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趁夜出逃(小说)
杨祺
两点多的夜,实在是太晚了,做生意的和渡船的都不在了,水消失在黑暗里,对岸的灯火照不到这边来,月也太高了。
可是看仔细些,黑色的水面上有条更黑的影子,一个女孩站在江水中心,手里拿着桨,一动也不动的。有只菱形翅膀的鸟掠过水面,带动星点水光,照亮了女孩的足踝,和麻绳一样细。在门口散步的人看到她,“喂”了一声,比起呼喊,更像是吓到了。
女孩听到声,忙调转头来,划到岸边,单手抓着梯子,整个人蹬到梯上,拿桨的手去捞水里的泡沫垫。门口的人才看到她的桨其实是铲子,铲子头有点歪了。当她鼻梁上的长疤从湿滑的石块底露出来时,男人才认出她是打鱼的女儿。她的裤子腿卷到了膝盖上,一块白布别着腰,花色的上衣胀得像灯笼,让人觉得她有一个小个子的母亲。
她叫于莎。她说过,男人不记得了。这时她提着泡沫垫,轻轻地抖掉水珠,眼角看着男人的烟。
刚才在岸上喊的那一声,全然是城市人的反应,男人喊完就后悔了,反思着自己不懂水上的生活,万一是他出糗了呢?他有点焦虑,溺水似地吸了口烟,看到是小孩的脸才转好些。
“这个时候,很危险哪。”他没有问为什么,又觉得得说点不要紧的话。
女孩没有开口,眼睛一直低着。她快要回去时,男人叫住她,从阔西服里取出“拾圆”的纸币,塞到她的手心。女孩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实际也半吓着,怕刚才那一声把爸爸给吵醒了。她在小巷等着对方离开江岸,才走出来,蹲在仓库门前,右手解开腰围的白布,去擦泡沫垫上的水。她的动作很快,几秒就擦好了。
她把泡沫垫送回冷藏车后的箱子,铲子头往裸出的土地抹了几抹,就也放在旁边。她捏着脚心,走回棚屋。墙上的塑料膜被风刮得直响,她细微地抖着,钻回被褥,总是闻到手里有海的咸味。爸爸没有打呼噜。十元纸币还攥在手里,早就被水濡湿了。
她往爸爸在的床榻望去,什么都看不到,天太黑了,她寻思着趁什么时间把钱缝进衣服,晚了也没有睡着,爸爸的脸总在跟着她,她索性去想刚才的男人,手里的烟头忽明忽灭的。
这人来了有两星期了,脸很年轻,没什么脾气,显得比实际年龄幼稚。他也会抽烟呢,这么晚出来走什么呢?于莎微妙地把自己和对方联系起来。他的同行有另一男一女,三人的出现像颜色鲜艳的翠鸟混入灰麻雀,尤其是棕红色卷发的女人。美的东西总是带有魅惑性或者毒性,要么引人垂涎,要么引起人剧烈的抵抗。于莎的目光被引去了,她不会做孩子的事,不会真的把目光投向他们。她远远隔着树或者斜坡,听他们讨论摄影和鸟鸣,她自己脸上的疤则不同以往地猩红起来。
那三人来时是坐的阿让的船。阿让有点儿傻,不会看人眼色,于莎只和他关系好,两人的妈妈原本是经常往来的。于莎想要喘口气,就去登阿让的船,大人不在,阿让一般会叫于莎摇橹,那天却没有这么做。就只有那天,他一边摇橹,一边抽烟,耸起来的肩膀于莎都看到了。于莎坐在篷盖前,看篷盖下的女人吃葡萄。她吃得很慢,吃一颗要用一张面巾纸垫着,嗦出来的籽和纸巾一块丢进脸盆,看起来是被人逼着吃的。
