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创意写作大展[文学创作]二级优秀作品:羽象|你也可以买一只斑比(小说)

时间:2026-01-23 11:41:19 编辑:陈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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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可以买一只斑比(小说)

羽象(李婧瑶)


吕焕坐在床尾,手臂紧贴着上下铺的金属梯,透凉。带猫的男人从眼前的行李堆之间挤过去,木箱外罩着的白色棉绸布擦过她的膝盖。她往后缩了缩。那白布一晃,随男人消失在软卧包厢外。

“肯定是只死猫,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天啊,太吓人了,我们怎么能和这样的人住一个包厢……”

“它叫了。”吕焕看见妈妈耷拉着眼皮,棕色的眼珠子下边露出大量的鸡蛋白,声音弱下去一分,“就在刚才你们吵架的时候。”

“嚯,知道就你记性好。”妈妈把头一撇,说话带着她特有的气声。吕焕研究过,只有在极短时间内扭动脖子,同时咧开一侧的嘴角,让强劲的气流从狭窄的鼻腔喷出才能形成这样的音效。

“坐高铁一等座就没这么多缺德的人。让你早点买票你不买!”坐在床头的爸爸嘟囔了几句,站起身,吕焕感觉到床垫朝着床尾的方向塌下去又弹起,床架震颤了几下又恢复平静。她也站起来,把自己的小箱子拉开,拿出一些零食、巧克力还有弟弟的玩具、积木放在下铺的床上,把小鹿斑比也拿出来抱在怀里。弟弟扭动着从妈妈膝头上跳下来,乐呵呵地爬上对面的床铺。她帮着弟弟把鞋子脱掉,坐在他身边。妈妈坐直了身子,包厢里的空气压强又开始上升。吕焕想着这多多少少和自己有点关系,如果她早知道那块白布下是只猫,就不会多手撩起来了。好奇害死猫。

“吕志平!阿钟不在,整个暑假我一个人带两个,你帮过一点忙吗?”

“你吼什么吼,小点声。”

“我上辈子怕是欠了你们吕家的。你倒是舒服,在外边有得吃有得喝又有人奉承,有几天回家你是清醒的?几张高铁票你也要我买,你这‘顶梁柱’可真是当得好啊!”

妈妈口中的“顶梁柱”是个“地标”,就像距离小区三个街口外的那个红绿灯,到了就该左拐,没人会去问为什么,反正就该左拐了,直走上城际高速,二十分钟后到寄宿学校。红绿灯和“顶梁柱”,代表事情开始变得糟糕了。一向如此,没有例外。

但吕焕没有抬头,陪着弟弟摆弄他的积木。弟弟的小小班老师经常夸他,说他想象力丰富,在画画和艺术方面很有天赋,数理逻辑也不差。她看着弟弟把积木摆成长颈鹿的形状,想到她那本素描本里的动物速写。本子被她收在学校的宿舍柜里,毕业时统统交还给了美术老师。她说爸爸妈妈不想看,没必要留着,然后感到老师的叹息随着手掌的温热落在了她头顶上。

包厢内的空气仍不断在外逃,空调也无法调控这样的憋闷。她看见弟弟正在长颈鹿旁边垒起高高的围墙,一块一块,认认真真,就差正方形的最后一面了。她顿了一会儿,用斑比的腿轻轻一扫,围墙“哗啦啦”掉在床垫上,弟弟嘴角往下一撇,大哭起来。

“你又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又欺负弟弟了啊?”妈妈跨一大步来到床边,把弟弟抱起。弟弟搂着妈妈的脖子,把脸埋在她的毛衣里,哭声也闷闷的。

爸爸蹲了下来,把行李箱拉开。吕焕看到他右侧嘴角边上的那颗痘痘原本已经褪成肉粉色,此刻又焕发了新生,红润起来,野心勃勃地向外扩张,在打开的行李箱盖后边躲藏,又闪现。吕焕正看得恍惚,眼前闪现出一盒紫红的车厘子。她下意识地接过爸爸递过来的塑料碗和车厘子,迈开双腿向软卧包厢外走,听见妈妈在背后高声说着:“你是该主动帮着干点活,一个女孩子,眼里一点事儿都没有。”

