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蜻蜓(小说)
鹿呦呦(张越霞)
他伸长脖子,像动物园里等待投喂的长颈鹿,晶莹透亮的瞳孔映照出父亲高壮的身影。父亲拉开抽屉,抽屉上方的桌子摆满一个个红色小水桶,里面水泡着用来做成拌菜的芋头宽粉、海蜇丝、海带、豆腐丝、腐竹、藕片、黄瓜、秋葵、黑木耳以及切成一个指头那么短的鱼腥草。翔宇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这些平日里最爱吃的食物上,而是跟随着父亲硕大的手在抽屉里皱巴巴的人民币间来回寻找,终于翻出一张一百块来。翔宇紧张地咽了下口水,重头戏来了,父亲的手紧接着摸向一张十块钱,翔宇的眼球像奔向天空的烟花迅速扩大。不想父亲突然来了个急转弯,抽出被十块钱压住的五块钱,连同那张一百块一并递到他跟前,夹杂着浓重的云南方言道:“买烟克。”翔宇眼里的烟花迅速熄灭了。
一条中华烟的价格是一百块,多出来的五块钱,是父亲照例赏他的跑腿费。他撇撇嘴,有些不开心,都帮父亲“打工”一年了,薪水却不见长。
从家里开的小吃店出来后,翔宇撒开腿往国门跑去。他生活在瑞丽,与缅甸仅有一面铁丝网相隔。铁丝网那边聚集了一排排摊位,卖各种缅甸特产和生活用品,物美价廉,也有卖香烟的。翔宇最常去的是一个缅甸女人那儿,她长得像一头黝黑的大水牛,肥臀挤进红格子隆基,当她朝翔宇伸来手时,翔宇觉得仿佛有一株肥厚的仙人掌朝自己倒下。若非父亲指定要买她这里的香烟,翔宇才不愿意跟这头母牛打交道,但不得不承认,这头母牛的回头客多得令人诧异,可能因为她的中文说得很好吧。翔宇排队等着买香烟的间隙,他听见有个“欸、欸、欸”的声音,他看了过去,见摊位旁边蹲着一个长得漆黑的缅甸小孩,跟他差不多大,穿着红色花衬衫,怀里抱着一个黑色塑料袋,露出半截中华香烟。小孩见他望过来,欣喜地弯起食指比出一个“九”的姿势。翔宇很快明白他的意思,小孩是要卖给他烟,只要九十块。看来这个小孩一定观察了他许久,知道他每次来这里就是特意买烟的。
小孩的手往旁边指了指,示意翔宇去其它地方交易,毕竟不能在别人摊位的眼皮子底下进行买卖。翔宇点头,小孩站起身贴着铁丝网快步走,翔宇也跟着走,像两个在比赛竞走的运动员。他们在离摊位很远的一处地方停下,这里有一块界碑,金字黑底刻着“天涯地角”四个大字,下方有一行红色小字“320国道线终点”,一左一右立着两尊金灿灿的雕塑,龙头狮子身,其中一只还踩着元宝,翔宇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动物。小孩将裹在黑色塑料袋里的那条中华香烟完整地拿出来,来回摆弄一番展示给翔宇看,很新,没有任何拆开的痕迹,嘴里呢喃着翔宇听不懂的缅语。翔宇很满意,但狡猾地比了个“八”的手势,小孩显得很为难,又张开手指,比个了“五”,他们都不是聋哑人,却以手势的方式谈成了这笔八十五元的生意。小孩把香烟装回黑色袋子里,后退几步,半蹲下身子,把香烟从高高的铁丝网那边扔了过来。香烟“咻”地飞出好几米远,这让翔宇怀疑,这个小孩如果接受专业训练的话,一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标枪运动员。翔宇把那一百块和五块都从铁丝网狭窄的缝隙塞了过去,等着对方给自己找二十块。不想小孩拿起这些钱就向后跑开了。“哎!”翔宇焦灼地拍着铁丝网,但小孩头也没回,身影消息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后。