他们把一台黑色的器械架在腿上,很像机动船的马达,说是来拍水鸟的照片。阿让说这里的潮涨得不高。外来人说他们只拍单只的鸟。阿让说他可以带他们进林子里面。外来人说水鸟比较好拍。阿让说陆上的鸟也不怕人。“可是它们没有拍过照片。”于莎想,心里厌烦话多的阿让。
她注意到篷盖下的人几次偷眼看她,就和他们说脸上的疤是钓钩割的,当时鱼甩尾太厉害,抓鱼的爸爸失手了。他们笑笑,显得不好意思,说这么小,就出来帮忙了。于莎有十五岁了,只是显小,五年后又会显老,这里的女人是这样的。
她无意地听他们在悄声商量,说找不到住的就搭个帐篷,如果下太大雨,还是得送点钱给当地人,但要有一个人醒着。高亢的鸡鸣打断了他们,三人茫然地望向水面。于莎说是隔壁的船养了鸡,可以吃的。她看到女人往下拉自己的裙尾,也做了坏事一样地别开眼睛,隔壁船的人却不知收敛,反而笑得更刺。想来她不能怪居民的眼睛,于莎也喜欢偷看她,和阿让一样,她对这个女人有奇怪的讨好心思。船头的阿让没想那么多,单就凭着喜欢问他们从哪儿来,要在这里住多久。他们说会住一个多月。下船前约好回去要坐阿让的船。阿让把绳索抛给岸上的于莎。于莎拖着绳,把船拉得很近。阿让一手握住梯子的竖杆。两个男人先上了岸,剩女人难堪地站着。
于莎把绳子捆在梯杆,滑着坡跨到船板,叫阿让上去。女人的难色才少了些,往后没有穿素绿的长裙。于莎也很少看到他们,自外来的三人引起当地人的注意后,爸爸每天带着她出门打鱼,时间明显变长了,有时简直是在干耗。水上的人不理解他家为什么带女儿出海。女孩有次捞起网,也说:“没有鱼了。”爸爸纠正说:“是变少了。”他又说:“我们去更远点。”女孩说:“再远就回不来了。”爸爸说:“回得来。”于是往更远的地方划去。但从不靠近对岸,于莎一次次看着高楼远去。
她小时候是和妈妈干活的,妈妈病走后,才跟着爸爸。是八岁吧,还是九岁,她看着妈妈被搬到架子车上,用一块白布盖着。脚没盖住,脚掌的死皮她到现在都还记得。她多想上去帮妈妈掖住脚,可是没有动,一直站到日头明媚。爸爸拎着空竹篮回来,掀开渔网,从头摸了个遍,叫她出门。女孩抱着打鱼用的家什,安静地跟着。快上船时,爸爸用食指的厚茧熄灭烟头,往身后的石板路狠狠扔去,扔得很远,烟滚了几圈。女孩以为他要打自己,还好爸爸不打人了。
她开始在船上只是帮忙,看桨,看帆,看船板,看螺栓,看鱼。她拿棍子把鱼拍晕,拿刀剖鱼,第一次掏出鱼的内脏,以为找到了故土气味的源头,只是后来习惯了,她的手变得跟刀一样锋利。她成了渔民,不喜欢鱼,她把鱼肝和鱼胆抛进海里,同类的鱼涌上来吞吐伙伴的遗体,投入渔民的网。后来,她会看云和星星,会看水,会吹风,知道哪里有急流,哪里有暗礁,她把手探进水中,知道船是怎么走的。她第一次起网,伏在船舷,脸上的疤都涨红了,爸爸在后边打她的腿,叫她别把船拽水里。她的手麻了,满头细密的汗,流到眼里,又流进疤里。她闭着一只眼,靠本能往后仰。爸爸说她不用脑子,迟早把网撑破。他看差不多了,才帮着收网。三十几尾大鱼跳在船板上,于莎一屁股坐着,把网的绳子从手掌心里挑出来,全是血。等她的手磨破一轮,爸爸才给她戴白手套,告诉她衣服太松垮,用布别着,不要用裤带,这样不小心落水,手一扯,就能脱掉衣服。