她出了门想也没想先是左拐,走了一阵才想起这不是学校的走廊,列车上最近的洗手盆在另外那头的厕所旁。她刚想回头,瞥见带猫的男人就坐在前方不远处靠窗的小桌旁,木箱在他的脚下。她迟疑了一会儿,走过去,心里怯怯的,没敢往下坐。男人举起手摆了摆,衬衫袖口发黄,一颗金色纽扣耷拉着脑袋,被黑线拽着来回晃悠。他朝她笑了笑,示意他并不介意。

“我的猫很健康,没有病菌。”男人看吕焕坐下后一直侧身看向桌子下边的木箱,索性把木箱整个拿上来,掀起盖布的一角给吕焕看。

“你爸妈不会担心吧?” “不会。” 我又不是弟弟。吕焕在心里补了一句。

“那就好。我这只猫今年已经快15岁了,从小就没怎么生过病。”

“比我还大3岁。”

男人听到这话咧开嘴笑起来,吕焕看见他额头上的细纹这会儿全都舒展开了,活像一个浑浊但光滑的鸡蛋,但眼角却把这些细纹全数接收,有几根几乎要逃窜到耳朵那儿去。

“按猫的年龄,它可不止比你大3岁……算了,无所谓,反正它可能很快就要……”

走廊上响起脚步声,男人倏地收起笑容,把盖布放下。等人走过后吕焕又偷偷掀开盖布朝木箱里瞄了一眼,白猫把身子拉得老长,闭眼侧躺在箱底,舌头时不时伸出来舔两口空气:“它一点都不害怕。”

“它习惯了,从小就跟着我,我到哪它到哪。”

男人侧过头看向木箱,眼神轻柔地穿过白布,洒在肉眼看不见的空间。吕焕从妈妈脸上也经常看到这种眼神。那些阿姨坐在妈妈对面,桌上摆满精致的碗盘,她们总是聊到弟弟,和弟弟。这是个有魔法的话题,妈妈额上的深谷瞬间就被傍晚的淡黄填满,眼睛里流出清晨的日光,就跟对面的男人一样。这让他们在吕焕眼里变得陌生和遥远。她怔怔地看着男人的侧脸,直到他转过头来才赶紧垂下头去。

“刚才的事我并不介意,很多人都不理解。你爸妈的反应很正常。”

“它经常被这样赶出来吗?”

男人愣了好一会儿,像是被这个问题难住了。

“它跟着我是吃了不少苦。从这被赶到那。”

“它睡得挺舒服。”

“以前是舒服的,有过舒服日子。以前也有不用被赶来赶去的时候。”

“可能以前坐火车的人比较喜欢动物。”

男人抬起右手用力摩挲着半边脸,来来回回,像是要狠狠擦掉一层皮。

“不,很多人不喜欢,被发现了就要搬。但是没关系,后来我给了它一个稳定的家。有年冬天我还给它买了电热毯和可以加温的电饮水机。它还有很多罐头和玩具,还有窝,很多窝,各种形状和材质的。”

“家里这么好,那你们现在坐火车去哪?”

男人的身子微微震颤,左腿抖得厉害。

“有家好啊,真的好。那时我们住在海南,热,夏天跟蒸笼一样,我天天给他开空调,出去跑业务或者出差都一直给它开着。现在想起来舍得啊。我怎么会不愿意让它过好日子呢?对不对?我可不是不爱猫的人。”

男人语速越来越快,说得认真且急切,腰背挺直前倾,吕焕觉得有点害怕,往后缩了缩。他的瞳孔变大了,里头的某种压力隔着小桌朝吕焕扑来,但这压力里又带着一丝祈求,催促着吕焕点头认同。但她不知道该认同这个陌生男人什么,只能将目光从男人的脸上挪开,下移,她注意到男人的衬衣在上臂和肩头接缝处裂开了一个小洞,随着胳膊的上下摆动一张一合,仿佛声音是从那个洞里发出来的。她指了指那个小洞说:“你的衬衣快破了。”

