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创意写作大展[文学创作]三级优秀作品:蒋义贤|葡菜新吃(小说)

时间:2026-01-23 13:51:18 编辑:陈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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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菜新吃(小说)

蒋义贤


乐图跟着二伯去澳门留学有段时间了,可他回家的时候是万万不敢混留学圈的。不管是英法美德哪个国家回来的留学生,谈论起乐家这位小少爷时,总归是要捂着鼻子耻笑一番。

这种风尚并不算好,但似乎花的钱越多、坐的船越久,便越有风头。至于是就读于哪个大学又是什么专业,倒是无关紧要起来。在他们眼里,乐图就是那白中透褐的葡萄牙与华人的杂种,地位是甚不能与自家菲律宾女佣相比的。

乐家老爷安国的耳朵偏巧十分神奇,好像漏勺一样自动过滤掉这些杂七杂八的话语,并且喜欢心不跳脸不红地在酒桌上高谈阔论,三句话离不开小儿子去澳门留学的故事。好似有了他儿子上海这地界就会免遭战火侵扰,好似只有他儿子才是真正的以文救国之人。

客人的白眼在心里早翻十万八千遍,恶心地直想赶紧抽身走人去西式歌剧院来一场心灵净化。但转念一想乐家商场的经营权还没着落,便又强压住那些邪恶的表情,堆起笑容说起阿谀奉承的话语来了。乐图是个精明的人,不比他的父亲,知道这些蝇头商人的话语像猪油一样蒙住了老爹的心,多说无益,便也学着老爹的样子自我安慰了。

乐安国还对外人说:“不送儿子去英法美一方面是培养他节俭的意识,穷养儿富养女嘛。另一方面是怕他吃苦,不忍心送那么远留学。”这种充满矛盾的话题已经能看出些苗头,果不其然,乐安国终究抵不住利益的诱惑,以一个不合理的价格将乐家大厦转手了出去。直到后来他把钱花完时才一拍脑袋大喊不妙,知道自己败坏了乐家几代成果,安国同志追悔莫及,不知从哪搞来大烟一天数次麻痹起自己来了。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现在乐家卖掉大厦正是鼎盛时期,二伯从澳门回来争夺家产还有索要乐图这几年去澳门自己帮衬的费用。乐母欣然大骂二伯没良心,给自己侄子花点钱怎么了,抢了老太太的房子现在还要抢存款,真是狼心狗肺贪得无厌。

所幸学校期末考试将近,乐图终于得到一个离家的借口,先不管去不去澳门、别人嗤不嗤笑,能远离家里那股呛鼻硝烟味总归是好的。于是早早收拾了行李,打算先二伯一步启程——他拿不到钱估计一时半会是不会轻易离开的。

临走前这天下午乐图去百货商场闲逛,他深知以自己的成绩是万万得不到文学博士,就暗地里跟自己商量给老教授送些上海特产,看看能不能在论文方面提点提点自己。路过雪花膏专柜的时候,乐图忽而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心里猛的跳动了一下,抬头的瞬间就好像在赌场开盘一般充满紧张与期待,可惜心中念着的人并未出现,这种落差感莫不然让乐图心情低落几分,匆匆撂下钱带了几盒雪花膏和朋友吃酒去了。

这场饭吃的不尽人意,乐图心里藏着枚露珠,顺着血液在他体内划来划去,弄的他浑身发痒、甚是难受。朋友见他兴致不高也不肯说原因,顿时好奇心起接连灌起他酒来,谁知这家伙喝多更不愿意说话,脑袋直接“砰”的一声砸在酒桌上酣睡起来了。朋友撇撇嘴暗道没劲,看天色已晚,转身招呼下人送乐少爷回家去了。车夫拽着小车跑在夜色中,车身晃来晃去晃醒了乐图,迷迷糊糊间以为还在澳门,扯开车帘挥手大声呼喊,好像刚才在赌场赢了几千葡币一样。车夫被晃的一个踉跄,跟着露了一嗓子:“小爷您坐稳些吧。”

