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创意写作大展[文学创作]二级优秀作品:周心远|人间有味(散文)

时间:2026-01-23 11:58:45 编辑:陈娴
分享至

人间有味(散文)

周心远


苦 瓜

在我小的时候,奶奶家有一块自留田,田里常种着花草和蔬菜。金黄的油菜花,翠绿的黄瓜藤,灯笼似的红辣椒,开着紫花儿的扁豆……还有鲜红的蔷薇、浅紫的丁香,嫩黄的月季……一排排,一簇簇,错落有致地生长在田间地头、农间小院。奶奶每天侍弄着这些花草蔬菜,像是照顾自己的孩子,乐在其中。

那时,奶奶最喜欢种的菜,便是苦瓜。每到初夏,小院里,竹枝搭成的架子上拔出了翠绿的长藤,开出了淡雅的黄花。南风吹过,浓浓的一片绿阴在竹架上簌簌作响,叶片间渐渐挂满了青翠欲滴的果实,像纺锤,像月芽,大大小小地掩映其中。一时间,整个小院都散发着苦瓜的清香。

起初,我着实被这奇形怪状的果实给吓到了。它的周身疙疙瘩瘩,鼓满了大小不一的青色小包,像极了癞蛤蟆身上凹凸不平的纹理,于是称其为“蛤蟆瓜 ”,唯恐避之而不及。可奶奶却独爱这玲珑修长、青翠剔透的苦瓜,每至果实成熟,从藤上摘下几根鲜嫩的苦瓜,抛开去瓢,切成小块,焯水过凉。接着起锅热油,放入事先准备好的八角和花椒,炒出香味,将热油淋于苦瓜之上,再放入切好的辣椒、蒜末,加入适量的生抽、香醋、白糖,搅拌均匀,最后撒上一把细葱,一道清脆爽口的凉拌苦瓜便完成了。酷暑盛夏之际,夹上一筷子、抿上一小口,涩涩的、苦苦的,但细细咀嚼,一股甘甜又逐渐盖过了苦味,包裹住味蕾,兼以一阵似有若无的醇香之感,清热解暑,回味无穷。除了凉拌苦瓜,苦瓜汤、苦瓜肉片、苦瓜炒蛋等等皆是盛夏餐桌上的常客,其貌不扬的苦瓜在奶奶的厨勺下,成为了家中必不可少的美宴佳肴。

奶奶中意种苦瓜、食苦瓜,其实在一“苦 ”字。她常说,苦瓜是老天赐给农村人的礼物,既是好菜,又是好药,清热、解毒、养血、滋肝。每至酷暑,一碗苦瓜汤总能解去胸中暑意,换来一阵清凉。她还说,苦瓜虽苦,人生亦然,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坐在小院的石阶上,望着荷锄耕作、大汗淋漓的奶奶,昔日健壮的背影日渐佝偻,恍惚间,仿佛看到无数个黄昏日暮的流转,无尽的岁月轰鸣中,一双苍老褶皱的手轻轻抚过苦瓜,为它拭去眼角的泪痕。

“整个古市桥,就属我们家最穷、最苦。”奶奶停下了手中的锄头,回头说道。家境清贫却又弟妹众多,身为大姐的奶奶早早地背负起了家庭的重担。为了家中弟妹,她放弃了念书的机会,操持家务、做工挣钱。结婚后,为抚育一双小儿,栉风沐雨,戴月披星。没有文化,只能挑最苦、最累的活干。挑水泥、担黄沙、清垃圾、砌墙瓦……只要是能挣钱的活,奶奶都一声不吭地默默抗下。可是,即使在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奶奶也从未说过一句自暴自弃的话,只是淡淡地安慰自己:“我们的苦,老天爷都看在眼里。”

终于,在鸡鸣狗吠的鞭炮声中,古市桥第一座自建房里升起了一缕绵绵炊烟。那是一座气派的房子,坐北朝南,负阴抱阳,白泥的墙,乌黑的瓦,屋前是曲径通幽的竹林,屋后是小桥流水的庭院,一时间风光无两。来贺喜的村人拉着奶奶的手,直羡慕道:“你可真是好福气。”奶奶只笑笑,不语。或许只有她知道,一砖一瓦的背后,是多少个夙兴夜寐的勤劳苦作;一凿一砌的间隙,又流下过多少无言叹息的盈盈苦泪。

