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创意写作大展[文学创作]三级优秀作品:杨南岳|民生诊所(小说)

时间:2026-01-23 13:48:32 编辑:陈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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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生诊所(小说)

杨南岳


海城像是一个锁着热气的牢笼,能够呼吸,但又无法出去。沉闷这个词最适合来形容现在的海城,街道两侧的榕树叶黑的像是我老家土地里的黑泥,一下雨,黑泥搅在一起。小时候我喜欢把脚踩进黑溜溜的泥潭,泥水覆到膝盖,整个小腿是冰凉的,仿佛失去了。

雨水哗一声砸下来,我正沿着城中村巷子的屋檐去买两个牛肉包子,经过转角时,无意间看见一家诊所里穿着牛仔裙的年轻胖女孩把脚盘在铁椅上低头玩手机,头上挂着吊瓶。他的身后有一个白色背影,这背影令我感到惊诧,满头黑发,却佝偻着背,右手拿着个白药瓶往屈着指的左手里倒,诊所门前的铁棚子啪嗒嗒响。

零八年奥运那会儿,海城城区还没禁摩,地铁口密密麻麻的全是摩的师傅。摩托油箱都是红色,他们就坐在摩托油箱后边儿,双手握紧扶手,眼睛盯着出来的每一个人。周怀才是摩的师傅,我在叔叔家见过他几次,他总穿着拖鞋放在摩托的脚蹬上,棕黑色的胳膊粗糙的像是田野里的土,据婶婶说,他闲时常常钻到巷子里的一间屋赌钱。他还有一个儿子叫周杰,和我一起在一家外来工学校读初二。婶婶常私下跟我说不让我跟周杰玩,说他学坏,不成器,跟他爸一样。但婶婶不知道的是,学校老师胡乱教完课就走,学生也不听课,下课了混成群打架。周杰也算是个小校霸,为了不受欺负,我都是跟他。

学校操场的草坪上像被炸弹轰过,寸草不生,尽是土沙。夜里,我跟着一群人穿过路灯走向操场,领头的是周杰,我只听到他在前面喊,你可狂啊。说完轰隆一声前面的人都冲上去了,只留下我一个人站在人群后面。我不敢上,婶婶跟我说过不能在学校打架,以前每次来他们都是过过嘴皮子,我没想到他们这次真的打起来,操场上混在一起的人影乱哄哄的一片,忽然不知道哪里传来啊的一声,操场静下来,一群人像木偶定在那儿,一动不动。我透过人群看见一个染着黄头发的人躺在朦胧的路灯光里,在他面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背影,手里拿着一把跟我手掌长度差不多的刀。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我拨开人群冲到影子旁边,背上黄毛就往叔叔家跑,跑之前我对着人群喊,操他妈的谁都别往外说,谁说整死谁!

背到民生诊所,叔叔看见我一身血,说,哪来那么多血?咋了娃,咋了。我喘着气儿说打架周杰把人给捅了。徐民生怕血,但他还是扒开黄毛的身体一看,说,没事儿,戳的浅。不是说不让你跟周杰玩吗?怎么又跟他?我没有说话。我堂哥十二岁在村里的河塘里被水草缠死了,叔叔婶婶两个人一夜白了发,并且从此再也没生孩子,全国的大医院都跑过了一点儿用都没有。刚好那年我爸妈又被一辆翻倒的重卡轧到,叔叔和婶婶干脆放弃,拿我当亲生孩子养。他们觉得城市里的教育好,于是把我接到海城上学。