车在前面跑,夜在后面追,乐图忽而把自己想象成蒙古壮汉骑着黑马在草原狂奔,什么学业、家庭、前途通通被他抛在马蹄之下。马背上最好还有一个人,双手环绕在自己的腰间,而这个人的模样、她的面庞越来越清晰,乐图猛地摇了摇头,掩面呜咽了几声,再抬头时表情已恢复平常,只剩两道不明显的泪痕在月光下暗暗发亮。

乐图与方小姐第一次相遇在澳门博物馆的二楼。彼时乐图在一个昏暗的展厅一遍又一遍地按着某个按钮,前方木匣子不时传来小贩走街窜巷时发出的呦喝声。这是让乐图心道奇妙的,至少二十多年来他从未见过如此新奇的物件。乐图正像毛猴一样周着匣子绕来绕去时,忽而听得后面传来一阵轻轻的笑声,这笑声像石块一般深深砸进乐图敏感而又自卑的心中。他满脸通红,有些生气地回头望去,想看看是哪家小姐如此无礼,那人却是先开口道:“这是新式留声机,能将历史的声音保存至很久呢。”乐圈撇了撇嘴半真半假说道:“那又怎样,我们上海也有,我只是好奇这儿商贩的口音罢了。”说完这句话,乐图似乎觉得找回了些面子,腰杆直了几分,脸上也没那么烫了。

对方并未计效乐图的“反击”, 仅倒是进一步给他台阶下: “刚引进的时候我也是惊奇的很呢,时间长了便能故作镇定是了。”这句话巧妙的很,转瞬就消除乐图心中的不悦,反倒多生出几分亲切,加上对方普通话口音纯正,想着应该也是跟自己一样来留学的“杂种”,禁不住起了想要熟络的念头。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太过于轻浮,但一时却想不出说些什么话,便只能尴尬地笑笑,如博物馆陈列的古董般等待他人观赏了。好在乐图是有自知之明的,他可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值得观赏的价值:一个土生土长的中国上海人,自小没有俊丽的面庞,由于父亲的吝啬自己并不像其他留学生一样潇洒,除了几篇滑稽的文章能逗逗女生笑,剩下的几乎是不足挂齿的平凡特征了。

“小姐,夫人催的急,咱们还是快些走吧。”一旁的姑娘对这位小姐很是客气,看样应该是家里雇的小佣人。这位小姐歉意地朝乐图一笑,在小佣人的簇拥下离开了。乐图忽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但遗憾转瞬而至。人总是贱命,小姐在的时候他不舒服,胸腔内好像有不断晃动的洋可乐,莫名顶的慌。这把她走了,自己反而更难受了,好比喝着夏天闷的很热的无气甜水,那热甜水齁的很,划过喉咙时犹如刀片难忍。他后悔没有问问刚开那位小姐的姓名,偌大的城市不知还能否再见。乐图迟疑着追出来,哪还有那小姐的身影,只剩下炎热的风、无聊的云、寂寞的砖了。

乐图从博物馆出来后患得患失,绕过大三巴牌坊走了很久,不知不觉来到一个大坡,坡两侧都是倾斜的葡式餐厅以及糕点店。他一直很想吃安德鲁家的蛋挞,可是前不久刚交完房租,自己预算已经花很多了,一个蛋挞的钱他完全可以省下来去吃个便餐。口水横流间,顺坡而下,右侧是商业街。他思索了一会,走进邮电司,顺手选了一打印有大三巴特殊标志的信纸,看了眼价格暗骂一声又放了回去,捏了捏衣服口袋里的几张纸币,只能悻悻地拿起最廉价的黄页信纸,至此账走人。

