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飞驰(小说)
刘德政
夕阳逐渐落入如海浪般起伏的远山之中,它的余晖已经映不满整个天空了,只留下靠近青山的那点弧光,其余的天空便从浅蓝渐变成深蓝,那浓重的蓝色就像未知的宇宙那般广阔。街上的路灯已经亮了,一群五六层的楼房占据着他视线的左侧,右侧则是一座又一座低矮的厂房,粗糙的烟囱裸露着它的水泥表面,它似乎已经千年矗立,而且久久都未有烟雾从中升起了,烟囱已沦为一种单纯的符号,象征着这片土地的过往。
夹在厂房和楼房间的是一列铁轨,顺着铁轨看,在不远处的是一座小火车站,这个车站不供旅客使用,只是为维护火车的人而建。远处正驶来一列动车,“哐哐”的声音从阿强的耳畔传入脑袋里,阿强感觉轰隆轰隆震动的好像不仅仅是火车和铁轨,还有他的整个身心。他把刚刚吸入的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刚好与驶入他视线内的火车合为一体,他突然觉得那烟雾并不是从他嘴中吐出,而是像曾经的蒸汽机车那样,源源不断的从那火车头的圆形喷口上出现。他知道,在火车电气化后,蒸汽机车就几乎全都被废弃,在某片森林,某座工厂的深处默默生锈。但似乎是受他爷爷的记忆影响,他似乎不是在北京周边的职工住房里,而是在他东北老家的铁道旁,静静的就像他爷爷那样,看着一列列满载着或人或货飞驰而去。
火车在年轻的铁道工人的身旁缓缓停下,制动所发出的尖锐响声像一支箭一样划破天空,但是夜晚毫发无损,唯有声响在空中回荡。他登上火车,永远在前往下一站的路上。
阿强爷爷年轻时,学习成绩很好,理由来说是不会早早的去铁路上工作的,老师们都说他会考上个好大学,就像吉林大学或者北大之类的。可当时他只知道死读书,没有和当时他班主任搞好关系,最后比他成绩差的多的人倒是上了大学,他却落榜了。人生中似乎总有那么几件小事在冥冥中影响着他们的人生走向。就像因为高中的肥胖导致的霸凌让阿强也没能考上大学,不过,在他的反思和要求下,他复读了一年。那个复读班在海淀,人大旁边,同时在那里,他第一次看到了人与人之间那不可逾越的差距,第一次感受到一种“自我努力都是白费”的虚无感。但是这些感情都随着他考上大学而被搁置,即使那个大学只是一个在北京好像人人都能考上的民办三本。
阿强感觉这就像火车变道那样,铁道工人将如同一个拉杆的扳道器一板,火车就开上了另一条轨道。但哪条是规定的、正确的、能驶向终点的路线呢,应该没人知道。但他常常想,要是当时怎么会怎么样,要不是那样会怎么样,毕竟在面对现实的残酷的时候,一个幻想能极大的缓解对现实的忿忿不平。他想,要是他爷爷上了吉大或是北大,要是他爸爸听取了那个身为达官贵人的亲戚的话,去当兵或者当个警察,那么阿强就不需要去面对该死的研究生考试了,也不需要用自己把自己关在牢笼里面了。同时他也明白,如果爷爷考上了大学,多半就不会在铁路上工作,就不会随着铁路局走遍大半个中国,也不会遇见他奶奶,最后更不可能会有他父亲和他了。
人的生活似乎就是这样,在互相重叠又互相关系的复杂体系中,任何事情都会对这体系造成永久性的变动,但阿强总感觉有种深植于命运中的力量在驱动的他们家的运转和轮回。
他爷爷最终定居在北京。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当年学过的习。铁道上缺个给职工子女教书的人,而他爷爷刚好是他们中少有的读过书,上过高中,成绩还好的人,自然被选上了。领导给他发了套职工福利房,阿强就正在这套房子里面抽着烟。似乎这套房子成为了爷爷铁路生活的最直观的印证,毕竟他们一家三代人的生活都被浓缩在这年龄比他爸还大的、五十多平米的小小房子中了。
夜色浓厚,阿强手上的烟头亮着点点火星。他爸和他妈又不知道因为什么而争吵起来。阿强已经见怪不怪了,肯定是他爸又喝酒了。但他有的时候不能理解,为什么天天相处的夫妻还会经常发生这种无意义的争吵?还是因为,这种争吵就是生活的一部分呢?