民生诊所的生意不温不火,每次进门都见他坐在红木椅子上仰着脸看墙。那红木椅子是我跟婶婶有天晚上在工厂间的马路散步,从垃圾堆里捡的。婶婶眼尖,老远看见垃圾堆一个玩意倒着,说那绝对是一把椅子,还是把好椅子。我们走进一看果不其然,除了一只椅脚断了以外,椅子油漆光亮,结实厚重。我跟婶婶把她工厂里的一辆装货的拉车拉到垃圾堆旁,合力红木椅子搬上拉车,铁质的拉车在夜里轰隆隆的响,装上椅子后回去的路上声音更沉重了。拿回去后徐民生说,又去捡这烂东西,看了几遍又说,还怪新哩。喷上酒精在门外撂了一夜,第二天我和徐民生就搬进屋子里,徐民生从屋外边敲碎块地砖,拿来垫椅子。

有人来输液,徐民生也喜欢让他们坐这把椅子,椅子两边有扶手,输液的手能垫着,其他都是小板凳,手只能放在腿上。输液赚钱多,可厂里的工人大都不喜欢输液,因为贵。有些人倒认为输液好的快,好的快可以更快的去赚钱,多花钱少受罪。徐民生最喜欢这类病号,周怀才就是这样的人,他们就是这样熟络起来的。周怀才在赌场认识了一群混混,凭着自己出色的嘴皮子,成为了混混中的老大。平日里有啥事儿,徐民生也会找他。

有次放学回来我坐在那张红木椅子上看电视。一个爆炸头,宽T恤的年轻小伙走进来问我,医生呢?我喊,叔,有人来了。徐民生走出来看到是个二流子,漫不经心的问他要什么?他晃着木桌上的茶瓶说,撞个街啊,撞个街啊?有咩有?徐民生问,什么撞个街,是创可贴吗?爆炸头嘴角咧开,哼了一下,人就走了。徐民生掏出自己的诺基亚打给周杰他爸,说那会儿有家伙来闹事,说完就挂了。我继续看我的电视。他从右裤兜里摸出两百块钱递给我,问我上学的零花钱还够吗,再给我两百。我说够。他的目光总注视着我,我不敢迎上他的眼睛,他看起来慈和,但令我畏惧。他在村里做医生时,只因为一个嘴巴大的女人说徐民生治好了她在各大医院都治不好的牙痛,民生诊所自那以后在整个镇上火起来。病号多了以后,隔壁村一个老人输液时去世了,对方说要赔十五万。东借西借凑够了赔给人家,到现在还没还上三分之一。我知道叔叔家的处境,所以生活中也十分节约。在学校大家都吃两荤一菜,我只吃一荤一菜或者一菜。平时跟周杰一起吃,他讲兄弟情谊,盛荤菜的时候不把餐盘盛的溢出来,他根本不离开窗口。盛好了就把多的荤菜分我。婶婶是个勤劳善良的女人,她在工厂上班,下班后也不叫累,做饭拖地洗碗,都是她干的,周末我也会帮忙。可我常看到她从工厂里走出来时黯然神伤,一个人坐着的时候不停地扣自己的手指甲。我至今还记得在空旷荒凉的河岸上,我的婶婶抱着溺亡的表哥悲恸欲绝的样子,她的头发很乱,衣服好像全湿透了,不知道是堂哥身上的河水,还是她的泪水。他紧紧抱着堂哥的头喊,娃儿啊,我的娃儿啊。在这个诊所里,她望着我让我觉得我是去世的堂哥。诊所的房顶很高,徐民生在上面用木杠搭了个复式小屋,小屋中间用一张帘子隔开。她常在夜里惊醒,我听到徐民生搂着她说,咋了,又梦了?翻身的声音过去后,我就睡着了。

第二天那个爆炸头又来,后边跟着两个穿着人字拖的年轻人,年纪差不多,三个人歪着头,瞪着我叔一动不动。周怀才刚好骑着摩托停在门口,看见几个人后说,几个生瓜蛋子,赶紧滚,干啥啊,收保护费啊?爆炸头看来了个狠角转身想走,周怀才拉着他说,走啥呀走,走啥呀!说着一个巴掌扇了过去。我刚看见后面有一个家伙掏出一把刀,接着听见徐民生哎了一声,一把拽我到了墙边。“哎”的声音在我耳边过了很久才终于散去。等我缓过神来,看见周怀才正捂着肚子,地上流了一摊血。我懵了,周怀才肚子上的血就像是我们村子后面的小溪,哗啦啦的往外流,怎么都按不住。婶婶刚下班,她原本就呆滞的神情看到这场景先是惊讶,继而无措,最后手忙脚乱的帮着徐民生一起按。我站在一旁看着。