穿过小哪吒庙之后,两侧的行人愈发减少,乐图暗道一声不妙,自己走神间居然闯进了土澳的棚户区,到不是说这里不安全,主要是房屋间错落复杂,条条小巷都呈现出杂乱的外景,不熟悉的外人很容易迷路,加上乐图蹩脚的广粤和葡语,根本无法与当地人沟通问路。正好路旁有电话亭,乐图仿佛找到救命稻草般燃起了希望,投了两枚硬币打电话给二伯。二伯说正在忙谈生意,没时间管他,让自己找地方睡一觉,明天派人来接他,到时候会报销今晚旅社的钱。乐图听电话里面嘈杂的很,不像是谈生意的场所,倒像是新浦川家那花天酒地的小赌场。他怕二伯听不见,使劲“嗯”了一声便挂断电话了。

他记得来时的路上有一家小旅馆,就在刚才十字路口西侧,于是折路返回打算在落日前办理好入住,还能趁最后太阳光亮找餐厅小食一顿。乐图总是喜欢提前把人生安排好,他好像一台永不停息的齿轮,无法享受当下,而是永远忙着未发生但一定会发生的事情。这是一座四层的小楼,墙皮上涂着本地特有的黄色颜料,与夕阳的颜色相衬,门口大妈在给花浇水,看见乐图往屋子里走便将喷壶放在阳台右侧的杂物架上,紧随其后走进屋子。

她说自己是这儿的老板娘,最近有哪咤庙祭拜活动,客流量大的很导致房间余量也紧张了起来。她又从前台柜子里翻出一本记事本,拿着铅笔在上面查找看看近期有没有退房的客人,连续翻了几页之后无奈又有些歉意地对乐图笑笑,说:“先生实在抱歉,这四层楼都订满了。”老板娘转念一想,突然对走廊内侧用葡语大声喊了些什么,乐图艰难地翻译,感觉她在喊别人带路什么的。

待那人从青色走廊现身出来,乐图眼睛都瞪直了,这不就是刚才博物遇到的“无礼小姐”吗,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巧合之事?那小姐心里也是暗暗吃惊,但脸上并未流露,依然是挂着云淡风轻的微笑,走上前来拽着乐图衣袖往外走。上海现在虽是开放的城市,但还不至于有哪家姑娘直接对陌生人做出如此亲昵的动作,乐图有些脸红,忽然感觉自己像封建时代的长辫子老朽木,竟也拘谨了起来。

“敢问姑娘姓名?”乐图并没有问这位小姐带他去哪里,而是问了下午未问出口的问题。

“我姓方。”方小姐走在前面,转身对乐图招招手示意他快些跟上。“全名不太好听,我父亲是葡萄牙人,母亲是广州人,她说我出生的不是时候,所以叫沌玉。”乐图听着她这段没厘头的话,忽然同情起她来了。他脑中猜测,或许是那葡萄牙人并没有留居于此的念头,祸害了那位老板娘之后不敢承担责任便逃之夭夭了。两种不同的血脉就像铯加水一般产生剧烈的反应,混沌了那位母亲的一生,一块碎裂的不在纯洁的白亮的的玉,又有谁能疼爱呢。

“可是你比玻璃种的玉还好看。”乐图说了句俏皮话。方小姐歪头看着他,并不明白什么是玻璃种,只当乐图是在安慰她。

“你说你是上海人?”方小姐问。

乐图点点头:“是的。”

“上海很有意思吧,我从未去过上海。”

乐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从小生活在上海,除了每天都有新事物诞生,那四方天地并未有外人传的那么美妙,却又怕实话实说之后坏了气氛,便违心的说了一句:“游乐、吃食甚多,还有很多新奇玩意。你这海多,我们那江多,江就是拉长的的海,反正都是凹陷的地堆满冗长的水罢了。”

方小姐笑了一声,转移话题道:“你也不问我带你去哪儿,就不怕我将你卖掉。”

乐图也是憨憨地笑,挠了挠头说道:“不怕,你若是卖我,我也认栽。”他感觉自己完全陷进方小姐深邃的眼神里面了,她的笑好像麻醉剂一般惹的自己糊涂,连对方说什么话都听不清了。

