就是能立刻给钱，省得磨叽，一共一千二百块钱，经过我的详细估算，这足够我和顾晓梦两个人的单程车票钱，外加大约一周的伙食费。至于去哪里，还真从未想过。我们约定好了，就坐圣诞日中午往南开去的第一班列车，到达终点站，然后在那里打工、挣钱，在一起生活，直到生老病死。虽然这可能只是我的想法，但大差不差，只因顾晓梦的那句：我们私奔吧！
四
距离第一次私奔，已经过去很多年。那时我正在念中考复读班，我爸开出租供我初中三年，我连最差的普高都没有考上，不仅文化课不及格，体育水平测试也不及格。恰逢几家出租车公司互相闹事，要划清地盘，我爸也跟着去闹，但无济于事，依旧受强势公司排挤，后来开出租车越挣越少，甚至无法负担每月两千五的管理费，无奈之下托朋友帮忙考下B2本，没日没夜地跑运输，家中开始只有我一个人。晚上自己整饭吃，顾晓梦成了我家的常客，我便沦为她的长期饭票。刚开始她吃完饭就走人，我问她，你干啥去？她说，和你有啥关系？我说，你这整天不回家，你家里不管你么？她冷笑一声说道，没人能管得了我，我没有家。她继续说，别人和我有啥关系，像我这种人，活该自生自灭，懂吗？算了，处境不同，你不可能懂。说完，擦擦嘴便关门而去。那天晚上，我爸所在的车队去矿上拉煤，卖给外地的电厂，按趟算钱，已经挺长时间没回家了，而我正在厨房干煸豆角。顾晓梦突然推门进来，吓我一跳，我问她，你咋进来的？她说，我前天走的时候拿了你放在玄关柜子里的钥匙，出去配了一把，没来得及跟你说。我说道，顾晓梦，你这是拿我家是旅店还是当你自己家啊，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她始终没看我一眼，不耐烦地说，我现在懒得跟你讲，便转身去迎门外面的另一个人进来，那人差不多有两个我那么重，身材魁梧，呼吸时前胸起伏，可以清楚地听到他厚重的呼吸声，还没等我问，顾晓梦把钥匙往桌上一甩，说，还你钥匙，我留一把，对了，这我朋友贾伯，你叫他伯哥就行。我回道，这人谁啊，我咋没听你提过，叫啥来着？她说，你烦不烦，叫贾伯，伯哥，贾斯汀·比伯的伯，贾斯汀·比伯知道不？加拿大的帅哥，唱baby baby的那个货，懂不？我说，懂了，伯哥好。那男的点点头，坐下和顾晓梦把我炒的干煸豆角全部吃完，硬是一句话没说。顾晓梦说，委屈你一下，你睡外屋，我睡里屋，借住一宿，说完便推贾伯走进屋去。我气不打一处来，说，顾晓梦，你有病吧，当这是你家呢，啥玩意儿啊？她说，今天情况特殊，反正你爸也不在家，我回头跟你说，便把卧室门关上了。
整整一夜，我睡意全无，晚上没吃上饭，水倒是喝了不少，三番五次地跑厕所。路过里屋的时候，我听见里屋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我仿佛又看见贾伯那起伏的胸脯，没等我回到外屋，里屋的地板便传来震动，是床板撞击墙壁而带动的剧烈节奏，随后我领略了到从未听过的声音，来自顾晓梦，但似乎又不是我认识的顾晓梦。我闭上双眼，沉入幻想，眼前广阔的黑暗中，迎面驶来一辆列车，而我和顾晓梦就坐在里面，周围是无边无际的西伯利亚荒原，轨道上覆满了厚重的积雪，不久后列车到站停靠，我走下车厢，站在月台上望向车内，可以模糊着看到缀满雾珠的玻璃窗和顾晓梦棱角分明的侧脸，她烫着与年纪不相符的卷发，脸色惨白，鼻梁高耸，就像耸立在平坦荒原上的山峰，仿佛谍战剧片段中年轻的舞女一样。