男人戛然而止,他直起身子缩起右边肩膀,扯住袖子努力侧过头去看,削瘦的下巴折出好几层褶皱。

“算了,无所谓。”男人松开袖子,唇齿间发出的送气音沉沉跌落在脊柱上,腰弓成了半圆,似乎刚刚转头的动作使他倍感劳累。

“我也经常这么泄气。像你刚刚那样。呼。”

男人没搭腔,吕焕不知道说些什么,干脆把盖布的一角掀起,下巴挨在手臂上专心看着猫的肚皮均匀起伏。

“皮皮很可爱吧?你喜欢的话可以摸摸它。”过了一会儿男人也凑了过来。吕焕眼睛没从猫身上移开,也没动弹,只是轻微摇了摇头。

她想起三年级的时候,自然课老师给班上同学布置了个作业,让大家周末回家和爸妈一起去逛动物园,记录下自己最喜欢的动物。她兴奋得一个星期都没睡好,周五下午等爸妈一出现在校门口,她就从书包里拿出老师写给家长的作业指导递给妈妈,眼睛睁得老大,向上望着,望着妈妈发梢的大卷,睫毛的大卷,耳垂上的大卷。可妈妈看了一眼就把那张打印着彩图的纸塞给爸爸,摸着她的头说:“焕焕懂事,弟弟身体不好,我们不去给他招惹病菌哈。”那个周末的作业吕焕是对着巨大的动物百科全书完成的,最后成了老师眼里的最棒作业,挂在班里展示了一个学期。

吕焕想告诉男人妈妈会生气,但她最后什么也没说。

“好吧,看来皮皮真的没有魅力了,又老又懒,活泼的小姑娘们都不喜欢它咯。”

从男人挑着眉毛眯着眼睛,略侧着头的样子,吕焕知道他在尝试打趣。失败的尝试。但也许他自己不这么认为。大人总是喜欢用笨拙而尴尬的方式挤进孩子的世界。他们蹦跶着加入木头人游戏,假意输掉比赛,开一些一点都不好笑的玩笑然后自己笑个不停。还有更多的是装作关心地听着并附和小孩子的谈话,然后问出一个傻问题。例如爸爸。

“你们说的文琪是谁?”

“那个讨厌的女孩。”晓燕抢着说,声音盖过了爸爸车里那个电台女主播橡皮泥一样黏糊糊的声音。

“怎么能这么轻易地说别人‘讨厌’呢?”

“她就是讨厌。她和她的那几个让人恶心的跟屁虫都特别讨厌。”

从后视镜里吕焕看到爸爸皱了皱眉。

“她们剪坏了焕焕的衣服,还在我们经过的时候发出蟑螂一样窸窸窣窣的声音。”

回到家后爸爸对吕焕说以后不要和晓燕做朋友了。“她说话真没有教养。”

晓燕的父母在她六年级的时候分开了,晓燕妈妈带着她去了新的城市。最后一天上学她把自己的小鹿斑比塞到吕焕怀里。

“它会替我陪着你。别怕她们,用斑比的腿踢回去。”她说。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男人的声音从远处飘来。

吕焕回过神,答道:“吕焕。嗯……其实我不太活泼。”

“李焕小朋友,你听我的,你以后长大了还是得学会说话,学会和别人搞好关系。你看我,我就是没学好,然后这十几年得了个什么?”男人拍拍木箱,又指了指包厢的方向,“一只老猫和两个皮箱。李焕小朋友,我不像你,我没有父母,我只能靠自己……”

“我以后也靠自己。”

男人一愣,拍着大腿笑起来,头摇得像个电风扇:“小朋友真有志气,但是你以为我小时候不这么想吗?‘我只靠我自己!’”