翔宇抱着香烟烦躁不安地等待着,他要是因为贪图便宜把五块的零花钱搭进去,真是想哭都找不到人说。在翔宇看来,缅甸小孩都长一个样,黑褐色的皮肤,黑色卷曲的头发,两只大眼睛总是直勾勾的,有时充满乞求,有时充满惊诧,有时充满惶恐。当他们蜂拥而来时,就像蜂窝煤上的一个个洞,分不清谁是谁,所以翔宇已经连那个缅甸小孩的长相都忘记了。等了很久,还是不见缅甸小孩的身影,翔宇感到绝望和懊恼,气得要哭出来,他耷拉着脸往回走。就在这时,他又听见那个熟悉的“欸、欸、欸”的声音,他猛地回头,看到小孩气喘吁吁地拍打铁丝网,把二十块钱人民币卷成香烟大小,塞了过来。翔宇拿过钱,为误解小孩而感到愧疚。但他又开始怀疑这二十块钱的真假,判断它是不是假币最好的办法,是直接花掉。
翔宇走进一家超市,他想买那支竹蜻蜓玩具枪很久了,刚好就是二十块钱。超市里最令人遗憾的事情是所有东西都明码标价,没法讲价。翔宇挑了一支包装盒上褶皱没那么多的玩具枪,摆到收银台上,战战兢兢地把那二十块钱递了过去。老板收过二十块,铺开,放进收款机,合上,继续埋头嗑瓜子追剧。翔宇长舒一口气。
翔宇一边走一边把包装盒拆开,从里面取出发射器,配备三支颜色不同的竹蜻蜓,翔宇取出一支黄色的竹蜻蜓,安装到发射器上,按下开关。“biu——”竹蜻蜓飞向高高的天空,然后缓慢降落,被翔宇接住。翔宇担心父亲起疑,把玩具放进黑色塑料袋里,香烟递给父亲。父亲走到门外,将忙碌的生意交给母亲。父亲拆开香烟的动作就像他拆玩具一样迫切,从里面取出一条香烟,点燃,抽了起来。翔宇蹑手蹑脚地走开,准备找个空旷的地方继续玩耍,却被父亲从后面一把抓住领子,将他提溜起来:“臭小子!买假烟噶!”父亲抽了几口就觉得不对劲,那感觉就像喝了添加一堆色素的饮料,他把烟扔在地上,踩了一脚的同时还往上面啐了一口唾沫。那天,翔宇被父亲扒下裤子打得屁股开花,母亲见怪不怪地把搅拌了几十种调料的拌菜和从翻腾油锅里捞出的炸洋芋,端到客人面前,客人一边吃一边笑着欣赏翔宇被打的节目。翔宇怀里的玩具彻底暴露了他的行径,父亲气得将玩具扔了出去,后来又被翔宇捡回,索性没坏,只是三支竹蜻蜓只找回了黄色那支。
翔宇把怨气归咎到那个缅甸小孩身上,居然敢卖假烟给他!第二天,他捂着屁股一瘸一拐地去找对方算账。他已经记住了小孩的模样,蒜头鼻,招风耳,笑起来的时候牙齿分开,缝隙很大,脸颊两侧涂着米黄色的特纳卡。翔宇找到他时,他正鬼鬼祟祟地穿梭在摊位中间,小孩以为翔宇又要来找他买东西,兴奋地朝他招手。如果不是因为隔着铁丝网,翔宇真想冲过去把昨天的挨揍原模原样还给小孩。翔宇把父亲没抽完的香烟取出,粗暴地剥开,露出里面的烟草,大喊:“假的!假的!”小孩一脸困惑。翔宇又将香烟放在脚下踩个稀巴烂。小孩似乎终于明白,像竹蜻蜓从发射器中飞奔而出,“咻——”地跑开了。翔宇的目光像个追踪器,隔着铁丝网紧紧盯着小孩的一举一动。只见小孩假装在地上捡东西的同时爬进那个母牛一样的女人的摊位下面,溜进盖着的红布里,就好像爬进女人的子宫里。女人正在跟顾客讨价还价,完全没注意到小孩。突然,一只手从红布里伸出来了,敏捷而快速地摸到一条香烟,女人的目光看了过来,翔宇的心悬到嗓子眼,仿佛偷东西的人是他。好在香烟旁是一袋袋奶茶和咖啡,高高垒起遮住了那只黑褐色的小手,那条香烟在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然后小孩从另一个方向爬出,他把香烟藏在衣服里,像孕妇似的托着肚子奔跑。翔宇终于明白小孩的香烟是怎么来的了。翔宇和小孩仍旧默契地相约天涯地角,小孩再次把手中的香烟像扔标枪似的投掷了过来,然后冲翔宇抱歉地笑了笑,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
翔宇突然想与他分享自己的新玩具。他拿出玩具枪,将黄色的竹蜻蜓高高地发射向天空。小孩仰起头,瞪大眼睛惊奇地看着,似乎从没见过这么神奇的东西。每一次,小孩都期待着竹蜻蜓飞得更高更远,他跺着脚,兴奋地鼓掌欢呼。竹蜻蜓不小心飞到了铁丝网那边,小孩像条小狗似的飞快跑出去,用手叼回来,然后一只腿用力蹬地,把竹蜻蜓甩了过来。他们乐此不彼地玩着,直到翔宇被妈妈找到:“该吃饭了。”妈妈牵着翔宇的手往小吃店的方向走,翔宇回头看见小孩站在原地,表情有些落寞,翔宇朝他挥挥手,小孩像被闪电击中活跃起来,高高举起两只手用力挥舞。这一举动被妈妈注意到,妈妈责备翔宇:“别跟那些脏兮兮的孩子玩,看起来像几个月不洗澡似的,臭死了。”