方小姐是清醒的,至少不会因为男人一两句话就被哄的晕头转向,可是乐图给她的感觉不一样,和母亲旅馆平日里的男住客都不一样,他的眼睛里没有住客们贪婪的欲望,更多的是对自己的欣赏。这让方小姐有些乱了阵脚,她应付住客们有一套经验,替他们点根烟,虚伪的一笑就能应付了事,这样还会照顾母亲的生意。但是乐图不抽烟,至少她没见过乐图抽烟,可现在不是抽不抽烟的事了,她现在所面对的是一个未知的全新的路,她不知道该怎么走,也不知道路通向何方。两人一搭一聊甚是开心,转眼间来到与之前旅馆相同格局的建筑,乐图好奇地问:“方小姐,这也是你家的旅店吗?”

“不是的,这是我父亲的办公楼,一二楼是他开的小赌场。三楼打扫出来一直没人住,正好赶上庙会人多,这也能分散一下住客。”方小姐轻车熟路地拉着乐图绕开赌场的喧嚣,从后院楼外梯上了三楼。乐图暗暗懊悔,刚才对方小姐家庭的猜测属实不太礼貌,居然还猜人家父亲逃走的事,因此同情就变成歉意,说话语气也低了几分。方小姐察觉到乐图的尴尬,不过并没有在意,谁知道这位先生心里又在编排什么大戏呢。

“你暂且住这间房吧,不用交押金了,我信你。”方小姐信誓旦旦地对乐图点了点头,好像她才是需要交押金的那位。乐图知道这是方小姐的好意,也没有刻意去客套,感情不就是互相亏欠相互偿还吗,分得太清反而会显生疏了些。

说话间,突然听身后传来一声葡萄牙纯正乡音的嗔怒,乐图被吓了一跳,一时没翻译过来是什么意思。回头望去,一个葡萄牙中年男人出现在楼梯口,眉眼与方小姐有几分相像,此刻正瞪着眼睛看着两人。方小姐神情有些慌乱,头微微低着瞟了乐图一眼,说道:“那个,父亲说必须放押金,对不起啊……”乐图并不是吝啬的人,他很庆幸这点并没有遗传自己的父亲,母亲瞒着父亲偷偷塞给他的私房钱还藏在自己的出租屋里,摸摸钱包,里面的钱刚才也都交住宿费了,现在兜里还真拿不出一分钱了,不过乐图也没犹豫,从手腕儿上摘下母亲送他的名表递给方先生(后来他才知道方小姐随母姓,父亲并不姓方,至于姓什么也没有打探的必要了)。

葡萄牙人眼睛突然闪过一丝光亮,急忙接过乐图递过来的手表,毫不客气地拿在灯下查看,惊诧于乐图的身世。乐图心里有几分暗爽,却还要装出很低调的样子。他外婆也算出自半个名门望族,当年去德国淘弄了不少物件,其中最珍贵的就是这镶嵌小小蓝宝石的手表,一代一代传下来到自己手上时价钱已经翻了好几倍。葡萄牙人把手表往兜里一揣下楼去了,临走前落下一句:“等你退房我再还你。”乐图这把听的清清楚楚,翻译的准准确确,毕竟他还是很在意这个能让他炫耀的“资本”。

方小姐一脸愧疚,说:“你也是第一次来这地方吧,附近有一家特好吃的葡国菜,还请乐先生赏脸让我弥补父亲的做法。”

乐图立马说:“这怎么行,你是女生,哪有第一次见面女生请男生吃饭的道理。”可是他也很清楚自己现在身无分文,别说餐厅了,就是连咖啡都请不了方小姐,他身上唯一硬气的恐怕只有嘴和面子了。

方小姐故意生气地跺了一下脚,说道:“你要是请我我今晚就不去了。”

按照乐图以往的作风,他肯定是会嘴上答应着去吃饭,趁对方不注意悄悄把账结了,在对方气急败坏的模样下装成还处于懵懂期的乖乖宝。江河日下,没想到他也沦落到女生请客的地步了。