他爸年轻的时候长相俊俏,在旅馆里面打工的时候,许多姑娘都主动追他爸,可他最终却选择了长相平平的他妈妈,他爸这样和阿强说:“可能就是对上眼了。”然后,他爸朝他笑笑,笑容里不知道藏了些什么。这是一个伏笔,像种子一样扎根在他们的日常生活中,等待着哪天破土而出,而这一天就在今年初春。曾经追求过他父亲的姑娘变成了妇女,并且就住在他们和他们家同一栋的楼上。阿强母亲总觉得她和父亲有那么一腿,但这毕竟只是一个猜想,并没有引起多大火花。直到有一天,酗酒的父亲和母亲吵了一架,原本阿强以为这次又和往常一样,属于无意义的争吵,可是喝醉酒的父亲对正在气头上的母亲说:“我就和她有一腿又怎么了?”,母亲知道这是一句气话,其实他爸和她根本没有关系,她仍旧怒火中烧,,自己也放出狠话说要离婚,父亲不甘示弱,毫不退让的说:“离就离!”
于是,当第二天阿强帮他爸把床搬走的时候,他看着那栋房子老龟般斑驳的墙壁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了荒诞。一个几十年的夫妻感情居然也会因为小事而像玻璃那样彻底破裂,这种情况似乎在昭示着这个世界的随机性,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因而荒诞。他问父亲:“你们真的要离婚?”父亲此时已经冷静、平淡,他说:“没离婚,只是分居而已。”他说的这句话就像是在念某句法律条文一样,没有任何感情且不容更改。在阿强回去的时候,父亲对他说:“照顾好你爷爷。”
阿强爷爷有糖尿病,每年都要住一段时间的医院,这几年刚好阿强上大学,经常有时间,所以常常是他去医院陪他照顾他。他在阿强眼里就是个“小老头”,没事的时候就爱刷视频、玩手机,听说阿强要考研了就和阿强说,让阿强少来医院,反正他一个人过的也不错,挺好的。但从每次阿强到那医院后,爷爷那脸上灿烂的笑容来看,或许他并不喜欢一个人的孤独。没事的时候他总是会打电话给阿强,让他好好读书,说他是家里的顶梁柱,关心他的衣服添没添,关心他中午吃了什么……阿强很享受与他爷爷的这段时光,有一次在陪他爷爷的时候,阿强对他爷爷说:“等我考上研究生了,我一定带你去我那个研究生的大学里去看看。”爷爷先是笑了笑,随后笑容忽然停下。阿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知道,这段时光迟早要结束,而他并没有做好准备。
今年九月份,距离研究生考试只有六十多天,阿强爷爷突发心肌梗塞,但由于他本来就因为糖尿病而住院,所以抢救十分及时,他并无大碍,只是阿强隐隐感觉,爷爷的火车轨道已经被谁用扳道器“咔”的一下的变了轨道,而且那轨道是有其终点的。当他赶到医院,他久违的看见了他父母在一块的时候,阿强心里居然泛起了一丝欣慰之情。
爷爷坐在病床上,外表看起来和原来一样,甚至看起来还更有精气神了。他对匆匆赶来的阿强,和他父母与姑姑说:“没啥事的,都挤在这里干嘛,都回去吧,没啥事的……”在接下来的几天,他照常吃饭散步玩手机,确实没问题,再加上阿强的考研的时间也不多了,所以他就没去再陪他爷爷。现在阿强再回想起那段时光,他想到了一个成语——回光返照。
他感觉自己非常愚蠢,怎么就没想到这个问题,明明经历了一次大手术,他怎么会认为他爷爷“没有大问题”呢?他爷爷可是个86岁的老人了。他懊悔于自己没有多陪陪他爷爷,懊悔于自己对舍友所生的气,阿强当时一直都想不明白,明明是他那个有钱舍友的不忠,为什么舍友的女朋友会怪罪于他?但这些疑问都随着阿强知道他爷爷的去世而烟消云散。
阿强对死亡一直都没有什么概念,只是有的时候会像许多年轻人那样,在深夜的床上体会对死亡的恐惧,但这中恐惧几乎都会被第二天又滚滚向前的生活之轮给轧的粉碎,只留下点残渣以供某次闲聊使用。阿强从他爷爷口中听说过他叔的死,他是个典型的东北汉子,做事实诚为人憨厚,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傻”。就是这么一个人,在过年的时候,站在梯子上换屋外的灯泡,没站稳梯子倒了,本来应该没有太大毛病的,但他倒的时候刚好碰到了高压线,就这样,活了二十多年的人生因为这件小事而结束。第二个就是阿强的奶奶,他奶奶是在他,上初三时四点,他只记得那天距离中考只剩几天,但他爸还给他请了假。那时候的他对奶奶的死毫无概念,因为他奶奶是个典型的农村妇女,不会多说什么话,也不会多做什么事,在加上他奶奶的眼睛耳朵都不太灵光,这就导致了阿强与他奶奶的交集少之又少,自然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感情,他就感觉是一个和自己有关系的老人突然消失了。他想,死亡可能就是个突发事件,就像火车即使撞上了什么,也只会停下一小段时间,此后,火车还是得继续行驶。