但翔宇知道妈妈管不着自己。旅游旺季妈妈的小吃店总是爆满,游客跟沙丁鱼似的成群结队地来,他们在对面的珠宝城买完翡翠,就会来这里尝点特色地道的食物,哪怕吃不惯。小吃店除了拌菜和炸洋芋,还有柠檬干巴、撒撇、卷粉、煮饵丝、鲜榨的水果汁和翔宇最爱喝的泡鲁达。每次翔宇都会让妈妈把泡鲁达里的西米、脆啵啵和椰丝放满,直到像杯八宝粥似的搅拌不动。翔宇捧着泡鲁达去找小孩,翔宇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该怎么问,就给他取了个外号叫“小黑”。翔宇拿了两根吸管,另一根吸管伸到铁丝网的那边,两人一起喝着泡鲁达,有时候会吸到同一颗啵跛脆,双方互不退让,不过还是离杯子更近的翔宇胜出。小黑倒也不恼,只是傻傻地笑,他也会给翔宇分享一些缅甸零食,当小黑用他那黑不溜秋的手扯下燕窝奶丝糖时,翔宇居然没有嫌弃,嘴巴就这么凑了上去,偷来的食物似乎更加美味。
他们有时也会吵架,用彼此听不懂的语言叽里呱啦地手舞足蹈,起因不过是两人同时看到了天上的彩虹,一道雨后的天桥明朗地架在铁丝网的两侧,他们走路的时候,彩虹也跟着他们移动了,于是他们各自都认为彩虹是自己的追随者。因为彩虹属于谁而吵到语言匮乏的翔宇,会继续用最凶狠的语气说出储蓄不多的英文单词:“你这个apple(苹果)、banana(香蕉)、orange(橘子)、watermelon(西瓜)……”
然后趁小黑不注意,翔宇抓起地上的一只蚂蚁放到他的头发上。
到了晚上,翔宇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仿佛那只蚂蚁是在他的头皮上爬,他安慰自己,小黑的头发又硬又粗,说不定蚂蚁还没爬明白就被绞死了。
翔宇又给小黑带去许多吃的,可是这一次他却没有见到小黑,他从早餐后等到午饭时间,又从午饭后等到晚饭,晚饭后等到睡觉时间,还是没出现小黑的身影。难道小黑被一只蚂蚁给杀死了?翔宇惴惴不安,更是添了几分愧疚。
假期结束,翔宇回到学校上学。他的学校有些远,在畹町镇,翔宇一般住回奶奶家。畹町是傣语音译,意思是太阳当顶。奶奶是土生土长的傣族人,喜欢把头发盘成高高的一髻,露出整张布满皱纹的瘦削的脸。奶奶经常把蒸好的傣米装进套着布袋的大竹篮里,背到集市上去卖,动作利落地把傣米打包成两个拳头大小,一块钱一袋,也有客人直接拿着饭盒过来盛。这种米很香,口感软糯,不用下饭菜也能吃上两碗。奶奶家门口有一棵巨大的芭蕉树,每次下雨,翔宇不是跑到屋子里,而是躲到芭蕉叶下,想象自己是没人要的小孩,自导一出苦情戏,情到深处开始哇哇大哭,但瞬间被奶奶的一巴掌呼醒。
翔宇班上有一位缅甸的走读生盛貌,每天骑着自行车跨越边境线,穿过国门,来到学校,这里离他家不过三公里的距离。他的中文说得很好,听不出是个缅甸人。每周都会带来漂亮的贴纸,那些贴纸一旦拿出来,就会被周围的同学们一扫而空。贴纸贴在同学的额头上、胳膊上、作业本上、文具盒上,盛貌只剩下几个图案普通的,他却笑嘻嘻的,以为这是受欢迎的表现。翔宇对盛貌的贴纸并不感兴趣,他偶尔会趴在桌子上淡淡地回头张望。
今天,翔宇从第一排走向最后一排的盛貌,他感觉同学们都在看自己,他的脸像涂了层辣椒酱似的火辣辣的。
“你知道这个人吗?”翔宇向盛貌描述小黑的长相。
盛貌摇摇头,但他说:“我可以帮你打听一下。”
为了讨好盛貌,翔宇每天给他带一袋奶奶蒸的傣米,揣在口袋里,到了学校还是热的。盛貌把最大最漂亮的贴图留给翔宇,翔宇摇摇头:“我只想知道小黑在哪里?”