出事当天三个年轻小伙跑了,周怀才因为及时送进了医院得以抢救过来,诊所被拉上了封条。徐民生这两次都没有怕血让我很惊讶,我一直认为他是个怕血的医生。之前有次隔壁卖牛肉包子的那个跛脚的中年妇女按着手指找他包扎,还没走到门口。他从红木椅子上窜起来喊着说,站那别动,别动!血一会儿滴进屋里了。这一喊把她吓住了,她忍着痛说,我不动,我不动。说着徐民生拿着瓶双氧水,夹着块纱布跑过去。处理完把脱敏胶粘了个头,剩下的让他自己粘。

抓到的几个小伙后,警察找到他们家长赔了不少钱,民生诊所的封条也撕了。但人因为是未成年,抓住没多久给放了。诊所的位置是在城中村的一个不起眼的巷子里,巷子地上铺的是一块块巨大的石砖,凹凸不平,砖缝间长着杂草。在南方的雨季,雨水常常会流进青黑色石砖的缝隙,我在夏季放学后常常在巷子里转几个弯,踩着石砖,最后越过一道木门槛回到屋子里。南方的夏天多是绵密的闷热,像个牢笼把我们困在里面。

像无数个闷热的下午一样,榕树叶那头绿色的头发让人想起海藻。过一座新修的跨海大桥,就是一座海中小岛,以前岛上只能坐船抵达,直到政府修建了一个创记录的跨海大桥,才得以通车。也正是在那以后,岛上的生态环境被破坏了。上次去小岛,沙滩对岸已经有了十几家商铺,而在几年前,那里只有一家当地人店铺,我从无人的海滩上走进去商铺,老板娘给我拿了一把红色的海草,说是红海带。回家后婶婶给我熬了汤喝,汤里的红海带像极了榕树的绿头发变成红色的样子。我们都说,从来没有喝过这么新鲜的海带汤。而小岛几年后的旅游业兴盛,丝毫也没有给海城市带来任何经济上的发展。海城,对于游客来说只是一条进入海岛的路,没有人会在乎这座城市。当然,除了管理城市的工作人员。徐民生本以为在这条小巷子里非常安全,除了当地的居民,不会有人注意到巷子的角落里竟会有间诊所。然而,像是有人告了密。徐民生又躺在椅子上,斜望着墙时,一队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鬼魅般从门外走进来。药柜上的药被捡走一半,开了个一万块的罚单。那天我回去看见他和婶婶闷闷不乐,什么都没有问就上床睡觉。听见他们在下面争吵,徐民生坚决要把诊所继续开下去,而婶婶几近崩溃,说不想再被收药罚款,更不想整天担惊受怕,哪天输液要再出了事儿,那叔叔就得进去了,毕竟他没证。徐民生知道他没证会被抓,但他喜欢做医生,更知道做医生才赚钱,只有做医生他才有可能把欠的钱还掉。他不想去工厂做流水线,简直是作践人,一天天的,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一天十二个小时,不是人干的活,工厂的工资远不如他开诊所赚的多。好歹现在诊所还能开,就先开着。最终以婶婶捂着额头坐在一张塑料小板凳上结束,板凳和室内的水泥发出吱扭声。我听见争吵结束又闭上眼睛试图进入黑暗,那天实在是太累了。