我躺在外屋的床上，没等幻想结束，鼻尖似乎就有一股热气将我拽回到现实之中，那一刻，我突然全身一震酥麻。顾晓梦突然钻进了我的被窝，我像个弹弓一样本能地从床上弹起来，黑暗之中，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能朦朦胧胧听到她微小的声音。顾晓梦说，你那么大反应干嘛，我又不能把你怎么样。我压低声音喊道，顾晓梦你疯了，穿衣服了吗？她说，小声点，这儿没人知道。我问道，伯哥呢？她回道，贾伯啊，他坐牢去了，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说，啥意思，没听明白。她说，你记得去年有天晚上，南边职中有个小混子死于斗殴么？我说，记得，但这事跟你有啥关系？她说，没想到吧，其实这事是因我而起的，对方的校外人员就是伯哥，捅死了人。我把被子扔给她，自己坐到了床边的椅子上，说，顾晓梦，你最好跟我说清楚，今天到底是咋回事？她说，不是跟你说了吗，没啥，贾伯说他要去自首，估计现在已经到公安那了。我被惊掉下巴，顿时说不出话来。顾晓梦眨巴眼睛，突然认真地说，嗯，周煜，我想，我们去私奔吧！我说，顾晓梦，你真的疯了。她说，你知道浮萍是啥么，就是居无定所，四处流浪，如果你愿意和我一块，那我们就一起漂泊，如果不愿意，那我就自己去。我说，要去哪？她说，明天是圣诞节，我们就坐中午第一班往南开的列车。我又问，然后呢？她说，我身上的钱差不多够我们的车票和几天的花销，等咱俩到了南方，我们就在那边打工、生活，对了，你年满十六周岁了吧？我说，满了，刚满不久。她打了个响指说，那不就得了，说罢，便起身穿衣服。她在黑暗中走出房间，背着窗帘后的月光，她的长发散发着淡蓝色的光晕，转身轻声嘱咐我道，别忘了，车站等你。我始终都没有看清楚她的脸。
第二天早晨，天还没亮，外面便开始纷纷扬扬飘起雪花，雪覆盖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路上的冰被汽车轧过，留下一道道灌满冰碴的黑灰色条纹，整条道路显得冷清而肃杀。我一宿没睡着，收拾好东西，踩着积雪，朝火车站走去。时间尚早，我掏出身上仅存的几张纸币攥在手里，走进车站旁马路上的一家小餐馆，里面仅有零零散散的顾客，他们都穿着相同颜色的棉服，胸口的白字掉落，几辆货车停在马路旁，看起来像是搞货运的，车辆的货箱上覆盖着绿色的纺布，远远望去，就像散落在荒原上的绿洲。我挑了个最偏僻的角落坐下，对面的桌子上并排坐着两个人，戴着棉制的帽子，身上有些许污渍，魁梧的背影填满我的眼眶。
我操，这不是伯哥吗？我几乎叫出声来，在擦干净镜片上的水雾后，我终于看清了其中一个人的样貌。贾伯扭动着庞大的腰部，缓慢转过身来，瞅了我一眼，说，你是那个周什么玩意儿，晓梦对象是吧，我记得你，菜炒得不错。我说，你好，我们昨晚见过。他说，别鸡巴瞎说，我们昨晚可没见过。我回道，我叫周煜，但我不是顾晓梦的对象，我们只是朋友。他哦了一声说，我看也不像，毛还没长全呢，逼崽子一个。他说罢，另一个人也转过头来，摘掉脑门上的帽子，中间空荡一片，周围留一圈头发盘在脑门上。哎呦，这不是周煜吗？我认得你，你不记得我吧，我是你郑叔，之前跟你爸一块老喝酒，你爸老工友，小时候我天天见你，还扒过你的裤子。我跟他寒暄了几句，他问道，咋没上学去呢？我说，去，吃完饭就去。他说，好好读书，小心你爸揍你，你爸这人脾气不好，特别是你妈走后，我和你爸关系可好。然后一阵寂静，气氛有些尴尬，他回身掐掉烟，把头转向贾伯继续念叨，兄弟，我跟你讲，你的事我一直没忘，咋俩今天能见到是缘分，话说你咋也跑运输了，不是混挺好吗，难道她捅过人，把你钱包捅没了？贾伯冷笑一声说，老郑，我看你岁数大，钱我也给你结了，你他妈最好把你那臭嘴给我嘴闭上，上次没整你儿子，是手下留情，寻思给你留个念想，你儿子都给我跪下了，他给你跪下过不？老郑又点起一根烟说，钱你给够了么，说有路子，路子呢，骗我说能发财，让我给你藏事，我跟你得到啥益处了？