男人故意板起脸,直起身子右手握拳,做出严肃认真的模样,随即又轻笑一声,脸颊像泄了气的皮球耷拉下来。

“我默倒肯定能挣一个家,年轻谁默倒自个不行呢? 隔壁阿个鸡脚叉不也盖楼了? 还有阿个扯精扯势的哈囡囡,钓回个有钱的男边,不晓得做什么脏巴兮害的事,红包都包上千。你不要小看我李焕小朋友,我也挣到过的,挣到过一个家,但是后面行情就不行咯,进的那一大堆破手机堆在那样,根本没人要。我现在只有皮皮咯,只有皮皮……”

吕焕并没有打断和纠正喋喋不休的男人,李焕还是吕焕也没什么区别,反正这里除了她没有别人。她在那段莫名其妙的发音里走了神,不知道对话怎么进行到这里。男人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睑重重地垂着,吕焕正想着他是不是随时会睡着,猛然间却从那低垂的眼睑底下漏出一颗泪来,惊着了吕焕也惊着了他自己。男人慌忙拿手指抹去,朝她不自在地笑了笑。

吕焕对眼泪并不陌生,她自己的小鹿斑比上就有着好几块脏兮兮的污渍。那是好多泪珠和粘乎乎的鼻涕留下的。她心想那个男人也许也需要一只小鹿斑比,可以把头埋在里边,这样就不会被人看到了。否则像现在,怪难为情的。

她张张嘴,一个字也没蹦出来。她想起手里的车厘子,赶紧站起身,回头小跑到走廊那头的厕所扭开水龙头。自来水“哗啦啦”漫过塑料碗里的车厘子,倒掉,再装满,倒掉。

刚刚那样冒失地跑掉好像有些不礼貌。回车厢的路上她才想起来这点。

回到包厢,她在正中央的小桌板上勉强给塑料碗找到一个空间放下。弟弟还坐在妈妈膝头一抽一嗒地苦着个脸,眼里已经没了波光,但看到吕焕进来,又把鼻头往上一耸,从眯成缝的眼睛里变出好几条河。妈妈赶紧套上了一个手指玩偶,在弟弟眼前晃悠起来。

吕焕坐到对面的下铺床上,听妈妈给弟弟讲那个说过无数遍的“小毛孩”的故事,前半截总是相同的情节,等讲到小毛孩和朋友一起找丢失的风筝的时候,弟弟就会开始纠正起妈妈的说法,让故事里的风筝飞向不同的地方。妈妈曾经跟对面的阿姨们说她发现弟弟很有天赋,他会创作,会编出自己的故事。她吃着饭,感受到妈妈的笑意落在她的侧脸上,听见妈妈说姐姐就不行,姐姐只会死背。

“洗个水果怎么洗了那么久?”

爸爸坐在吕焕旁边,一起听了一会儿弟弟的新故事,然后冒出这么一句。

吕焕说自己顺便上了个厕所。然后她问:“爸爸也会哭吗?”

爸爸皱起眉头,停顿了几秒,仔细打量了一下吕焕,好像他从来没有被问过这样的怪问题,比他书房里那些画满几何图形的纸张都费解。大人好像都会被一些简单的问题难住。吕焕揣摩着爸爸僵住的脸,两条浅浅的线自他鼻翼两侧向下画出阴影,使左右脸颊像两个独立的沙袋,挂在鼻梁旁微微颤动。吕焕被爸爸的沉默弄得有些不安,解释道:“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有人哭了,我怎么能让他不哭。”

吕焕看见爸爸的脸色缓和下来,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弟弟没事,他很好哄的,他一会儿听完故事就会睡了,别担心。”

“但是大人怎么哄呢?”

“爸爸不会哭的,不需要焕焕哄。”爸爸搂了搂吕焕。

吕焕挣开爸爸的手臂,转头又看向弟弟,他完全沉浸在妈妈和他共同创作的故事中,溪水干涸在他的脸上。吕焕把桌子上的巧克力塞进口袋中,拿起床上的小鹿斑比,跟爸爸说她想带斑比去外面走廊散散步。

“很晚了,要早点回来睡觉啊。”

“火车走廊有什么逛的。”妈妈说。“小毛孩”停在了鼹鼠的洞穴里,弟弟也侧过头来看她。

“走廊上有大窗户,很凉快。”