于莎在脸破相前是有别的梦想的。她每天都能碰到颜色好看的石头,在破碎的石板路,泥泞的土,人声喧嚷的市场和加工厂,她把石头磕在台阶上磨平,放在瓶子内壁,让它顺着瓶身往下滑。她的瓶子是在水里捞的,运气好可以找到宽身的玻璃瓶、酒瓶,多数情况是一些塑料瓶,有瓶盖就好了,她就不用在其他地方挑拣合适的盖子。别的人在落潮后的石块上凿蛤蜊,钓淤泥里的小鱼小虾,她在旁边看有没有纽扣,有没有衣服掉落的珠子。她这样做,是为了给自己攒嫁妆。妈妈当年只有一个盆、一个桶,所以对着爸爸没有话说。于莎想,她不要吃了就没有的东西,她要能一直收着存着的。她先是背着爸爸收拾,发现爸爸不搭理她,就敞开来放着。屋里放不下,她放在林子里边,那里有几棵树和海里有什么,于莎都清楚,她折了干净的树枝掩着,又学会使刀切除多余的枝干,知道哪些树脆,哪些树韧。她捡沿路的东西成了习惯,有次泛大水,水盖到梯子上来,她兴冲冲地捡了把倒立的伞,被爸爸拿竹竿抽了,爸爸骂她拿死人财,是个畜生。她最幸福的一次是捡到一只破娃娃,娃娃很小,没有她的巴掌大,是独眼的,说成什么动物都能说通。妈妈帮它拆线、洗布、晒棉花、缝针,在娃娃快晾干时,她把女儿抱起来,和娃娃一起看着西落的太阳。要摇船去很远的地方,于莎把娃娃别在腰间,当作护身符。爸爸是没有护身符的,他不搞这些,他的船没有一抔土,也没有烧过香,他自大到了这种程度。妈妈说幸好是她偷偷拜了神,妈妈走后,女孩又觉得幸好是她把娃娃带在身上。
原先她是个怪孩子,割到脸后变成丑女孩了。她一直听说居民们在感叹一起祸端:有个女孩上山烧烤,和几个朋友一起,男女都有,点着火,山里起风,扑到女孩脸上,百分之八十烧伤,为了治她的脸,整个家庭一起遭罪,找人嫁也麻烦,赔上嫁妆,也只能分给镇上最懒的男人。于莎凭着直觉和经验,知道自己的脸毁了,她不会受到好待见。她木木的,觉得自己笑起来不好看,于是不笑,哭也只能凭空地哭,所以也不哭,好像一尊木偶似地望着水面。
爸爸和她差不多消沉。于莎没有发现,到了晚上才想起爸爸没有骂她傻愣在那儿。她的脑袋绑着纱布,睁着一半眼睛,看蛀虫的木板。墙头有一本巨大的月历,前年的,两角打了卷儿,四壁墙覆着一层塑料套,挡了小雨,挡不住空气,人好长疹子,心里闷的。男人抽烟,凶得慌,可以熏出肺里的潮气。女人不抽,她们天生地适应潮湿,而不是水。她想着抽象的命运时,听到爸爸在用力拍打腿弯。她躲在被褥,偷偷看他。他的腰变弯了,额头凸显,头顶是稀疏、打结的灰发。她很早地发现爸爸的右肩比左肩矮下去半截。爸爸说是少年和人打架留的。妈妈说是在码头搬米压垮的。他这会儿走起路,已经藏不住一生的伤病了,任人看都觉得是被左半身牵着走的。