像你这种人，就应该进去坐牢，吃几天牢饭，治治你。贾伯轻蔑地回道，想我进去，你他妈前两年去矿上喝西北风，你儿子跟着你吃屎，自己心里没点逼数吗？老郑不屑一顾地呵一声，继续抽他的烟，脸扭到一旁。贾伯把注意力重新放在我身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对他说，伯哥，昨晚可能是个误会，我真的和顾晓梦没啥关系。贾伯回道，有外人在，你甭跟我说这个。老郑在一旁盯着我看，似乎在看我表演，让我十分不自在。我继续说，郑叔，最近活计咋样，我爸挺久没回来了。老郑说，你那个爹脑子不灵光，怪不得挣不到钱，让他跟我干他偏不，那煤还能拉一辈子？
吃完饭，他们俩分别开着自己的货车走了。我步行到火车站，已经将近上午十点，雪越下越大，车站的霓虹灯一夜未熄灭，我在站牌下面哆嗦了两个小时，终于等来了顾晓梦。我说，我刚刚见到伯哥了。她回道，你见到谁和我没关系，懂不？我说，我不懂。她说，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像我这种人，就像浮萍，分开和相聚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谁去了哪里，我和谁发生过什么，这些根本不重要，懂吗？我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今天中午我们要上火车的。她说，害，去不了了，我过来就是要告诉你，我们哪里都去不了。我心中突然有一块地方开始灼烧，变得空洞，但仍在假装镇静，头顶飘零的大雪仿佛也瞬间变了颜色。我问道，顾晓梦，为啥，学校通知我说再不来上课就把我开除，我能出来多不容易。她说，我给你讲，昨晚我从你家出来之后，我去之前打工的店里找老板小四川喝酒，发现他已经喝醉了，躺在店门口的雪地上，脖子都冻红了，店里一片狼藉。我说，出啥事了？她说，饭店被砸了，我怕他冻死，给他拖进屋里暖和会才醒酒，我跟他说，你赶快回老家吧，他说他没钱，我就把钱都给他了。我惊讶道，咋能出这事？她说，我也不知道具体情况，这货好像沾上赌，这些年在咱这混，得罪过几帮人，他还说他不想回去，说他这手艺能骗骗外地人，回去估计生意都没得做，我对他说你去哪都行，再不走，下次砸的就是你的脑袋，不是第一次被砸了吧，这些年你都干了些啥，心里没数吗？我戏谑地问她，你不是说谁都和你无关吗，还这么大方？她瞪了我一眼，说，确实已经没关系了，还有，你不配这样问我，这几年要是没他雇我，我得饿死，我靠谁，靠你行吗？我没有回应她。我们去网吧玩到晚上，到家后发现我爸回来了。
我一走进家门，他看到我后，抡起酒瓶子就朝我扔过来，我一个躲闪，酒瓶子砸到了门框上，碎了一地。他又喝得烂醉，双眼仿佛吐出红色的火焰，顾晓梦在楼梯口听到后，扭头就跑。我说，爸，出啥事了？他说，你郑叔，人没了。我刚想说我早晨刚见过他，但忍住了。我说，哦，好些年没见过他了，是啥原因？他回道，不知道，连人带车掉河里，事故原因也不清楚，捞上来的时候，人早就不行了。我说，你说过郑叔之前和你跑车的时候，不经常走这条道吗，跑这么多年都没事，今天咋的了？他醉醺醺地回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唉，我现在心理这个难受劲，白天半路接到原来车队朋友的电话就着急赶回来，一分钟没停，回来看到了现场，车已经被吊上来了，说来奇怪，现场的刹车印很浅，且车屁股有被怼过的痕迹，照这种吨位的货车，不像是小车能怼动的，感觉是有另一辆挺大的车在顶着它走，要么是撞。
五