“别靠着窗吹风,小心着凉,一病就病俩,我可照顾不过来。”妈妈说着斜眼瞪了爸爸一眼。吕焕没搭腔,抱着斑比走了出去。

男人仍坐在出门向左走二十米左右的位子上,只是这回吕焕远远看见桌子旁还站着一位穿着火车制服的高大列车员。他稳稳地立在地板上,像树在土里扎着根。男人坐着,身子凑向前靠近眼前笔直站立的这个人,头向上仰着,吕焕琢磨以他这个姿势应该只能看见列车员宽厚的下巴。列车员左手拎着那个木箱,男人正死死拽住他制服袖口的金色纽扣往下拉,像是用上了全身的力量。

吕焕觉得这个画面有些滑稽,如果此刻有画板和画笔,她一定会把这一高一矮,一直一勾的两个形体描摹下来,还可以细细勾勒出列车员一字型扁平的眉毛、眼睛、嘴巴,它们正向下瞧着男人弯弯的眼睛和咧到耳根的嘴角。

这个僵持的场面被男人一连串细碎的小动作打破。他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塞进列车员又大又深的上衣口袋,列车员试图拦下他,但他站了起来,使劲拉开列车员的手,借着比对方高出半个头的身高优势,把信封硬生生地压进他的制服口袋里。吕焕看见列车员的口袋鼓了出来,接着手里的木箱被放回到桌面上。男人忙不迭地鞠着躬,直到列车员一直走出本节车厢,他的背还像虾米一样弓着。

吕焕走过去,掀开盖布看了看皮皮。白猫被吵醒了但并不惊慌,双眼半眯,尾巴的尖端不慌不忙地摇摆着。

“这些列车员,无非要点好处而已。”男人身子直起来重新坐回到位子上。他发现吕焕一直盯着他的额头看,于是伸手抹下一掌心的汗。

“刚刚那个小伙子的确有点固执。”

“他们为什么不让猫待在这?”

“火车带宠物是需要托运的。皮皮应该在另一个车厢和其他动物一起待着。但是旁边会有好多狗,它怕狗,我从来不让它去那个鬼地方。”

吕焕看见皮皮伸了一个懒腰,翻过身仰卧着,爪子在空中一前一后地摆动,像轮番踩着一团看不见的棉花。

“它很幸福。”吕焕接着想起自己出来的目的,“这是我的斑比,给你看看,我觉得你也可以买一个。它没有你的猫那么快乐,但是你要是想哭它可以帮你把眼泪挡住。”说完吕焕把怀里的斑比递给男人,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放在桌子上。

男人的眼睛睁圆了,他看看手里的斑比,碰了碰残留在它毛发上的蓝色笔迹以及光滑皮肤上大大小小的污渍斑块,肌肉和筋骨松弛下来,像初春的冰面,开始融化。

他对吕焕说了声谢谢。吕焕问他:“你今晚不打算回包厢了吗?”男人点头。吕焕说:“那还是把窗户拉下来吧,妈妈说走廊风大,小心着凉。”男人把斑比放在桌子上,起身把提拉窗拉下关严。他没坐下,继续怔怔地站着看向窗外。

吕焕也扭头看过去,以黑夜为底片,窗户玻璃上只映出了他们俩人的影像。铝合金的银色窗框把车厢走廊定格为一张照片。咔嚓,吕焕在心里默念了一声,就算是合影留念了。这还是她第一次和陌生人合影,暗暗地,觉得有点尴尬,但又似乎拉起了一根细线连在他俩中间。照片就是有这种瞬间的魔法。

“李焕小朋友,”半晌,男人呼出一口气,“谢谢你,和你的娃娃。我们俩也算是,唉……谢谢你,我会去买一只娃娃的。”接着男人对吕焕笑了笑,说:“巧克力不用了,你自己收着,我现在想去隔壁餐车买个泡面回来。晚饭没吃现在确实有点饿了。你能帮我看几分钟皮皮吗?我们算是朋友了吧,帮我这个忙?”