盛貌显得有些闷闷不乐,说:“我在打听了。”
新来的语文老师带来一个漂亮的孔雀印章,只有作业得一百分的人才能得到印章,印章按下去的时候会发光,一只红彤彤的小孔雀轮廓清晰地显现在作业本上。翔宇为了得到这枚印章铆足了劲儿,把作业交给奶奶检查,奶奶平时讲傣语,中文不是很好,但奶奶会戴上老花镜,翻阅新华字典,一个字一个字地帮翔宇查。翔宇终于得到了老师的印章,他的第一个想法是想跟小黑分享。
老师刚好教了书写信件的格式,翔宇开始给小黑写信:
亲爱的小黑:
你好!
对不起,我这段时间没空见你,我上小学三年级了,学业压力还是有点大的。你不用每天在天涯地角等我了,等我一放假就去看你,给你带好吃的。还有,我有个礼物要送给你。
祝
天天开心!
你的好朋友:翔宇
2023年9月24日
但翔宇又想到小黑压根不懂中文,于是拜托盛貌把这封信翻译成缅文,并给他两支奶奶做的竹筒饭作为感谢。放在竹子里烘烤过的糯米吃起来有股翠竹的清香。盛貌一边吃着竹筒饭一边抓耳挠腮地翻译,比写作业还绞尽脑汁,一张纸涂涂改改了好几遍,又誊抄了一份整洁字迹的给翔宇。翔宇看着这些像蝌蚪一样带着小尾巴的圆圆字符,也不懂到底对不对,只能选择相信盛貌。盛貌想往信纸上贴漂亮的贴纸,但被翔宇制止了,盛貌显得有些不开心。
翔宇把老师盖章的那只孔雀剪下来,涂上胶水粘在信纸上。
这天轮到翔宇当值日生,他把地扫完后,教室里已经空无一人。翔宇飞奔下楼,看着雨滴一点点落下,才想起自己忘了拿雨伞,便又飞奔上楼。从课桌里翻找出雨伞,翔宇注意到讲台那里有动静,他特意绕过去看了下,见盛貌正蹲在那里,看到翔宇吓了一跳。翔宇猜想他在跟别人玩捉迷藏,便静悄悄地走开了。
第二天,老师却一脸严肃地走上讲台,说放在讲桌抽屉里的孔雀印章不翼而飞了。老师又问:“昨天是谁最后一个走?”
翔宇回头看向盛貌,盛貌躲开了他的目光。翔宇想到昨天如果自己没有回来拿雨伞,确实应该算最后一个走的。他想把盛貌叫出来对簿公堂,可又不知道如何开口。最后,翔宇站了起来:“老师,昨天是我值日。”
老师没有批评翔宇,反而笑着说:“勇于承认错误就是好孩子。”
放学后,盛貌朝翔宇走来,翔宇没有给他机会,迅速跑开了。翔宇将这件事情告诉奶奶,奶奶说:“不管你是弄丢的,还是盛貌弄丢的,你作为值日生,没有关好门窗,就该为此承担全部责任。”
翔宇想起学校里流传的一个恐怖故事。有一年冬天,有个小女孩在教室里睡着了,没人发现,等她醒来时门已经锁死,她推开一扇窗,从两条不锈钢护栏中间试图爬出去。可才刚伸出一个头,就卡住了,那颗头裸露在外面被冷风吹呀吹。等第二天来开门的老师发现时,小女孩已经冻死了。所以有时候关好门窗也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奶奶带翔宇去找了镇上的刻章师傅,原模原样地定制了一个孔雀印章给老师,印章却再也不会发光了。
十一国庆赶上中缅胞泼节,奶奶给翔宇穿上一套傣族服饰,白绸上衣,青色裤子,肩上背一个青筒帕,头戴青布巾,看上去就像一棵刚刚从土里冒出来的小脆笋。
每个寨子派出一个美女,打扮得花枝招展,穿上特色衣裳,坐在缀满鲜花的牛车上,背靠漂亮的雕塑,有仰天长啸的白象、开屏的孔雀、寓意吉祥鸟的乌鸦、伫立的象脚鼓、微缩的傣王宫建筑,招摇过街,被傣族小伙牵引着走向选美现场。
热热闹闹的广场上正在举办目瑙纵歌狂欢活动,铓鼓鸣奏,枪炮齐响,来自景颇族的男女老少们围着四根目瑙世栋载歌载舞,一圈一圈绕着又再绕回来,像贪吃蛇般头接着尾,颇有规律。目瑙世栋是景颇族的图腾柱,浮雕上刻着天地人日月星辰飞禽走兽五谷六畜,一把交叉的刀横亘在中间的两根柱子上,象征景颇族是持刀的民族。