没上小学我父母就来海城打工,他们两个在工厂里做流水线。上初一时老家镇上第一家网吧开业时我就学会上网,开枪爆头的枪战游戏令我上瘾。也正是在网吧,我的头发凌乱的外婆从背后拽住我的头发,给了我两巴掌说,滚回去,滚回去!你爸妈辛辛苦苦打工就是为了让你玩游戏的?滚回去!一出网吧门,外婆颤抖着说,明早的大巴车,赶紧去看看你爸你妈吧。我从来没坐过镇上那辆通向海城的大巴车,它从不像县里的村村通客车一边飞驰一边鸣笛,它是无声的,自我上小学的时候就能看到一辆大巴车常在清晨从门口经过,它从不在中途停车载客,它只是把一群人从一个起点送往另一个终点。那时的我从未觉得真的会见不到父母,心中想的都是到了海城的网吧里能不能玩枪战游戏。但当我意识到他们彻底不在的时候,才感觉到使自己与这个世界连接的并非实物,而是情感。

在海城的外来工学校里,我重新爱上了枪战游戏,当爆头后的骷髅标志伴随着音效刺激我的耳膜时,我产生了难以描述的快感。叔叔婶婶吵架的那天晚上,班里的一半同学都翻过一米多高的学校院墙,去网吧上网了,这里面自然有我和周杰。我们上完网,临走时,周杰顺手摸走桌子上的智能手机。那人就在电脑桌后边,发现手机不见就朝门口望见周杰我俩神态可疑,追了上来。我和周杰拼了命的往前跑,我记得那家伙胳膊有纹身,卖命的在后面追。那年头,智能手机可值钱了。但是他没能追上我们,我们十几岁,脚上全是劲,别说是一个他,就是俩他,也追不上我们。这是周杰停下来亲口说的。我说你怎么偷别人东西呢。周杰说,偷怎么了,我就偷他们东西,凭什么他们那么有钱,我那么穷,凭什么?一点都不公平,我就偷!我没有说话。

周杰他爸周怀才自从上次被捅了以后身体不太好,但开摩的倒还是没有问题。经常还到民生诊所输液。那天晚上像见了鬼,之前那俩小伙像是蹲好了点,等着周怀才来输液的,周怀才刚坐下来,那俩小伙冲上去。周怀才说,你们想干……。话还没落地,就被捅了几刀。临走时那俩小伙说,狂,爷们就是狂!警察把我抓进来又放了,怎么样呢?谁让你扇我的,去死吧你!

老天让咱们这诊所开不下去,这下得回家了,婶婶脸耷拉着说。徐民生说,回家就回家了,回就回了,在家也能开诊所。我第一次坐上大巴车的时候没想到,很快自己又坐着同一辆大巴车,穿越半个中国回到的家乡。那时已是秋季,我走下大巴车,深吸了一口田野里刚拔出的花生香气时,像吃了一顿满足的晚餐。家乡的舒适再加上舟车劳顿,当天晚上我睡了一个两年来最舒服的一次觉,醒来听见远方的拖拉机在“腾腾腾——。”被声音侵袭后的失落感瞬间涌来,想起这是儿时三人睡的大床时,我流下了眼泪。我曾想过无数次,我的父母在那天坐上那辆大巴车如果没有驶离小镇,车后的尘烟围着小镇后的河堤绕了一圈就拐回来,是不是那辆重卡就不会出现在他们的身后。

我家的平房更靠近小镇,徐民生回来后把它改造成一间新的民生诊所。三合板牌子钉在门口的棕色树皮的杉树上,字是我写的,标准的楷体,因为力道不足,横竖撇那之间明显锋芒不够,但作为牌子倒还协调,看起来相当温和,很适合作为一家诊所的牌子。