吕焕犹豫了一会儿,揭开盖布将手靠近木箱。她看着白猫透过木箱的缝隙嗅她的手指,发出放松的呼噜声,觉得自己未尝不能担起这几分钟的责任。男人再三谢过她,转身快步向餐车走去。

没了主人在身边,皮皮的耳朵耷拉下来,白色的大尾巴环住了紧紧缩起的后腿。吕焕想着短视频里的猫都喜欢玩皮筋,就把扎马尾的皮筋解下来逗它玩,但皮皮根本不理睬。吕焕想了想,拿起刚才带来的巧克力,撕开包装,把巧克力从木条的间隙间递过去。

白猫凑上来闻了闻,用舌头轻轻舔了舔,似乎觉得味道还不错,便用力舔了起来,舌头上粗糙的倒刺在巧克力表面摩擦出“沙沙”的声响。吕焕很高兴,看到皮皮眯着眼享受的样子她也很满足。这种满足感很陌生,她似乎从来无法为自己或者为别人带来这种满足。无论是弟弟,还是小鹿斑比。她觉得给斑比画上蓝色的毛发会让它更漂亮。她知道晓燕一定会喜欢,会蹭着斑比的毛发摩挲个不停。可她们不喜欢。最终它却只能躺在学校厕所的污水里哭。她们说它丑,用脚印给它盖章。她本来想让它高兴,让自己高兴,可她没做到。她只能回到宿舍用肥皂水给它洗干净,把头埋在它的毛发间,和它一起哭。

但现在不一样,皮皮看起来真的很高兴。吕焕把手上的巧克力棒塞进木箱,再从兜里掏出所有的巧克力放在桌子上,一个个拆开。还没等拆完,一团阴影伴随着急急的脚步声倾斜而来,覆盖了整张小桌。吕焕没来得及抬头,低垂的眼前闪过一个巨大的巴掌,打在她手背上,像刮来一阵飓风,把她向后推,屁股后坐,砸在了硬邦邦的地面上。她看着男人把桌上所有的东西扫开,黑色巧克力落下,碎成不规则的石块。她的手掌在车厢内壁上狠狠擦过,然后停留了一会儿,感觉车厢外的暗色寒潮随着车体规律的震动透进了五脏六腑,耳朵里除了锐度极高的“咔嚓”声什么也听不到。细密的汗珠从发梢根部流下来,沾湿了睫毛,把她眼睛辣得生疼。吕焕把眼睛揉了揉,站起身,看见宿舍的风扇在头顶呼呼转着,她和晓燕头上罩着被单,抱膝坐在床上。晓燕问她刚才道歉了吗,见吕焕埋着头不回答,晓燕一下把被单掀开,拉起自己的裤腿,吕焕按住她的双臂,可压不住她的声音。

“我爸都这样了,我道歉了吗?焕焕,别跟她们道歉,绝对不要道歉!”

吕焕看见自己答应了晓燕,但恐惧还是让她控制不住地一次又一次为自己弄不明白的事情道歉。她说对不起,对着正从包里拿出各种药瓶的男人,但男人似乎没有听到。她呆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往回走,走到走廊那头的洗手盆把指甲里的黑色细屑认真洗掉,回到了包厢。

车厢里很静,静得像被裹在一块吸水的棉花里。妈妈半躺在下铺的床上,爸爸坐在另一侧的床铺上看手机,弟弟紧紧贴着妈妈的身体,像葡萄藤缠绕着篱笆。吕焕呆呆在床沿坐了一会儿,妈妈瞥见她许久不动弹,小声催促她脱鞋上床,爸爸也把手机放下,看着吕焕皱了皱眉。

“焕焕怎么了?”吕焕感到爸爸凑过来,拍拍她的肩膀,把她拉向他的怀抱。她不想回应爸爸的关心,把屁股往反方向挪了挪。

“你带出去的那个玩具呢?”爸爸问。

吕焕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然后是身体两侧,再然后她腾地跳起来,查看自己的背后和屁股底下。什么都没有,到处是空空荡荡。