往后的几年时间里，顾晓梦走南闯北，先是跟着小四川去他老家呆了一段时间，他在当地重新经营起一家北方风味菜馆，田忌赛马，换位思考，生意还凑活。因为收入原因，顾晓梦又跑到江浙，在电子厂呆了一年多，流水线工，觉得太累，便辗转到一家地产公司做销售，其中还有段时间在银行卖POS机，谈过不少对象，她每一个对象的姓名和特点我都清楚。那时我在一所全封闭管理的高中读书，后来勉勉强强蹭上个大学，那几年间，我和顾晓梦约定每周六晚上打电话，雷打不动，为此我还专门在电话亭办了电话卡，每次通话几乎要耗费二三十块钱，但仍聊得不亦乐乎。有年冬天，顾晓梦喝多了酒，口齿不清的跟我说道，伯哥在服刑。我说，他啥时候去坐牢的，我早就以为他跑了，你至今都没有跟我说清楚是咋回事。她笑了笑说，确实是好几年前进去的，但不是那天晚上，那天晚上在你被窝，我跟你瞎说的，第二天你去吃早饭不还见他来着吗，反正是在那之后去自首的，其实也没隔几天。我说，你咋突然跟我说这个。她说，我最近去号子里看过他，在里面挺惨的，跟我说就想吃饺子，伤也没好完，留下后遗症了，胳膊不听使唤。我问，咋受伤的？她说，就你见他的那天早上，他开货车撞上另一辆货车，被撞的那辆车冲出路基，栽进了河里，捞上来的时候司机已经死了。后来他跑了，被抓时跟交警说是自己走神撞上去的，车头全顶烂了，自己也受伤了，还有，你知道他为啥自首不？我说，不知道。她说，悄悄跟你讲，是因为那年职中的那事，他在撞车之后，躲了几天，等交警抓他问话时，突然自首说自己前些年捅死过人，就转刑事了。职中那事实在蹊跷，深夜下着暴雨，地方偏僻，没有留下有效证据，警察就一直没找到凶手。我说，这么大事，我只记得你说过是因你而起，但可从来都没跟我说过这么多细节，不够意思啊顾晓梦，这些年来，你拿我当外人呢。她说，周煜，我去你妈的，你今天话咋这多，其实我一直都不想说来着，毕竟这件事因我而起，我心里不得劲，周煜，你说，我这人很招男人喜欢吗？我说，我不知道，但是挺招我喜欢的。她说，你快拉倒吧，你可别喜欢了，我无福消受，像我这种人，没外貌没学历也没技能，就头发长，四肢健全，有一张嘴，活该像浮萍一样，谁与谁的事情都与我没有任何关系，我至今仍这样认为，或许，我会在某天去死吧。
六
自从老郑出事以后，我爸开始整天喝酒，有酒局就去，没有酒局就蹭酒局。每晚都极其放纵，酩酊大醉，我并不清楚他和老郑之间有怎样的感情，随着近年来煤炭行情下滑导致跑煤运挣得越来越少，他逐渐阴郁颓废，再加上我长期躲着他，他也无处发泄，索性越喝越多，积攒下来，不仅得了痛风，还患上严重的胃病，但仍旧抵挡不住对于喝酒的热情。而顾晓梦和我，几乎隔绝着一个时空，我们仿佛以虚无缥缈的方式保持着联系，并对对方的处境都怀有悲戚的情愫。顾晓梦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会在电话中告诉我，虽然我并不能感同身受，但能在倾听中暂时从现实中抽离出来，再付之于不切实际的幻想。据我所知，顾晓梦后来又回到四川，经过别人介绍，和一个男人开起小店，共同生活，而我留在当地，过上奔波于医院、学校和实习单位之间的生活，我爸胃病严重需要照顾，医药费及家中开支由我全部负担，我因此不堪重负。甚至在某些时刻想扔掉所有包袱，和顾晓梦一起私奔，而她在我的情感中，仿佛是个虚幻的人物，可以与之对话，但却如同发生在梦境。后来，在与她的通话中，我逐渐感受到她的生活似乎正从冬季向春季过渡，语气也愈发轻快明朗，一度让我认为，寒冬就要结束了，属于我们人生的春天即将要到来。在那一天，顾晓梦会以更加热烈的姿态面对一切，她会告诉我曾经发生过的所有事情，并在那些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化为灰烬，仅此而已。