两人趁着微微的夜色赶往餐厅,乐图走着走着就走在了方小姐的身后,他脑子想着事,也没注意到自己和方小姐落下这么多身距。他总是喜欢跟在别人的后面顺应着对方的节奏,落下了就跑两步追上,走快了就缩小步伐跟着。很多朋友说他什么毛病,怎么不跟自己并排走,他想解释来着,可是思来想去只能把这种行为归结于习惯。他又不能说是习惯,因为别人会感觉他在敷衍自己,所以乐图很多时候选择在沉默灭亡,这样起码不痛。可是方小姐不会像朋友一样对自己刨根问底,她好像知道自己所有的想法,所有动作背后的意义。他不用刻意去解释什么,对方活生生像一只不爱吃羊的狼,一跳就跨过栏杆进入到了自己居住的羊圈,让羊好奇又惧怕。好在一切都是那么合拍。

乐图偏头望着方小姐,她的长发自然披落在双肩,没有内地时髦的烫与染,却显得是那么清新自然。个子不算高挑,站在自己身边安安静静的毫不张扬,餐厅门口的柠檬茶香混着方小姐身上的皂香随着晚风侵入鼻腔,酿造出一种本不存在的薄荷味道,让乐图的大脑清醒又迷醉。他好像一低头就能吻到对方。方小姐并不知道乐图的想法,乐图在她眼里只是一个老老实实的落魄的公子哥,她竭尽全力去破解乐图的真实一面,而且是温和的,不知不觉的。二人的心思并不相通,方小姐也没空搭理乐图,她做事很认真,就比如说看菜单。

“你爱吃什么?”方小姐把另一份菜单递给乐图。

“我不挑食的。”乐图挠了挠脑袋,他看了看菜单,上面的价格不算太高,可毕竟是人家请客,他也不好点些什么太贵的菜。

“我问你爱吃什么呢。”方小姐看乐图拘谨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谁问你挑不挑食了。”

二人你推我搡间定了几个菜。上菜的速度很快,二人聊的正欢呢,一盘盘菜就被端上来了。如果说乐图对美食颇有些研究那真是高看他了,不过他对于美食的鉴赏能力还是很不错的。猪耳沙律不比内地的麻辣耳朵,没有辣椒的刺激反倒是还原了食材的本味,只是里面的橄榄果太过小众,那味道乐图一时半会还接受不了。咖喱牛肉倒是好吃,乐图尝的时候眼睛顿时放光,他在上海可是吃不到这么浓郁的咖喱,像印度人一样掰开面包蘸着咖喱,竟有些上瘾。牛油果沙拉、莲菜河粉和冻柠茶都是平常菜品,乐图并没在意,小食一顿之后跟方小姐回旅社了。

二人在楼下道别,上楼的上楼,回家的回家,各自都走向不同的道路。

“明天见!”乐图说。

“明天见。”方小姐回道。

天已黑的透彻,乐图躺在旅社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下楼在附近溜达溜达吹吹风。正下楼呢,忽然听见旁边卧室传来一阵说话声,再仔细一听,竟然是方小姐和她父亲的声音。那葡萄牙父亲好像是没忍住跟人堵了钱,结果赔了个精光,上头间赌注越来越大属实让这位父亲痛失一大笔财款,对方扬言不还钱就砸了他家的生意。听到这还好,直到后来那葡萄牙人扇了女儿一耳光时,乐图震惊且生气,结合下午方小姐面对父亲时的神态,他对于这个家庭有了更精确的猜测。