她飞快地窜了出去。一路上散落的巧克力、猫和那个男人都像被蒸发了一样,地板也被拖过,光洁如新,像是被黑夜过滤过的露珠。她停在之前斑比掉落的位置,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找了一遍,把折叠的小桌打开查看,好像斑比会被折叠在桌板和车厢内壁间似的。然后又走到车厢前后的洗手间,使劲顶着垃圾箱的不锈钢开口往里瞧。没有。那前一个车厢呢?后一个车厢呢?车厢与车厢之间那些剧烈碰撞的金属板?没有,哪儿都没有。

吕焕的脑袋“嗡嗡”直响,听见妈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像刀子劈开厚实的噪音墙,然后感到手肘上一个寸劲儿,一路被拉回到包厢,门在身后关上,被眼泪糊住的世界里只剩下妈妈睁圆的双眼。

吕焕哭了很久,最终还是睡着了,她依稀记得自己做了个梦,梦里她在另一列火车上,车上的乘客是各种动物,有吸顶灯那么大的瓢虫,还有把头戳出车顶之外的长颈鹿。远远地,她看见了小鹿斑比,她朝它走去,但车厢里的动物太多,野马的鬃毛遮住她的眼,章鱼的触角缠住她的腿。好不容易挤到走廊尽头,发现斑比已经跑到了另一节车厢。隔着玻璃门它回头看她,背上伸出一条粗壮的白尾。然后她就醒了。

半夜的包厢灌满沉默的黑色,显得火车的“咔嚓”声和心脏的跳动比白天更加响亮和清晰。吕焕这才觉出手掌的擦伤,像搓了辣椒一样烧着火。她想到小鹿斑比那冰冰凉的皮肤,以前她总把自己被打疼了的部位紧紧按在它的皮肤上,等捂热了再换一个地儿,它会耐心地、温柔地吸收掉那种一跳一跳、辣辣的疼痛。然后它把疼痛扔到哪里去了呢?吕焕发现自己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她侧过身,看着对面妈妈的后背,弓着,形成一个半圆,弟弟就安睡在那个圆心。她继续让手掌心里的辣椒跳了一会儿,然后轻轻从床上爬起来,拉开包厢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的灯亮着,泛白,有点晃眼。吕焕眯起眼睛,远远地,在走廊尽头,她看到一个白点浮在空中,稍稍走近,是皮皮趴在下午那张小桌上看着她。吕焕停下来,盯着它水滴型的眼睛,里面闪着悠悠绿光。

我的斑比呢?

猫把前脚揣在身下,长尾扫过桌面,末端缓慢摇摆。

你把斑比带哪儿去了?

见她靠近,皮皮打了个哈欠,甩甩腿站了起来。走廊上的提拉窗打开着,夜晚的凉风扑进车厢,吹起了吕焕乌黑的短发。她盯着那对逐渐扩散的绿色瞳孔,绷紧了身子,慢慢向前移动。猫开始感受到威胁,龇开利齿,耳朵向后压平怒视着她的脸,全身的白色毛发炸开,微微抖动,露出隐在毛发根部的黑灰色绒毛,蓬松的长尾紧紧贴在身后。

吕焕伸手前扑的时候,白猫的喉咙里正发出浑浊低沉的警告。她的手指触到一瞬间毛茸茸的暖意,但又马上消失了。白猫的身子向旁边一躲,后坐,然后起跳,那条白色的大尾巴消失在火车窗外。

吕焕靠近窗边,伸长脖子往外望,白猫已不见踪影。窗外,火车正经过一片林子,黑色的树影跳跃着向后逃离,偶尔伸出长臂拂过她的脸,带走她粗重的呼吸。平静。她感受到突然降临的平静。好像是第一次,她心里没有弟弟的哭闹、妈妈的气声、爸爸的关心、学校、素描本、卫生间的污水、消毒湿巾、积木、擦不干的鼻涕和眼泪……只有来自夜里的风、空空的走廊和疾驶的世界。

然后她看到了小鹿斑比,在那层层密林。它越过数不清的陷阱、枪口和大火,踏过污水、脚印和泥泞。它沾满污渍的蓝色毛发被风带走,褐色的鹿蹄缀满繁星。它正高扬起鹿角,击碎清冽的月光,朝墨般的黑夜里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