大雪纷飞的夜晚，我望着车站顶闪耀着的零星灯火，耳边会无数次响起顾晓梦在那天晚上对我说的话。我曾想，如果那晚贾伯没有出现会如何，还是她想和我私奔只是敷衍搪塞，她和贾伯为何有如此亲密的关系，我不得而知，反复揣摩不明，几近陷入疯狂。如果那天我们真的一起踏上了开往南方的列车，透过车窗，将会看到漫天飞雪的村庄、雾霾笼罩下的城市、蜿蜒盘旋的河流、波光粼粼的湖泊和由七十二根柱子组成的大桥，甚至共同生活到今天。我记得顾晓梦的喜好，她喜欢看得狂犬病的狗、旧小区会骂人的八哥、车站外饭馆养的狸花猫。我向来极力地压制自己的情绪，以免显得太过刻意，改变我们之间如履薄冰的相处模式。
七
直到去年的十二月份，顾晓梦和我之间的联系突然又频繁起来，那时我刚辞去中介公司销售业务员的工作。二十四号当天，她突然打来电话，确认我在肿瘤医院照顾我爸之后，便在我从医院出来的时毫无征兆的出现在我的面前，但我并不觉得意外，因外在之前的聊天中，她显得温柔且委屈，我隐约揣摩到她似乎有些心事。许久未见，顾晓梦显得更加成熟稳重，剪着一头短发，精瘦挺拔，面带笑容，我心中不免泛起一股燥热的狂喜。同她吃过饭后，请她去家中歇脚，她刚进门便说，喂，你家的钥匙我还留着呢，这些年来，你家和你一样，真是一点没变。我说，没什么人住了，就算我偶尔回来，也只住外屋，里屋的门很久没开过了，顾晓梦环视一周，并未回应，气氛竟有些尴尬。我索性打开里屋的门，对她说，你不早说你要来，我好给你收拾一下，你稍等，马上收拾好，今晚你睡里屋吧，省得出去住宾馆了，不安全。她回道，你别张罗了，我好不容易回来一次，还有些事情要办，我坐一会儿就走。我问道，这大晚上啥事，非要现在去？她说，你是关心我还是想让我睡你家？我说，你别瞎扯。她随即脱掉外套，轻轻地跃上我的床，侧身摆出一个蛇形，然后蜷缩着腿缓慢地蠕动到我身旁，我有些紧张地朝旁边挪了挪。她眨着眼睛说，周煜，你想我吗，我想你呀，这些年经历太多事了，我受够了。我没有回应，她沉默几秒便突然说，我们私奔吧！我一时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兴奋地说，明天是圣诞节，我们就坐中午开往南方的第一趟列车，现在我出去办事，你明天中午在火车站等我，我们私奔。我彷佛陷入幻觉，耳朵嗡嗡作响，头皮发麻，脑海中又浮现出多年之前的场景，心脏上下横跳，几乎要从胸口跃出，精神顿时有些慌张，这一刻，顾晓梦几乎和上次做出同样的表情，说着同样的话。我鼓起勇气脱口而出，当真？她说，废话，但你爸怎么办？我连忙说道，管不了那么多了，晓梦，我做好准备了。说罢，她从床上起身抱住我，像一只树懒，瞬间一股汹涌的潮水在脑海中卷起，冲动与幻想纷繁混杂着轮番冲击，竟让我无法判断她是在何时离开的。我闭上双眼，黑夜中，有辆列车向我缓慢逼近，它像在咆哮在西伯利亚的荒原上，即将驶向一望无际的三角洲平原，画面无比清晰。
二十五号圣诞节上午，我同上次一样醒来很早，但那家餐馆已经倒闭，取而代之的是汉堡快餐，我走进去点单，环顾一周，并没有认识的人。来到车站，发现顾晓梦早已在车站等候，脸颊冻得通红，站在进站口不断抖动着身体，乌黑的头发随风摆动，她转头看到我，便跑来挽住我的胳膊。我买到两张开往南方的车票，顾晓梦拉着我跑向候车厅，我被她盲目地牵引着，瞬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像是即将面对无尽的荒原，或面朝炽焰翻腾的岩浆。我克制着情绪，但心中充满无力感与灼烧感，我记不清我是何时登车，待清醒之时，已经被他人踩掉鞋子。列车上，顾晓梦和我走到连廊处，旁边有人在吸烟，蓝色的烟雾在空中缠绕，她俏皮地对我说，我要去卫生间，要不要一起进来，有话对你说。我说，不雅观。她说，屁事没有。我摇摇头，她嘟囔着走进去。我无意间观察四周，似乎感觉一直有人在盯着我们。