很快,话题不知道怎么就转移到自己身上了。那葡萄牙人说自己这个姓乐的小子应该很有钱,手表也抵押出去肯定是还不回来了,既然还不上不如多压榨一下,便强迫自己的女儿去亲近自己,乐图觉得用“亲近”这个词是对方小姐最好的保护了,他不想用“卖”这个词,他无法像对方父亲一样把如此污浊的词汇按在方小姐身上。卖什么?乐图心突然猛烈地跳动了几分,傍晚方小姐站在自己身边的一幕又重回眼前,方小姐的脖颈是那么白净,肩膀是不是也是如此冰晶玉洁,那再往下呢?乐图不敢想,他现在浑身都在颤抖,原始的欲望撕咬着他的神经,纯粹的爱意拼命地抵抗,两股势力冲的乐图发晕,他知道,如果方小姐同意父亲的安排,那他只要勾勾手指就能得到方小姐的全部,得到那些他本不该得到至少现在不应该得到的夏蝉乱鸣。

方小姐是拒绝了吗,乐图听见她父亲扇了她。一时之间他除了心疼,不知道是庆幸于方小姐守住底线还是遗憾于方小姐没能预支他些什么,他暗骂自己为什么有遗憾这种可耻的感觉,却对方小姐产生更深的钦佩与迷恋。过了一会,屋子安静下来了,乐图赶紧回到房间脱下衣服钻进被窝,装成已经休息的模样,内心实则紧张的要死。果不其然,一阵敲门声响起。

“乐先生,你睡了吗?”

乐图想说他没睡,想去开门,可是不知怎么就僵在了床上,任凭方小姐无力地敲门,方小姐固执的很,似乎乐图今晚不开门她就会一直敲下去,一声声的敲门声犹如大棒一样砸在乐图的心坎,一下又一下粉碎了乐图的心理防线。

“什么事?”乐图故意用疲惫的语气问。

“父亲让我送了水果过来,方便开一下门吗?”

“方小姐稍等片刻。”乐图一咬牙从被窝爬出来,刚进的被窝还没给他捂热乎,刚才脱的衣服还有余温,乐图手忙脚乱地穿上衣服,不小心打碎了桌上的陶瓷杯。

“没关系的,你小心一点。”方小姐的声音好像具有穿透力,震的乐图灵魂发荡。

“吱嘎”一声,门开了,乐图回去坐在床上,方小姐把水果放在桌上,用手帕捡起地上的碎陶瓷。两人沉默良久,方小姐忽然走进前来,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看着乐图的眼睛想说些什么。却被乐图的话打断,乐图不敢看方小姐的眼睛,也不敢看方小姐的胸口,只能盯着桌面上的水果看。

“车厘子很贵的,下次少买一些吧,买多吃不完该变质了。”

“没事的,反正是他花钱。”方小姐没再喊那个人为“父亲”,而是单单一个“他”,方小姐没再说话,直接脱掉了上身薄薄的轻纱,这个举动吓得乐图如弹簧一般从床上弹起,他不知道方小姐是因为天气炎热还是因为想要“亲近自己”,他宁愿相信是前者,他跟方小姐接触时间不长,但毕竟一字一句说了这么多话,也足以相信她不是那么轻浮的人。

可乐图慌了神,直接跑掉了,跑到门口发现门卡住开不开,便纵身一跃从窗户跳了出去,好在外面就是走廊并无大碍,等方小姐追出来的时候乐图早已经跑没影了。他一路狂奔着,也不怕迷路了,沿着一条路冲到底,误打误撞间竟跑出了这片让他幸福且痛苦的区域。街上行人并没有想象中的少,三三两两好奇地打量着乐图,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哭的,乐图倒在墙角上气不接上气地喘,浑身抖着无声地呜咽着。

他想,他输了这么多年,跑了这么多年,他以为离开上海自己就再也不用难过了,方小姐的举动让他难过,可过往的轻蔑嘲笑让他更难过。为什么不能赢上一次,哪怕就这么一次。风吹的他眼睛疼,便闭上了眼睛,眼睛一闭便睡着了,一睡着便什么痛苦都没有了。

他真的没有痛苦太长时间,学校的一件件破事让他忙的不可开交,他最多是在晚上睡觉前悼念一下自己单方面的爱情。加上父亲卖掉乐家商厦的举动惹怒了二伯,自己被二伯拎着回到了上海,全家自此开始鸡飞狗跳的家产争夺中。