那天是个星期一,阿强正常的按照他为自己规定的作息表生活。他会在14点停止午休,然后在二十分钟后开始学习,就在14时50分的时候,阿强的手机响了。正在背社会学的阿强放下手中的书,打开手机,正想着是谁给他发信息,突然看到了他妈妈给他发的几条信息:“你爷爷走了”“就在下午”“赶紧回来”。
听说人在受到巨大伤害的时候,大脑会分泌一种物质去阻拦痛觉以防止自己因为过度疼痛而晕厥,阿强没有受到什么肉体的伤害,但他依然感觉,这种物质正在不断涌出,让他的大脑隔绝现实的一切,以至于他根本看不懂他妈妈发的信息了。他反反复复看了几遍,那文字似乎成了某种单纯的符号,就像没有开智的猿猴在石壁上乱刻的痕迹一样。他就这样盯着屏幕,缓缓的,他好像从这些符号中提纯了些什么——爷爷、走了,走了就是去世,去世就是死,死就是彻底、彻彻底底的消失,消失就是disappear,disappear就是不会出现……
第二天,他爸又把床搬了回来,阿强问他,“不走了?”父亲像是刚从云端抽烟归来,他保持的冷静中略带着悲伤,他说:“先把事情办完吧。”阿强的母亲和他说,他爷爷终是死于心肌梗塞,医生说他爷爷命算大的了,一般的老人都会死在第一次。母亲说:“那次之后应该给他早点做心脏搭桥的。”他们一家人又聚在一块,忙碌起来,就像之前奶奶去世那样。阿强花了整晚的时间去理清思绪,他看了手机里存着的一段视频:他爷爷正躺在床上玩手机,他突然把他爷爷的手机抢走,爷爷顿时像个小孩那样,使劲拽他那只拿着手机的手,阿强说:“手机是坏东西,损害健康。”爷爷说:“我不管,我就爱玩。”随后便从阿强手里把手机夺过去,阿强说:“真是个小老头。”视频结束了,黑色的屏幕上映出阿强的面庞,同时也清晰的映出了在他眼角打着转的几滴泪珠。阿强有点不太明白自己应该以何种方式去面对这件事,他并不是十分悲伤,因为只有那几滴眼泪挂在眼角,不一会就会被风所吹干。围绕在他心头久久不散的则是虚无、是空空荡荡。爷爷的死就像是一阵猛烈的风,吹散了他那所谓的爱恨情仇与世俗之痛。
阿强还要去准备他的毕业答辩,因为答辩不会因为他而推迟。他去看了他死去的爷爷一眼,爷爷就闭着眼躺在那里,就像一个孩子在母亲的怀抱里睡着了那样。看完后,家人们继续忙碌,他明天要答辩,之后还要去火葬场,因为他爷爷明天要火葬了。
阿强有点搞不清楚,他到底是在答辩中抽出时间去火葬,还是在火葬的时候抽出时间去答辩。
答辩后,阿强坐了公交车来到火葬场,那是一个有着巨大烟囱的水泥建筑,就像一座工厂,将人的一生处理成一个骨灰盒。他爷爷被抬进一个铁容器里,在火焰的陶制下化作烟囱里的烟雾,彷佛一架蒸汽火车。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妈妈端着一个黑色木盒,木盒正面印有他爷爷的黑白遗像。
坐公交回学校的路上,他感觉他坐在一列去往虚无的班车上,孤独的矢量在他脑海里不断伸长,延伸至那空白的虚无中去。渐渐的,城市不再、山川不再、天地不再,矢量不再、一切不在,这是完全空白的地方,什么也没有。他忽然感觉自己之前所受的苦,那场考试,他所谓的努力都是徒劳,他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达到他那个舍友刚出生的高度,仅仅因为他有一个身为某银行总行长的亲戚。他感觉他被什么东西欺骗了二十多年,只有现在,他完完全全的脱离了那些谎言,看到了最纯粹的存在着的自己。
不过,他还得继续生活,循规蹈矩的去准备他的考试,因为火车仍在不停的向前行驶,跳下去只会粉身碎骨,而阿强并没有粉身碎骨的勇气。
烟已经吸完了。阿强把烟扔在地上。那列停着的动车继续开动,伴随着“哐哐”声逐渐驶向他的视野边缘。空气中还弥漫着火车的声响继续回荡,而大地却已是漆黑一片,除了那一片片向那金碧辉煌的中心延伸的路灯。
父母的争吵声也停了下来,似乎除了那些偶尔驶过的车只剩下阿强一人。他想,也许他没有勇气去面对粉身碎骨的自己,但他绝对有勇气用完全的自我去和荒诞的世界做搏击,即使他有很大可能是倒在地上的那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