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创意写作大展[文学创作]三级优秀作品:胡洙熙|不醒(小说)

时间:2026-01-23 13:46:05 编辑:陈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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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醒(小说)

:胡洙熙


他恍然抽动一下,心里方才知觉自己又在梦里。

这个梦他已经重复做过,体验着一遍又一遍被四十七支火箭呼啸轰鸣着带上天,身体失重,而他总是在下坠前醒来。他怕死,但他又好奇在梦里死去后会发生什么:梦里死与活的界限与现实一样的么,死了之后梦还能再做下去吗?

但他的梦没有做到过死去之后。他总在死前醒来。

陶成道醒来后安慰自己会做到关于火箭筒的梦完全是因为最近太花心思在军火改造上,原本只是当作爱好的事忽然有一天变成变成强制性的职业,多少会有点影响自己对此事的上心。何况自己如今能到兵器局供职完全有赖于大将军班背的赏识,而班背却因得罪右中郎李广太等奸臣而被革职,幽禁在拒马河上游深山鬼谷中,且不论自己会不会遭受牵连,更重要的是知己落难,自己也并不是那种恩将仇报的小人,哪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夜夜梦此,大抵是日有所思。

逻辑自洽后陶成道便不再纠结于做梦。起身后洗漱、用过早餐后便到兵器局继续昨日的工程设计。班背被捕后,陶成道也总想着尽自己的一臂之力救班背于水火。他自幼爱听父亲讲述墨子“斫木为鹞”,“飞一日而败”,后又将这项技艺传授给弟子鲁班,鲁班做成的木鹊在空中飞达三天之久,并且被作为军事武器,帮助鲁国“窥宋”。他便想我陶成道何以不也仿照古人做成“飞鸟”潜入鬼谷,救出班背大将军。于公,是为国救一位骁勇善战的将领;于私,也是救赏识自己的知己。

陶成道每日潜心于设计飞鸟的稿纸,废寝忘食。就连睡在妻子身边,闭上眼,脑中也是那张图纸。他能感到妻子近来睡觉总爱背对着自己,是对自己有所不满。实际上,自己已经娶了三任妻子,而前两任皆离奇早亡,街坊邻里虽都说是她们无福消受,却也在背地里暗传许是受自己折磨所致。第三任妻子张氏刚进门的时候精神时刻紧绷,看到自己跟兔子见了老虎也没什么分别。更别说在一张床上睡觉了。陶成道便搬到偏房睡了几夜,张氏慢慢了解到邻里传言对陶成道形象是完全的臆想,之后便能够主动对他有所亲近。但因为噩梦、班背、飞鸟的缘故,陶成道总是对这第三任妻子兴致缺缺。这样无缘无故的冷落对张氏是有所影响的,在府中有些势利的仆从看你在府里没有话语权便要在暗处给你使绊子,张氏也很委屈,但她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在与陶成道睡觉时背过身以表示自己的不满。

陶成道有时候会突然代入他人的视角审视自己的生活,抽离出来的一刹那是感到“好没意思”:以前他和普罗大众一样,觉得走仕途经济是实现人生价值的唯一方式,他如愿以偿了,却发现好像也仅此而已。他终于理解和自己同姓的那位能被抬高到“士大夫精神归处”的合理性,但是自己尚未到辞官隐居过农耕生活的地步,只是卡在一个上不去下不来的尴尬境地。

先把班背救出来……他这么想着,就睡过去了,忘记身边背对着自己生闷气的张氏。

可能从一开始,飞鸟就注定做不出来的……但没等他做出来,班背就已经在那片鬼谷中遇害。他想,也许飞鸟最后是能做成的,但班背死了,飞鸟就死了。看着那只飞行器的半成品,他没继续做下去。

那段时间他的脑子懵懵的,做什么都有点迟钝,也不爱说话,大家觉得他是因班背的死大受打击,也许是的吧,但他也没有泪。

他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大丈夫有泪不轻弹”。

没过多久又是一个清明,陶成道借着踏青的名义出门散心,来到一处小坡,四周是开阔的,草已经长得有些高了。他微微仰起头,不知怎么的,就感觉天上那处空白就该飞着他为了解救班背做出的鸟。隐隐的,感觉这处坡很熟悉。

踏青回去之后,张氏便同陶成道反映自己身体不太舒服,不知是不是因为那几天阴雨绵绵的,不注意便染了风寒的缘故,整个人病怏怏的,本以为没有什么大碍,却越来越严重了。

府里的佣仆们都窃窃地讲,咱们老爷真的克老婆啊……这都第三个了……多半是好不了了。

陶成道自然是搬去偏房住的,但出于内疚,陪在张氏身边的时间要比先前都多。张氏也才意识到自己嫁的这个人是温柔的,很会照顾人,哪怕夫妻间是没有感情的……可她嫁过来的时候,就根本不是因为感情。