如今时过境迁,老屋已然于多年前拆迁,奶奶也搬进了城镇的新屋,过上了安享晚年的生活。但她总改不了去田里种些什么的习惯。这其中,当然包括奶奶最中意的苦瓜。于是每至盛夏,田间野地里总会看到一根根玲珑剔透的苦瓜,为炎炎夏日增添一抹清凉的翠色。奶奶也会一如既往地为我们端上一盘盘清淡爽口、开胃解腻的苦瓜菜肴。年幼的妹妹总嫌弃苦瓜味苦,嚷嚷着要吃甜食。奶奶只笑着,喃喃道:“年轻时不怕吃苦,后头才有吃不完的甜

头…… ”

近日捧卷,读得一篇关于苦瓜的文字,如此写道:“苦瓜,又称‘半生瓜 ’,古人认为,苦瓜有一种‘不传己苦与他物 ’的品质。无论与任何菜同炒同煮,总是独揽苦味,所以有人说苦瓜‘ 自苦不以苦人,有君子之德,有君子之功 ’,誉其为‘君子菜 ’。”

我想,这或许说的就是奶奶吧。


油菜花

三月,是油菜花开的时节。

作家张承志自诩“花盲 ”,全无关于花的常识。可有一种花,“不分冬夏无论南北,我与它到处相遇 ”,这个“它 ”指的便是油菜花。每到三月惊蛰,一声春雷,一阵春雨,朦胧的绿意从泥土中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一点点地变厚、变浓,逐渐堆积、逐渐团聚。猛然间,绿意中顶出一朵朵金黄的小花,可还没等人反应过来,这一朵朵金黄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席卷大地,围绕着村庄,夹护着丘陵。沿着阡陌小路行走,放眼望去,到处都是蔚为壮观的金色海洋,桃花也好、杏花也罢,在这金色的海洋面前,也只能聊以充当春天的点缀。它就这样大大方方、无拘无束地开着,一直开到杏子熟了、桃子红了,才依依不舍地敛起灿烂明艳的笑容,留下细小乌黑的菜籽,静静等待下一个春天的轮回。

爷爷是种油菜的老手,对于常年和庄稼打交道的人来说,这并不是什么难事。每年秋天,爷爷都会扛着锄头,到老屋后的那片土坡上,将抱团的泥土敲碎,翻耕晾晒,然后浇水、施肥,撒上油菜种子,盖上一层薄薄的草灰,种子就这样静静地躺在泥土里,开始孕育新的生命。在爷爷的精心呵护下,油菜苗长得极快,没过几天,土里便拔出一棵棵嫩绿的新芽,在微风中扭捏着纤细的腰肢。待到油菜苗长得有一截铅笔那么高的时候,爷爷便将它们从松软的泥土中扯出,移植到另一片菜地上去。移苗是个细致活儿,年幼的我好奇却没有耐心,往往一把揪起油菜苗,活生生将它们根叶分离,爷爷见状,笑着嗔怪道:“照你这么个拔法,明年我们一滴菜油也吃不到!”说着便俯身示范道:“拔苗得贴紧泥土,靠着根,多带些泥土出来。”我蹲在田埂旁,看着爷爷用他那双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将油菜苗一株株移植,仿佛是对待自己的孩子那般温柔、细致。有时,奶奶也会帮忙移苗,他们一人拿着铁锹,在厚实的泥土上撬开苗窝,一人蹲在地上,迅速地将油菜苗栽进苗窝,接着合上锹口,轻轻拍打,再用脚踩实,紧接着开始挖下一个。移苗完毕,爷爷一边浇水,一边做着最后的把关,哪一株苗歪了、塌了,便轻轻地将其扶正、压紧。不假时日,碰上几场秋雨,油菜苗便长出绿油油的叶子,接着便是漫长的等待,油菜苗们于百草枯萎、万物蛰伏的严冬之际积蓄起充足的营养与力量,只待来年春暖花开之时尽情怒放。