言归正传,乐图从马车上下来时,酒已然醒了大半,他刚才做了一个很真实的梦,严格意义上讲不算是梦,只是一些真实的经历滴滴点点涌入脑海。他忽然念起方小姐来了,也恨自己当初太懦弱、逃避的太决绝。这次回澳门一定要找到方小姐说个明白,管她是什么想法别留遗憾才好,而且这次父亲成为了真正的暴发户,给他的开销足以带方小姐私奔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可是如果方小姐不愿意呢,乐图念及此处忽然又伤感了起来,难过一阵子又笑了,他可没疯,就是觉得自己有点像小姑娘一样多愁善感,容易被情绪左右罢了。他等不及片刻,回家拎上皮箱不顾父母的阻挠冲出家门,可现在是深更半夜,船局还未开门,他的热情如野草,在港湾口硬生生蹲了一夜,第二天早早买票上了船驶向澳门了。

轮船在海面上开的很慢,朝阳映在乐图的脸上很是衬景,海风吹来让乐图想到那个薄荷味的初夏。那个女生站在面前,他仍然有吻上去的冲动,但他只会不带有任何杂念般的轻轻一点,想必如此甚好。以后总归是要有的,但那是以后的事了,现在他只想让那朵白玫瑰安静地享受旷野之息,而他就坐在旁边陪着她,享受属于二人的偌大孤独。

 乐图到达澳门时正好是晌午,他并未耽搁,直接喊车夫去了方小姐母亲的旅社,方氏一眼认出了他,和之前不同的是这次她多打量了几眼乐图,她从前台抽屉里抽出一封信递给乐图,莫名其妙说了一句:“也不知道你有什么好的。”便不理乐图了,那个葡萄牙人正好过来管妻子要钱,看到乐图心中一喜,渣渣呜呜地拉着乐图的手开始寒暄,丝毫没有提及还表的事情。乐图只觉得心中恶寒,对这位“父亲”的一些做法不敢苟同,他的父亲再怎么样也只是吝啬一些,像那些原则性的东西是不会触及的。

乐图好不容易从那“父亲”的客套中抽身出来,忍不住内心的好奇打开了信封。

乐先生:

很抱歉让你多虑了,想必你在旁边房间听到了一些事情,我父亲那晚喝了酒一时冲动,动了手说了不该说的话,可只要是我不肯做的事情,他是绝对没有办法强迫我的。那晚父亲吃的车厘子果汁溅到我的白纱外套上,直到走进你屋子时才发现,怕你看见这一污点而留下不好的印象,便想趁你不注意脱下来,谁知你神经如此紧绷,真是可爱可恨!待我出去追你已然不见踪影,不知你……

……

乐图在读这段话的时候嘴角一直没下去过,他被方小姐的俏皮话所吸引,喃喃自语道:“她竟然说我可爱!”他很为方小姐勇敢表露心声而欣喜,又为她有这样一位父亲而难过,不过好在乐图自己出现了,想必方小姐再也不用独自面对那么多困苦。他从外面重新走进旅社,打探方小姐的去向,听得那母亲说:“她说今天去鲜花市场转转,你要是真想见她,不如留在这等好了。”

可屋里哪还有乐图的身影,他听到鲜花市场的时候就已经冲出门外寻找方小姐去了。那位母亲看了看门上晃动的风铃,又看了看拿完钱心满意足离开的丈夫,终是无奈苦涩地笑笑,埋头整理账本去了。乐图跑得飞快,沿着当时逃跑的路线,不过时过境迁,心境一切都不同了。前几天的那抹朝阳浮光好像又出现在他的脸上,无云下的黄昏追在他身后,日月交错间,诺大的光明出现在乐图的生命前方,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他喜欢活在当下,喜欢活在瞬间,尤其是现在,只要有期待,他就能一路跑下,跑出许多条条框框,跑至宇宙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