他快老了,女儿知道,他也该承认了。于莎有点害怕,第一次在心里头想到爸爸。两人在丈二的船里不说话。于莎撒网、起网,爸爸不帮忙,独自坐在桨边。他很少抬头看于莎长什么样子,总是看海和女儿的手。他应该也知道,星星越来越黑了,他的女儿得借助工具辨别方向。说真的,这船里没有他也可以了。他年轻时去过大的捞捕队,只三次就不去。妻子说他哪儿都不愿意去,去哪儿都混不好。他说捕鱼一个人就够顶了。他一生也只会捕鱼了。他的工具只找一个固定的匠人做,刀也必须回火处理,如果有人接了活却半桶水,他会直接登门算账,住邻近也不给面子,所以爸爸不和人交好,越来越是一个人。
脸毁了,前途坍塌,于莎还是捡瓶子,捡金属条,分出好的树枝、木块,鱼胃里的尼龙绳洗干净也留着,这些变成了她的希望。她讨厌鱼,连着枝条、塑料瓶、泡沫箱都喜欢了。
每次岸上,她让爸爸走在前边,她跟在后边,清楚地看到爸爸在老去。她有时候会想念妈妈,近来减少了。妈妈走得快,有好多东西忘记告诉她,使得她血染红了裤子,被凿蛤蜊的人盯着笑。她不知道别人怎么处理的,自己是把棉布卷了塞在内裤,取下墙上的月历,裤子红了就用月历挡着。她那天才知道故土的气味比起鱼,更像经血。她想去一个女孩不会流血的地方。
有一件很糟糕的事,她封藏了,记忆却和影子一样地跟着她。
那天没有云,日头正好,水里闪着细微的光,水流缓缓地靠着船,发出“咣——咣——”的低沉声。她在等网,裤子流了血。爸爸叫她去挡雨棚里脱了,换另一条。她不愿意,装作没听到。爸爸叫了几次,开口骂她,抓住她的手要往身后拖。她哭了,抽噎着喊妈妈,好像妈妈会从水里爬起来,把所有接近她的人都揍上一拳。她知道如果妈妈在这儿,一定会用毛毯挡住空口,就算没有合适的布,也会不嫌麻烦和人借桅杆的帆,在棚里张开手护着她,和她说女孩的笑话。
爸爸才没逼她。
她在腰围绑了毯子,手抖抖索索地拎着网,把鱼都放跑了。
父女一句话没提。只是爸爸突然说:“你要习惯。”女孩想着这句话,不知道自己要习惯什么,或者爸爸是在自言自语。她没有问,两个人一句话也不说了。
他大概在那一刻意识到了,他的孩子是女儿,不是儿子。于莎不想他有这种想法,但是为什么止不住哭呢?
这些都别提了。
于莎从水里回来,在门口剖鱼、晒鱼。爸爸的眼睛看到了不真实的蚊蝇,不得不依赖女儿对水面的判断。水是很会骗人的,但骗不到渔人,于莎反而容易误判地上的距离,她跟水太熟了。次日凌晨,她和爸爸去送货,正好看到阿让爸蹲在仓库门前,眼球四处转,看是谁来了,见有要渡江的迹象,把烟叼着就站起来,走得比平常快,招呼人家坐自己的船。他的语气让人觉得不坐他的船是违纪的。
爸爸说:“吃这么多米,他还是这样的孬种。”在阿让爸放弃打鱼后,爸爸就厌恶着他们家了。
于莎终于有空进林子里看自己的家当。细细地检查后,放回叶子和茅草下边。她继续在林子转悠,走到一片旷地,不意外地看到外来的三人。他们在收拾帐篷,解绑了绳子,看到女孩,都打了招呼。
于莎看着粗麻绳,问能不能截一米给她。正当男人犹豫时,女人一把抓过绳索,递给女孩。男人说:“不,我怕她……”女人才扭头问女孩:“你要绳子干什么?”
“我把爸爸拖船的绳子弄断了。”
“你去用吧。”女人说,“你们的鱼,怎么卖呢?有没有好带回去的?”