等顾晓梦出来，我把她拉到一旁，她推开我靠在走廊上，随即点起一根烟。我说，多年不见，学会抽烟了啊。她说，我大你好几岁呢。我说，晓梦，今天我总觉得不对劲，好像有人跟着我们。她说，没有啊，你想太多了吧。我说，我有点紧张。她扑哧一声笑了，说，硬座本来就是人多眼杂，你紧张啥，不应该开心吗？我说，一会我去补卧铺票，晓梦，这一刻我等太久了。她说，我也是，我太想见到你了，这些年有很多事、很多话没来得及跟你说。我说，晓梦，我心里有个结，贾伯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脸色突然发生变化，敷衍着回道，他跟我没有关系。我说，这些年我一直没忘了这件事，有时候想也想不明白，那晚你俩在里屋，我在外屋，你半夜跑到我床上，莫名其妙地跟我说他要去自首，但隔天早上我就看见他和我爸的朋友在一起吃饭，俩人还不知道因为啥事拌起了嘴。她表情不屑一顾地说，过去太久了，我记不起来了。我说，那之后我爸朋友和他就都出交通事故了，他们俩不会是同一起事故吧？她说，我怎么知道。我很生气地说，顾晓梦，你在刻意回避，还有，今天你不觉得好像有人在跟着我们吗？她说，你想多了，就算有人跟着，我也知道他是谁，没事。我说，我们下车。她说，我都说没事，你疯了？我说，得下，我知道你有事情瞒着我。这时我因为情绪激动，声音有些大，她赶忙捂住我的嘴说，周煜，我最后问你一遍，你愿意和我私奔吗？我没有回答。她说，我想和你有个家，你觉得自己是浮萍吗？我说，不知道，我没想过，我现在只觉得后背发凉，顾晓梦，你这次回来究竟来干啥的？她眨着眼睛说，了结一切，然后和你私奔。
半路下车后，我和顾晓梦起了很大争执，而她总是摆出无所谓的恶劣态度，数次扭头就走。我独自回家，在睡梦中我逐渐迷离，这些年来，我对她一直抱有复杂的感情，和她相处，就像行走在冬季的湖面上，战战兢兢，触碰到湖水那刺骨而透彻心扉的快感，但又害怕陷入其中，而在岸上，有列从荒原中驶来的列车，窗户覆满露水，排气管冒出蒸汽般的白色水雾，而我和顾晓梦就坐在列车上，外面白雪皑皑，我聆听她讲述发生过的所有故事。与此同时，我听到房门的响声，突然惊醒，朦胧中是顾晓梦纤细的身影，她浑身散发着酒气，兀自横在我身边，我给她盖好被子。我以为她已经入睡时，她突然嘟囔道，你能帮我一个忙吗？我说，啥事？她说，你去北城桥附近找一个叫郑世军的人，就最近，一定要找到她。我问，他是谁，找他干啥？她说，你到时候自然会知道，周煜，今晚我的一切都可以交给你。我擦了擦她额头的冷汗，她呜咽着说，这些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受着折磨，不论是身体和精神上，周煜，我知道我只能依靠你，我只想跟你走，去往一个新世界。我忘记了此夜是怎样入睡的，也许根本就没有睡着，我只记得我抱着顾晓梦，她在我心中逐渐变得怜人，我随即踏上寻人之路。
八