终于等到奶奶把自己领回妈妈的小吃店,妈妈给翔宇做了份椰子冻当点心,翔宇用塑料袋将椰子冻装好,便着急蛮荒地朝天涯地角跑去。
“小黑!小黑!”翔宇拍打着铁丝网,铁丝网那边人来人往,还有乞讨的缅甸小孩蹲在路边,就是不见小黑的身影。
“欸、欸、欸”,翔宇终于又听见那熟悉的声音,他寻着声音望去,看见小黑坐在铁丝网边上,卖力地拖动身体,他腰部以下的两条腿绵软无力,看上去好像是断了,他整个人脏兮兮的,衣衫褴褛沾满了灰尘和泥土。
“小黑,你怎么了?”翔宇看到小黑这副可怜模样,哭了出来。
小黑听不懂翔宇在说什么,但他知道翔宇因为自己而难过。小黑小小的手从铁丝网那边伸了过来,想为翔宇擦去眼泪,可是又意识到自己的手太脏了,只好缩回。翔宇抓住小黑的手,不让他抽走,他把妈妈刚刚给他的椰子冻放在小黑的手心里。小黑狼吞虎咽地吃下,像一条饿了好几天的小狗。翔宇不停地提醒他:“你吃慢点,我这里还有。”
翔宇取下青筒帕,从里面倒出各种各样的零食,还有那封写给小黑的信件。翔宇把信件铺开,贴在铁丝网上给小黑看,小黑却微笑着摇摇头,原来他也看不懂缅文。翔宇把零食一个个扔过去,可他的力气不够大,总是碰到铁丝网就掉落下来。翔宇索性把零食又装回青筒帕,还有那支竹蜻蜓玩具枪,这就是他信里提到的送给小黑的“礼物”。翔宇爬上龙头狮身的雕塑,把青筒帕从铁丝网上方扔了过去。
小黑捡起青筒帕,看着里面满满当当的零食,还有那个礼物,幸福地笑了,可是随后,他又满脸抱歉地看向翔宇,因为自己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回礼。
“你不用给我什么,只要你开心就好。”翔宇双膝跪在地上,这个姿势刚好与小黑齐平。
不远处的珠宝城正在举办赌石活动,大概是有位运气很好的顾客剖出了一块上好的玉石,大白天里也放起了烟花庆祝,像是蓝天白云喜极而泣的泪钻。花车应该已经行驶到了目的地,即将进行才艺比拼博得头筹。广场上应该还在歌舞升平,人人笑靥如花,红黑的服饰摩肩接踵,银片撞击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远远看过去就像一条盘旋在地上的长龙。在距离他们不过一公里、五公里、三十公里远的铁丝网那旁,在一个贫穷落后的国度里,一个瘸了腿的缅甸小孩,浑身泥泞,因为突如其来的馈赠而热泪滚烫。
翔宇拿来笔和纸,用画画的方式告诉小黑自己去上学了,住在畹町镇的奶奶家,如果小黑来找自己的话,只要看到门口那棵大大的芭蕉树,就能找到自己了。翔宇提到了孔雀印章和盛貌的事情,翔宇说:“小黑,谁都比不上你,我要和你天下第一好。”翔宇一一跟他解释青筒帕里装的食物,有奶奶做的傣米、竹筒饭,柠檬烤鱼和牛肉干巴。翔宇决定去问爸爸妈妈要怎么办护照,既然盛貌都可以轻松地从缅甸过来中国上学,那么自己也一定可以轻松地到缅甸找小黑。
翔宇想起小时候开始认字时,是妈妈把一个个汉字和拼音写在卡片上,大声教他朗诵和组词语的。翔宇决定把这个方法也原模原样地教给小黑,这样他和小黑就能无障碍对话了。如果可以,他也想学缅语,可是他身边会讲缅语的,只有盛貌,翔宇不想跟他玩了。
翔宇只陪伴了小黑几天就要走了,他看着小黑手握玩具枪,将竹蜻蜓高高地发射出去,小黑仰着头,露出宇宙里最灿烂的笑容。
翔宇对小黑说:“小黑,希望下次见你,你还是笑得这么开心,希望你的腿也已经好了。”
小黑点点头,好像听懂了他的话。
翔宇把手从铁丝网里伸了过去,摸了摸小黑毛绒绒的头,他相信那只蚂蚁已经不在小黑的头上了。