“有,你等我。”
她跑回棚屋,打包了半斤鱼干,很快地跑回去。
“送给你们。”
“不,我出钱买吧。”
“不用了,真的。”她拿着绳子走开了。
爸爸看到鱼干变少了,问于莎是卖了吗。
于莎说:“我送人了,爸爸,那是我捕的鱼。”
爸爸没有说什么。
那三个人下午就回去了,不知道怎么回的,也不知道回去哪里,常去林子里找人的小孩发现帐篷没了,空荡荡的,大家的心也有些空了。于莎赤着脚走在冷却后的石板路上,人们的声音穿过她。她看着对岸的高楼反射出夕阳的光,觉得是时候了。只有爸爸显然地快活许多,在晚上料理起水蜇来。他蹲了一会儿,还是坐在了床榻,关节痛的,让女儿去操办晚餐。一条长凳摆在床前,当桌子用,于莎坐在地,看着碗里的水蜇就反胃。今年的水蜇太多了,有些天只能捞到水蜇而没有一条鱼,他们能靠打鱼的行当撑下去多久呢?于莎藏着心思咬筷子,爸爸叫她明早去买桐油,说了两次,她才有反应,点头应好。爸爸在小事也爱逞强,会叫她自己上集市买,他的关节炎大概已经超出于莎的预想了。于莎挺怨他的,心想他不乐意示弱,受苦的不也是我和妈妈。她和外人一样地不理解他,又多了点儿涩味,放不下他,这毕竟是她朝夕相处的爸爸,可要她一辈子替他着想,她不甘心。她的糙红的手数点着爸爸给的零碎钱,一张五块,四张一块,都是皱巴着的,都有股鱼腥味。
饭后,爸爸在床榻干坐着,翻来覆去地看旧报纸。于莎洗了碗,拎着滴水的手,想不说话就走到门外。刚推了门,爸爸在身后问她:“去干什么?”于莎两只脚已经跨出门坎,说:“出去转转。”轻声地掩了门。她走到另一头的街道,跳上矮墙,缩着腰,去敲阿让的窗户。阿让听见窗户有人造的声,知道是于莎来找,多半是为了得避人的事,他开了窗问干什么。于莎手里拿着能买半斤油的钱,说:“跟你换你们家有的桐油,我市价买,帮帮忙,现在就要,你顺便拿个碗装点儿灰给我,明早我爸会把碗还给你们。”她以为阿让会跟她鬼扯一番,赚点差价,没想他径直去拿了瓶满装的桐油,拿了碗去楼下舀灰,回来放在窗台递给她。于莎问他怎么了,没问出什么来,就提了油和碗走了,搭理不了他。
她把水里停着的船拖到岸上,翻了个身倒着,把桐油瓶子和掺灰的碗塞船身底,独自地走回棚屋,推开门。爸爸迅速地看了她一眼,当作打招呼,扭身收起报纸,说想在床边的墙上凿个窗户。于莎说:“下大雨会挡不住吧?”爸爸一如既往地肯定道:“挡得住。”于莎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她躺在被褥上,心想明天肯定能捕到很多鱼,这天气闷得鱼都不敢往水里待,明明才三月,过几天可能会大降温一次,或者几次,这就是南方的天气,她早早地习惯了,也没什么。她睁开眼,心想为什么要习惯呢。
月色高照的时候,差不多是十二点,爸爸的呼噜声震天地响。于莎从被褥里爬出来,用着猫一样的脚步,走到水边,把船翻回正位,倒了一半桐油在碗里,拿抹布蘸油,蹲在船里,借着仓库前昏黄的灯光,把船身和木板缝填抹一遍,摇晃地站起来,剩着的油旋回盖子,连着空碗放在棚屋门边。她走到了林子去,闭着眼睛也能找对她要的树。林里很静,鸟儿可以睡一个没人打扰的觉了,只有蝙蝠倒挂在树,看着女孩,没有阻拦她。
于莎扫开叶和茅草,借着月光看她两手打造的希望。
眼前是一艘简易的木筏,由尼龙绳捆着几百根坚硬的树枝,上有木板加持,下边是一排排塑料瓶,有一头牵着麻绳。于莎把它扛在肩上,手里拿着竹篙,顺着坡把木筏扔进水,自个儿跟着跳上去。水面剧烈地晃动起来,被于莎稳住了。她穿着妈妈的花衫,白布里别着娃娃,兜里还有十元钱,船头插着一个金属弯钩。她伸出竹篙,往水里划去,水声从来没有这般清亮过。