那是因为什么呢。张氏临死前,脑子里朦朦胧胧地思考着这个问题,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感到湿漉漉的,耳边传来零星的哭腔,像是自己的母亲。

人虽然死了,事情还远远没算完。

为死人办丧,陶成道实在是轻车熟路了,不至于无措,但仍旧是忙的很。虽然并不自己亲自去干,只是发号施令,也够折腾人的,偶尔他也感觉这些琐事完全是前人创造出来的恶趣味式的消遣,然而他也知道自己的想法是离经叛道的,子不语怪力乱神,他怎么又可以有这样不敬的想法。

陶成道又开始梦到自己坐在系着四十七支火箭的椅上。比以往都更清晰,好像是时间线往前倒了一点,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在一个空阔的土坡上,他突然记起来清明踏青去的那个地方,不禁吓出一身冷汗……

醒来后,这个梦的场景依旧清晰地印在脑子里。他又去了很多次那个土坡,很怪,他想象不到那只飞鸟在天上振翅地景象了。有时候从火器局回来已经很晚了,抬头只有月亮。

他开始真正动了辞官的念头。

陶成道想,这里已经没有我所眷恋的了,没有亲人,没有妻儿,没有知己,原本是爱好的工作也变得乏味……我在这世上已经是没有趣味的了,我要去真正的桃花源,然而这世上是没有桃花源的,想要与世隔绝就得到世界之外去,去月亮上……说不定呢,我的梦预示着我将要乘着四十七支火箭……我从来没有梦见过会下坠……我将去月亮上,那里有吴刚和他砍不断的桂树,有嫦娥和她的月兔,有天宫,也会有我的桃花源。

也许我能和他们一样,变成神话里的人物呢。

陶成道默默下定什么决心似的。

他还是没有辞官。

明朝统治者想要让他继续研制威力巨大的“热兵器”,而他也正好趁着工作之便,利用政府提供的火药、典籍等材料秘密进行着他升月火箭的研究与制造。

他变得愈发寡言,孤僻。有时候站在庭院里望月时喃喃自语:“这不是个梦。这就是现实。”

家里的仆从不敢吱声,交换眼色道:“老爷得了癫症了。”

历时六月,他终于把自己想要的东西做出来了。完工那天陶成道高兴地给了仆从许多赏钱:“以后我……不再需要这些身外之物了。”

他转过身又对着那轮弯月哈哈大笑。

明朝统治者验收火器的时候,陶成道把用风筝改造的火箭筒上交给官员,取名为“神火飞鸦”。

明朝统治者大喜。称有“神火飞鸦”便没有攻不下的城池,打不赢的仗。

陶成道心知自己所造的火器必将夺人性命,那些人枉死也有自己的一份罪孽。

但好在自己即将飞天,不再染指世事,罪孽也迎来终结了。他又感到一丝安慰。

陶成道请道士夜观天象,最终选了十月既望。说是那日月圆,天晴,万里无云。

他又聘一小厮,给了一笔封口费,嘱咐那人对自己的一切行为不过问、不外传。到了日子,陶成道与小厮便乘着夜色架着做好的飞天火箭来到那处坡地。

他坐上那把同梦里一般无二的椅子。

椅脚椅背都固定好他事先准备好的四十七支火箭筒。

他双手举着定制的巨大风筝,一切就绪后示意小厮可以点火了。

“老爷……这,未免有点太险,还请三思……”小厮畏惧了,手里举着的火把上跳跃的火焰在他眼睛里瑟缩。

“你怕什么!只管点你的火。”陶成道有点怒了。为这一刻,他盘算太久,等待太久,煎熬太久,这时候退缩,算什么笑话?

小厮不敢忤逆陶成道的意思。惶恐中,他点着了引线,又一瞬间闭上眼。

引线慢慢就近火箭筒的声音多么美妙啊。

陶成道闭上眼又立马睁开了。他抬头望向月亮。

“这么真实的,怎么可能会是一个梦。”

陶成道感觉自己在火星“劈里啪啦”作响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失重。

手一直举着风筝,好酸,但已经没法放下休息。

小厮在陶成道被火箭筒带上夜幕的一刹那下意识睁开眼,他看到这个活生生的人在他眼前飞天。

陶成道心里的恐惧也被愈放愈大,他强撑着最后一点气力,看到月亮离得近了点后,他还是闭眼了。

“不对,这是个梦。该死,快醒过来啊!”他大叫着,逐渐因为缺氧而头脑晕眩。

小厮看到火箭筒在半空突然爆炸:“啊!不好了,快来人,出人命啦!”他吓得三步并俩步地,拼命跑向城区,嘴里不停地大喊,“陶老爷!陶老爷!”

陶成道没有醒过来。

或许他死在靠近梦里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