我回到镇上读初中,虽然不是什么县内重点,但是老师负责多了。最后勉强考上了县二中,倒还不错。诊所在农村赚不到什么钱,可农村消费也低,到头来还能落一点,婶婶也终于没有眼睛发愣直盯一个地方,一边扣着自己手指头,只是有哪天经过哥哥溺水的村落,会忧郁很多天,每当这种时候她会对我忽然关心。在乡村,站在房顶能看到几百亩地外的村落,甚至溪流。这样的生活平淡乏味,倒也幸福,徐民生欠的债也慢慢还完,甚至还有一些存款。这些年以来,他们对我来说也正如亲生父母一般。我上了大学后,徐民生又想重新回到海城开诊所,这次婶婶没有阻拦他。徐民生花了不少钱,打点好关系,在海城地理位置最好的地方把民生诊所重新开业,并在附近的小区里租了一间两室一厅。

正是大三那年寒假,我回到海城。海城的有些网吧还在开着,为了去找点以前的回忆,我披上个外套来到网吧。网管纹着身,染一头蓝发,穿着件黑衣服,在前台的椅子上尽力想坐的端正,对视时发现竟是周杰。他咧嘴笑起来,显得很刻意,问我还记不记得以前一起打架,一起上网,还记不记得偷东西那次,我俩跑得可真快。他说自己现在在网吧当网管,没人敢在这偷东西,还说要请我上网。我说不用了。他的气质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有点相当违和,像社会痞子,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话。

沉闷得很,在这个城市。叔叔新开诊所里的收款码每隔几分钟就被人用手机扫上一次,门口的宝马就是他的,叔叔说下周也给我买一辆。这个年纪,也该有一辆车了。

危险似乎盯紧了下午。海风穿过海边那座小岛,到达海城已被削弱不少。窗户颤动,榕树发出簌簌的声响。又是一个打扮邋遢的红头发小伙走进来,我刚想迎上去,但又起了提防心,于是站他两米开外。问他买什么药,他说身体不舒服,想打点吊瓶,难受的很,必须现在打。叔叔走了出来,询问病情,配药扎针,一气呵成。那小伙坐在一张全新的沙发椅子上,靠着椅背,敲着二郎腿,笑嘻嘻地望着坐在对面的我。

窗外的海风大了些,吹得那小伙子的吊瓶晃晃悠悠。第二瓶都快打完了,什么也没有发生,肯定是我想多了,我想。可就在第二瓶剩差不多五分钟的时候,那小伙像是发了羊癫疯似的,在椅子上抽搐,一边大喊,啊啊啊。我连忙喊,叔!叔!叔!出来!叔叔惊了一头的冷汗,从后面的休息室内跑出来,冲上前,给那小伙拔了针。针一拔,他倒是不抽搐了。但说自己全身不舒服,需要去医院一趟。我猜可能是想讹钱,让叔叔别叫救护车。但叔叔为防万一,救护车还是稳稳当当的停在了门口。把门一关,我和叔叔都坐在救护上两侧的椅子上,看着那小伙捂着自己的胸口,拧着眉头。

这时下起了暴雨,风吹的救护车都有些颠簸。送进市医院,全身到处检查了一遍,啥都没有,那小伙还说不舒服,难受得很,不想活了,一直赖在医院不走,他的亲人也过来了,态度还算和蔼。我私下跟叔叔说,这百分百是想讹钱的,我去买个录音笔,下次来的时候放在花瓶里,留下点证据。回去的路上叔叔跟我说,不回,别怕,没事儿。叔啥没见过,就算是真的,顶多赔点钱,没事儿。要是假的,你录音笔只要留下证据,肯定报警告他们敲诈。

我和叔叔一起从医院回去时,他忽然失落起来,说没想到又出这档子事,估计是被谁盯上了。他说以前没赚到钱,总想来赚钱,现在赚到钱了,反而想回家了。他计划着在县里开个诊所,再买栋小楼,不想再待在这座城市,太闷了,冬天没点冷气儿,没味道儿。不像老家,干燥,清爽,在这座城市总是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一开始来是看大家都来赚到了钱,后来是想着让我接受好的教育,最后是想还债,现在已经找不到留在这里的理由了。他说了很多离开家的原因,但我知道他没说的是想远离堂哥溺水的那条河,离得越远越好。这么多年过去,我已经成为了他们的第二个儿子。时间这种东西似乎能把任何东西都逐渐消磨掉。