二月立春,一声春雷,油菜花便开始拼了命地拔节,在山乡田野间肆意绽放。若论容貌与姿色,在三春盛放的一众百花中,油菜花实在不足挂齿。它不及玫瑰的鲜艳,逊色牡丹的矜贵,不若兰花之精巧,不似栀子般淡雅。南方漫山遍野的国色天香足以令其花容失色、自愧弗如。但油菜花之美,不在单花之姿容,而在群体之震撼。一朵油菜花细小不起眼,一株油菜花孱弱无力,可若一大片油菜花呈现在你的面前,朵朵成簇,簇簇成枝,千株并侍,万花相扶,远远望去,如滚滚洪水,似翻涌波涛,铺天盖地,排山倒海。正所谓“一沐春风万顷黄 ”,油菜花给人的热烈、壮观的视觉感受,是其他花所无法比拟的。

油菜花是春天里最易亲近的花。它不择土壤,不挑环境,随风而落,随土而安。田野里、山坡上、小溪边、道路旁,只需寻常巷陌、百姓人家,于日出劳作、弯腰低头之隙,便可欣赏其明丽绚烂的风采。春风拂过,金黄泼洒的颜色涌动、摇曳,引来一阵阵蜂飞蝶舞,惹得一声声笑语喧阗。“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 ”,诗句中的画面赫然出现在眼前,垂髫稚子们在无穷无尽的花海中追逐嬉闹,他们双手倒持脱下的外衣,蹑手蹑脚地蹲下,又突然向菜花丛中猛扑过去,往往不见蜂蝶,衣服却染满了花茎的汁液与褐色的泥土。年轻的情

侣手挽着手,中年的夫妻肩靠着肩,他们在金黄的菜花里摄取春意,在拂面的东风中感受芳香,在翩跹的蝶舞中追逐快乐,在相机的快门下捕捉画影。

油菜花开得绚丽多姿、轰轰烈烈,可其花期极短,稍纵即逝。待到四月,繁花凋谢殆尽,枝头长出了一颗颗细长的荚果,金黄的海洋变作密密麻麻的绿野,铺满视线。一直到气温骤升,爷爷挥起镰刀,成片的油菜纷纷倒地,一捆捆、一排排地铺开在庭院里。在烈日的烘烤下,鼓胀的菜荚被晒干,爷爷将它们放在油布上,用木棍重重地敲打,顷刻之间,细小的菜籽从菜荚中一跃而出,和碎荚空壳一起撒落在油布上。爷爷用簸箕将它们倒到筛子上,双手捧起用力甩动,一粒粒乌黑油亮的菜籽便如雨滴般落入竹扁。接着将它们敛入麻袋,送往榨油坊,经过一系列复杂的工序,榨成一桶桶青黑色泽的菜籽油。那时,几乎每家农村人家都会栽油菜榨油吃,菜籽油炒菜,不仅色泽诱人,而且气味芬芳,菜香顺着烟囱往上爬,香飘十里,直捣鼻息,一时间,整个村子都氤氲着菜油的香气,令人垂涎三尺。

油菜花,在生命最灿烂之时妆点着三春佳景,于短暂的绚丽后结成一颗颗丰硕饱满的果实,最后将生命凝结为浓稠的菜油,走进千家万户的餐桌,征服大江南北的味蕾。就连榨油剩下的油渣,也能用来饲养牲口,哺育花果,再次滋养着大地的生命。


竹 笋

笋,是中国的一道美食,深受人们的喜爱。中国人食笋的历史非常悠久,早在《诗经 ·韩奕》中就有“其蔌维何,维笋及蒲 ”的诗句。古往今来,不少文人墨客为其美味倾倒,苏东坡有诗云:“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身为美食家的他更是直言:“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若要不瘦又不俗,除非顿顿笋烧肉。”杨万里感慨“顿顿食笋莫食肉 ”,欧阳修写有“南方精饮食,菌笋鄙羔羊 ”……千年之后,这些食客文人们食笋开怀的场景仿佛历历在目。