望不到的高楼越来越近,于莎心里砰砰直跳,风是向着对岸吹的,她的汗都给吹干了,后背轻飘飘的,觉得在梦里看到过这样的场景。她在水上划了十来分钟,靠到淤泥滩前,跳下木筏,牵出长绳,想用绳头捆住金属钩。她试了很久,没有钻孔的管子太难牢固了,她放弃了,把木筏推回水里,只带着金属钩走。
淤泥滩后的坡不低,于莎屈起腿,大跨步走到了没人修整的灌木丛,在坡上看见一道黑影子,乍一看是成人的身形,照着一束手电筒的光,像在草地里拨找什么……
是阿让!于莎很相信自己的眼睛,赶忙低着头绕道跑,他脸上沉思的神情让于莎以为认错人了。是那个傻阿让,他来这里干嘛?于莎隐约能捕捉到朋友的心思,她一边走,一边犹豫要不要过去叫他,心想他怎么停在坡上,不走过去?于莎觉得自个儿还是没有牵绊的出发为好,她不能再让江水那边的人影响到自己了。
她下定决心,一口气走过了荒芜的草丛,站在最顶端,看到亮着灯的码头,人影在高大的集装箱边跑来跑去。往左边看,呈对角的另外一个地方,桥梁架在两山中间,桥上有铁轨,咣当咣当响的,一串长火车疾驰而过,车灯在山间闪烁,车走后,灯就灭了。
于莎下了山坡,茫然而好奇地望着陌生的大路,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就只沿着城市的灯走,走到一个砖墙围砌成的大水塘,栏杆里的水是静的,一副不能动弹的死人样儿。水塘后边,有一座富丽堂皇的大楼,玻璃门向两侧打开,走出一个戴制服帽的人,把另一个样貌普通的男人推搡出来。男人从七级阶梯跌下去,站起来骂骂咧咧的,瘸着腿,不知道怎么样了。于莎走了。她继续沿着街灯走,走到一片光亮的夜市。没睡着的人都聚在这里了吧。她看到了甜点店,透明柜里摆着牛角面包,夹奶油的面包,双层的蛋糕,还有两三盒酒心巧克力。她看到编织袋上摆满了塑料玩具,一个老人举着无数的花灯。往前走有几家服装店,挂着女人的旗袍和洋裙,有扎金边的,打着褶儿的。有挂着很多帽子的。有专门卖珠宝的。她看到一家卖渔具的,忍不住停下来,隔着几个店面打量着。墙上挂的钓竿闪着金属的光泽。爸爸也有一套这样的工具,没这么漂亮,再说也不实用,没穷到买不起网的地步,他们是不会用的。于莎看着店里头的人身形,觉得不是打鱼的。不打鱼的卖渔具,有这样的吗?于莎想不通,继续走,看到墙前挂了很多鸟笼,店面黑乎乎的。于莎凭着一双好眼睛,看见店里边挂着箭和弹弓。她走到一家卖书的亭子,有些长方形的薄书放在门外,于莎一只手打开书页,看不懂字。翘胡子的店主慢悠悠地踱出步来,装作看街景。于莎透过虎口看到书角脏了,她用手掌掩着,小心地合上书,故意走不快地拐了个弯。她最后走到卖烟的摊子,秃头的摊主坐得高高的,没给她好脸色看。于莎掏出兜里的十块钱,拿给摊主。“要什么牌子的?”“我要烟。”“要什么牌子的?”于莎没听懂。摊主指着柜上的不同烟盒给她看。于莎懂了,说:“都好。”她拿了烟,撕开包装,才想起没有火,只能空咬着烟,把烟丝都咬进嘴里,觉得自己在吃煤炭。
夜市的出口,临墙坐着一个身上盖报纸的人,大家仿佛没有看到他,就像都没有看到于莎一样。翻垃圾的狗倒是很乖,没有乱叫的。但是于莎不怕狗呀,她现在觉得膝盖头有点凉了。
她继续走着,不走有灯的地方了,看到下沉的坡道里有几条窄巷,对猫来说都有点儿窄,只剩沟渠那一点儿水在流。整条街臭烘烘的,不像鱼也不像经血,更像是人的汗臭,还有烧了秸秆后的烟味。
她慢着走,每条巷道都朝里边看一眼,然后看到无灯的门口坐着一个身姿臃肿的女人,脸颊有红光,有白烟。她往下坡路里走近了,看清楚她穿着无袖连衣裙,脸上有颗大黑痣。看到于莎,她弯着两指取下烟。
“可以借我点火吗?”