我和叔叔那天刚从医院里回去,一个穿着西服拎着公文包的中年男子已经站在门口的榕树下等我们。他把手伸过来,露出职业微笑说,徐医生是吧?我是杨超的律师,姓孙。我和叔叔同时愣了,也忽然明白,录音笔根本没有放的必要了,人家律师都提前找好了,这铁定得赔钱,只能认。叔叔和管诊所的工作人员能打好招呼,但是证管的严,一直弄不到,来个人抓住这个把柄,叔叔就跑不掉,否则就算无证行医,得进去。

对面张口竟要八十万,谈了大概一个月,最后还价还到五十万,叔叔也已经准备好了钱。那天我在网吧又碰见了周杰,他笑中带着嘲讽说,最近咋样,开心不。我才发觉事情不大对劲,回去告诉叔叔。他说叫他一起吃个饭,套套他话。知道他喜欢吃烧烤,就约好了在海城市郊的一家烧烤摊,烧烤摊一条街的对面是一排黄茅草,在夜里晃啊晃。我和叔叔坐在他对面,喝醉了酒后他承认的确是他干的。他说,是我干的,怎么了?你赚了那么点钱,差这点钱吗?那时候要不是我爸,你诊所都开不成,捅死的就是你了!最后那俩小伙未成年,牢都没坐!我爸白死了!事情发生后你卷铺盖跑了,问都没问过我。后来才知道我妈在老家里早有了别人,事情发生后也不管我跟人跑了,我这些年咋过的你知道吗?我坑你点钱怎么了,那是我应该拿的。叔叔说,娃儿你咋这样想呢,那种事情谁都不愿意发生,叔叔我也不想让他发生,叔叔不知道你这些年是这么过来了,你听叔叔的话,别搞诈骗了,要坐牢的。周杰忽然恼怒,坐牢?捅死我爸的人没坐牢,骗你点钱就坐牢了?有种你去报警抓我?我实在忍不住了,带着醉意说,给你五万吧,让我叔再帮你找个好工作。叔叔的脸被酒精刺激的红彤彤的,紧跟着说,给你十万,当还你爸个人情吧。周杰好像忽然酒醒,一声不吭,眼睛直愣愣的着望着叔叔,望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

第二天下午我去民生诊所打算跟叔叔讨论一下究竟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时,发现诊所封了,警察站在门口。打开手机一看,有十来个未接电话。我在人群中找到婶婶,她看见我就紧紧抱住我哭着说,不回,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一家人那么倒霉,在家里被水淹,来这里被人用刀,用刀——。婶婶的哭声在我耳边不断环绕,像是我第一次去那个海岛听见的波浪声,一种有节奏的回旋。

婶婶回了老家。

回忆起这些场景对我来说只需几秒钟。在这几秒钟里,我担心那个佝偻着背部的白色背影忽然转身。这家诊所门前的铁棚子依旧在啪嗒嗒的响。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天,我从医院里走出来,海城下起了雨,也是这样的雨声,啪嗒嗒响,徐民生和婶婶抱住我说,没事,以后你就是我们的儿子。

我买完包子回来时,想借屋檐躲雨,扭头又看了看那个穿白大褂佝偻着背的医生。他锁着眉头,给椅子上那个胖女孩换吊瓶,从侧脸看起来有五十多的样子,面部消瘦,发际线很高,鬓间有几绺白发,戴着个眼镜,眼皮有三四层,眼角起了皱纹。他举起手来的胳膊皮肤发黄,紧紧包着清晰可见的骨头。他的灰色裤子相当破旧,有些部位已经发白。似乎感觉到门外有人在望他,他转过头来,我急忙走开了。

自从那时婶婶回家后,在海城,只有我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