江南人家尤爱吃笋。笋分为春笋和冬笋,春笋在寻常村落中便可找到,冬笋则多长在山间。一根春笋一竿竹,家乡人多舍不得吃。冬笋则不同,它不像春笋破土而出,总是深藏于地下,静静等候人们的采挖。冬笋是不能长成竹子的,若任凭其留在土里,就会枯萎腐烂,白白浪费掉。它们的生长,仿佛就是等待人们的采挖。在口感上,春笋偏于生涩,冬笋则更加清香、细密、幼嫩,同时带着一些鲜甜。笋的吃法很多,荤素皆宜,油焖笋、雪菜炒笋、鱼香笋丝、笋炒肉片……最最令人拍案叫绝的,当属一道脍炙人口的腌笃鲜。顾名思义,腌笃鲜即是将腌制过的咸肉与冬笋、莴苣之类的新鲜食材合在一起,用小火慢炖的方式激发出浓郁沁香的鲜美滋味。我小时候最爱吃舅公做的腌笃鲜,咸肉、冬笋、莴苣、百叶结在一起,往往一顿要焖煮两三个钟头,待到砂锅内传来“咕嘟咕嘟 ”的声响,咸肉吸饱了冬笋的清香甘甜,冬笋浸润了咸肉的鲜香绵长,满室弥香。揭开锅盖,咸肉错落沉于锅底,嫩黄的冬笋与翠绿的莴苣浮于汤面,奶白的百叶结吸满了汤汁,舀上一小碗下肚,真真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 ”。

食笋是美事,挖笋却是苦差,尤其是挖冬笋。冬笋不冒头,须得懂行的老手才能找到它们。舅公是挖笋的能手,每年他都会背着背筐去山里挖些冬笋来给家人吃。挖冬笋,首先得看竹,若是竹林葱郁茂盛,竹叶葱绿翠嫩,多半是正值盛年的竹子,底下一定藏着许多冬笋;其次看地,在朝阳、低洼、土质松软潮湿的地方,冬笋往往长得多些。像舅公这样经验丰富挖笋人会根据竹鞭的走向来判断冬笋的远近与方向,还能根据分枝数量判断竹子的公母,往往母竹发育的冬笋会更多些。找到大致的方位以后,仔细观察周围的土壤,若疏松有起伏,或是隐隐有些开裂,便错不了了。几锄头下去,将周围的土一点点刨开,然后在竹根和笋的交界处,用锄头轻轻地往上一撬,一颗又大又肥的冬笋便到手了。待一根竹鞭上的冬笋挖完以后,切不可就此一走了之,舅公会将挖笋时刨出的泥土重新填回沟内,以防止竹鞭被冻伤,

影响第二年的生长。

挖笋有一大忌,便是贪。尽管山里有大片大片的竹林,底下蕴藏着成千上万的冬笋,但舅公在采挖的过程中,总是有选择地攫取。一旦冬笋被无止境地采挖,来年便不可能长出鲜嫩的小笋来。舅公曾和我讲过一个故事,说从前有一个人到竹林里去挖笋,那年收成极佳,一窝挖下去能出来好几个鲜嫩肥美的冬笋。他高兴坏了,埋着头一鼓作气挖了满满几箩筐,待到回过神来,暮色已然降临,他猛地一抬头,只听得竹林簌簌作响,恍惚间仿佛看到无数个黑影一齐扭动着怪异的舞蹈,又隐隐听到阵阵叹息声。那人吓得魂飞魄散,扔下锄头,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家,之后大病一场,请道士和尚来作法,才知道是贪心惹怒了山神……我听着这怪异而又神秘的故事,吓得大气也不敢出,舅公望着我笑说道:“做人呐,不可以太贪,凡事都要讲究个适可而止…… ”

如今多年过去,我仍清晰地记得舅公讲的故事与“适可而止 ”的道理,只是每到立春,总会想起悠悠东风中,一家人坐在农村的小院里,啜饮一碗舅公做的“鲜掉眉毛 ”的腌笃鲜。只可惜时过境迁,舅公已作古多年,如今这样的情景与滋味只能在文字中回忆、重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