那是一个雪夜，我在冷库最偏僻的地方找到了郑世军，向他说明来意，即为顾晓梦而来。郑世军说，你终于还是来了，我都认识你很多年了，你刚认识我吧？我问，你到底是谁？郑世军说，怎么下火车了，刚坐了一站，多可惜啊，马上就要抱得美人归。我说，你怎么知道我下火车？他不屑地笑着，掐着烟说，我不仅知道这些，我还知道关于她的一切，你知道这些年来她为我奉献出多少吗，不论在外地还是本地，只要有机会……我说，你他妈到底想干啥？他说，呦，急了，我给你说啊，这事没几个人知道，没啥，就我、我爸还有顾晓梦，对了，还有她之前那个男朋友贾伯，现在在坐牢吧，傻子一个，我爸这人喜欢钱，眼界打不开，只知道从贾伯那里讹点钱，但我不一样，考虑长远，啥能有顾晓梦值钱呢，多白净啊，看过没，我觉得以你和她的关系，早晚会知道啊，没看出来，你这小子还真有点福气。我攥紧了拳头，他抽着烟继续说，小子，我给你说，她永远是我的，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有多享受，只因为我那晚不小心看了一眼，只是一眼，偷偷用手机录下一段视频，我就可以拥有这一切，享受她的一切。我冲上前去掐住他的脖领说，你他妈最好把话说清楚。他说，你和她坐火车去哪，我都会知道的，我有的是办法，我告诉过顾晓梦，在你和我之间，她必须做出选择，选择了我，大家相安无事，选择了你，她就会去坐牢，你考虑考虑，赶紧劝劝她，你不会还将她视为珍宝吧，这种交易，换做谁都会做，否则，她就活该坐牢……交谈中，我血脉愈发喷张，压抑多年的情绪同火山喷发，不受控地将他击倒在地，他挥舞着拳头，下手越来越重，厮打中我感到有尖锐物品正穿刺我的脖颈，瞬间双眼眩晕，我使出最后一丝力气，反手抓起他的手，背刺向他，我看到有液体滴下，混杂着下水道的蒸汽，郑世军倒在了血泊中。
我松开双手，已神志不清，只知道有人倒在了我的面前，我在慌乱中趁着夜色中从冷库跑出，夜晚的冷库空无一人，我绕道蹚过结冰的湖面，在半路匆忙拨通了顾晓梦的电话。接通后，我结结巴巴喊道，晓梦，我爱你，第一次是你的原因，第二次是我的原因，这次我们都不要再放弃了好吗，我们私奔吧，去南方，去流浪，去天涯海角都可以，就明天，天亮就走好吗，我刚才捅人了。她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郑世军人呢？我说，我不知道，他倒下了，我杀人了。她说，别慌，我马上去趟冷库，你先找个地方躲一下，别回家，也别来找我，就在ATM自助营业厅或者其他什么能遮风避雪的地方，我一会去买票，明天那班往南的列车。挂掉电话后，我神情恍惚，行尸走肉般路过一个放着圣诞快乐歌的快餐店，转头看见取款机上的时间，晚上八点二十分，雪花已飘落了很久，心中对她的思念达到了极致，这次一定要成功，我坐在地上沉入幻觉，似乎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眼前模糊一片，全部视野被冰雪覆盖。
九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的积雪已经很厚，顾晓梦穿着秋天的裙子，突然站在我面前。未等我开口，她单膝跪地，从前面抱住我说，都结束了，什么都不要想了，我爱你。我对她说，晓梦，我杀人了。她紧紧地抱住我说，没事了，会没事的，没人会知道，别怕。我说，都处理干净了吗？她点点头说，外面冷，血流在雪地上都结冰了，一铲就没，不说这个了，已经凌晨了，我刚在冷库的时候，总是担心你。我说，你已经将郑世军沉入湖底了对吗？她说，我到冷库的时候他早被冻硬了，他家的板车可沉了，凿冰也费老大劲呢，你可甭担心了，明天天亮，冰窟就会被重新封冻起来，从那时起，在这世上，就不会再有人知道我们的事，再不会有人打扰我们。我说，我无路可退了，晓梦，我们私奔吧，好吗？她说，嗯，一切都结束了。我问她，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她说，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但却是我们之间最好的结果，周煜，这些年来，我知道你对我的感情，对不起，让你等太久了。我们抱得更紧，她说，我处理完尸体后，换了一条裙子，南方天气没有这么冷，秋天的刚好穿，怎么样，好看吗？我点点头。她说，现在暂时安全，我陪你回家收拾东西，票我买好了，这里不宜久留。