“借火?”
于莎举了举手里的烟盒给她看。女人又吸了一口烟,在屁股底摸着打火机。门里有个满脸横肉的男人看过来。
于莎的疤和脸消隐在黑暗里,想和女人说算了。女人见她有后退的倾向,一个大掌握住她的手腕,尖声使唤其他人过来。点点烟灰落在于莎的手臂,她吓昏了,举起锚地的弯钩,刺伤女人腋下,趁她歪着身子痛呼,转头往巷子口跑。跑丢了烟盒,她不敢休息,第一次跑那么使力,土地都摇晃起来,变成浪推着她的脚掌。
她不知道有几个人在追自己,绕了个路溜进夜市,七弯八拐地跑出大门,沿着街灯爬回到坡顶上去,试探着滑到灌木丛中,才有空余喘气。她把脚丫子架起来,拔出肉里的芒刺,把弯钩凿进沙土,用土地擦掉血,慢慢地生出惧意。她于是举手抓自己的腋下,回想方才的力度,觉得不可能扎太深,可是万一……她不想了,抬头看云,今晚大几率会下雨。
就在她坐着歇息时,天顶有几束光射了过来,草地发出沙沙声。于莎轻轻地下了灌木丛,可总会碰出些声响。她倚着斜坡,想听出他们的位置,心里没底,要是能探头看个究竟就好了。
她听到陌生的声音悬在近旁,讲的不知道什么话。她太怕了,搂住腰间的娃娃,能听到的风声都放了几倍响。她把娃娃举在耳边,熏热了耳朵,心脏跳得猛烈,好像听到妈妈卧病在榻的声音。她抱着自己的脑袋,把她往肩上压,干裂的唇贴着她的额头,说:“要是有坏人碰你,你就去跳海。”
“咚”的一声,女孩消失在水中。
跳水的声音吸引来后边的人,他们举着手电筒往水面照,看到一个背面浮起来的人影,连忙高声吆喝,去找长条的绳索,发现近处的水面漂着一艘无主的木筏,一个个跑了过去,拿到竹篙,伸给水里的人。没有动静。他们够了好久,起风时,才捞住衣裳,赶紧地拉回淤泥滩,手电筒一照,只是一件花色衫。他们笑了,扔下竹篙,回去了。
于莎呢?
她还在那儿。她一跳进水,就解开白布,整条身子游出了衣服和裤子,简直是一条黑溜溜的泥鳅。她一手抓着娃娃,另一手捧着鱼玩,吓得闭眼的鱼都游走了。成群的鱼一起游啊游,差点把于莎拱跑了。
她看到水面有光影,有闷响,妈妈的花色衫往下沉了一点,又浮上去,接连几次这样。她悄悄地游到花衫下边,牵着衣角往淤泥滩送,憋着笑游走了,游到很远的地方去,摸着石头也知道自己游到哪儿了。
她好快乐呀。她看到自己制作的木筏底,伸手就游过去,掐扁了一个塑料瓶。她看到蝙蝠的脚尖掠过水面,有一只小鱼被抓走了,挣得水里冒出了气泡。她看到近码头的地方有渔网抛下来,抛得很不成形。有一艘木板船在岸上放下来,原来水里的船是长这样的。不管他们,她要在水里玩。她捡到水里光滑的石子,觉得气不够了,才探出水面,听到有人叫自己:“莎!”转过头,看见阿让站在船尾,一只手掌朝自己打开。
于莎半张脸和整个身子沉在黑暗的水中,看着阿让手里初长的茧子。棚里没有点灯,火苗在船头跳跃着,爸爸背着她站在外边,肩是斜的,手里举着生锈的鱼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