翔宇又到了无法睡懒觉的日子。上完早自习后就要睡眼惺忪地伴随着最有活力的歌去做早操,孩子们穿着校服像扭扭捏捏的蚯蚓无法排列整齐。“预备起,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这个清晨看起来似乎与平时没有什么不同。到了伸展运动,歌声传出:“金色的阳光召唤我,它也召唤你,我们奔向操场去,一起练身体,欢乐伴着我,欢乐伴着你……”
就在这时,只听见“咻——”地一声,似乎是有什么东西飞过来了。
站在最后一排的翔宇突然感觉世界骤然停顿,广播体操的声音消失了,四周空旷无比。小腿仿佛被蜜蜂叮咬了一口,酥酥的,麻麻的,他低下头,发现喷射出了血液,同学们尖叫着跑开。后知后觉,剧烈的疼痛感蔓延全身,他痛得说不出话来,再也无法站立,倒在地上,看到无数双穿着白色球鞋的腿四散而去。一片模糊中,老师的身影跑了过来。远方似乎传来了炮弹的声音,浓烟在河对岸的山头冒出,那是缅甸所在的位置。
翔宇被紧急送往镇上的医院,奶奶哭喊着赶来。好在有麻醉剂,疼痛感散去,小腿浑然没了知觉,但奶奶还是捂住了他的眼睛,不让他看弹头被挖出来的血腥场面。医生为他缝合完伤口,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说:“真坚强。”翔宇想到双腿断掉的小黑,自己的腿也受伤了,是不是等于可以帮他承受住部分痛苦呢?
翔宇听说是缅甸又打战了。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缅甸总是内战不断,他以前也时常听到对岸的打仗声,甚至会跟着小伙伴爬到高高的山头,用望眼镜去看,大人们还会自嘲住的房子是“战景房”。不过大部分时候都是那边战火不断,这边依然一片祥和安宁,祖国母亲保护着大家,人们习以为常地继续过自己的日子。可这一次战况似乎更为激烈,连流弹都飞到了这座边陲小镇上,学校也紧急通知放假了。
“畹町现在太危险了,在这里不安全,我们回瑞丽。”到了第三天,父母从瑞丽赶过来,要把翔宇和奶奶接走。
“小黑还在吗?”翔宇问妈妈。
“什么小黑小白的,缅甸这次打得那么凶,都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国门那里早没人啦。”听说妈妈的小吃店也受影响关门了,绿皮坦克直接开到国门进行巡逻,全副武装的边防部队严阵以待。
奶奶抱着翔宇坐在私家车的后排,爸爸开着车,妈妈坐在副驾驶座上,山路颠簸,翔宇的腿很疼。村子里的广播传出嘹亮的声音:“缅甸发生交火,战事激烈,存在流弹落入的风险,请大家不要外出……”他看到沿途的青堂瓦舍为避免误伤,都插上了高高飘扬的五星红旗,神圣而鲜艳,与他胸前的红领巾交相辉映。翔宇在这一刻无比地思念小黑。
“小黑!小黑!”翔宇冲着对岸大喊。
“你这孩子干什么?”妈妈不理解地摇上车窗。
翔宇拍打着窗子,眼泪流了下来,小黑你还好吗?炮火有没有影响到你?我最好的朋友小黑,我天下第一好的小黑,你在哪里?翔宇泣不成声。
炮声震耳欲聋,浓烟滚滚冒出,升腾向空中。在一片烟雾中,翔宇好像看见有一支黄色的竹蜻蜓若隐若现地飞舞。他想起那天与小黑见最后一面时,小黑将竹蜻蜓放在头上,他摇头晃脑仿佛跟随气流螺旋上升,想象着竹蜻蜓会带他飞向很远的地方,其实也不用很远,只要飞越这面铁丝网,降落在衣食饱暖、盛世太平的国度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