十
此时，我忽觉我的生命即将面对一场灾难，恐惧、颤抖、歇斯底里，天空一直飘雪，几乎看不到光亮，我仿佛被装进厚厚的铁皮箱沉入海底，不能动弹，无法呼吸。我尽量保持克制和冷静，便转头望向身旁的顾晓梦，借着朦胧的夜色，今晚穿着裙子的她显得格外好看，竟带着妆。我刚经历过如此惊心动魄的事，表情中有些惊魂未定，而此时的她却异常冷静。顾晓梦是从小到大唯一让我如此痴迷的女人，我自认为可以为她付出所有。我望着顾晓梦迷人的侧脸，突然不再感到恐惧，变得无比平静，像准备去迎接人生中某个最重要的时刻一样。
顾晓梦先进屋，我进入后，随即反锁上门。由于长时间未回家，家里已经停水断电，四处都弥漫出刺鼻的味道，黑暗中，我几乎辨别不出方向，被躺倒在地上的椅子绊倒，摔在了一张柔软而布满灰尘的床上，我一翻身，顾晓梦也俏皮地跳了上来，扇起一阵轻盈的微风。
顾晓梦，关于这些事，我只想听你说实话，我对她说。对，多年以前，南边职中那件事，事确实是因我而起，当时年轻气盛，因为游戏点卡的事和小混子拌嘴，他拿出匕首摆弄我，我那时不服输，人是我失手杀的，但没想到被在路边货车中休息的郑世军父子目睹全程还拍了下来，她有些无奈地说道。我说，所以郑世军这些年一直在以此要挟你，老郑以此来敲诈贾伯，后来他们变本加厉，贾伯将老郑的货车撞下山，然后替你顶罪，对吗？她回道，周煜，我受够了那些肮脏的“交易”，做梦都想杀了他们，而我现在只想和你在一起，你知道此刻我有多想和你私奔吗？我说，顾晓梦，我爱你，自从认识你的那一刻，但贾伯呢，这对他来说公平吗？她说，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命，都会选择各自的选择，你不是也选择杀了郑世军吗？我反问，如果当时我在冷库找到郑世军后，没有捅死他呢？她开始啜泣，说，周煜，我知道你早晚会的，我知道，我下了赌注。我生气地吼道，顾晓梦，你在拿我们所有人当赌注。她哭道，但我们赢了，我们最终赢得了赌局，不是吗？我说，数个人的人生，代价太大了，晓梦。她说，人各有命，周煜，我一直在等着春天的到来，终于来了，没有退路了，我们走吧。
十一
顾晓梦躺在我的怀里，周围一片漆黑，静的瘆人，这世界没有人会知道我们的存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可以听得见时钟的滴答声，它正在耗尽生命中最后一丝电量。我看见窗外的路灯愈发明亮，干枯的枝桠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苍凉而悲戚，远处的天空已经被雪映得发白，那里空无一物，只有地平线附近闪烁着一丝蓝红色的光亮，这个夜晚竟如此宁静。
这漫长的冬天仿佛即将要过去，窗外雪停了，我问她，晓梦，春天是不是真的快来了。
周煜，是你报的警吧，顾晓梦说。我回答道，嗯，是我报的警，你怎么知道的。顾晓梦眨着眼睛说，猜的呀，我厉害吧，并且我早就猜到了。我说，晓梦，人不是浮萍，总得有个归宿，做个了结吧。顾晓梦把我抱得更紧，在我耳边说，我都料到了，别想那么多，来吧。
黑暗中，我们终于踏上圣诞日的列车，紧紧相拥。这一刻，我和她从未离得如此之近。但我知道，我们之间从未互相真正属于过彼此，我和顾晓梦，也从未属于过这世上的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