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行（组诗）
张浩
当惹雍措
山间陷落，于是有了当惹雍措
一个人总喜欢在湖泊里寻找另一个自己
天空的颜色如此神圣，湖泊是救赎
我透过湖底，看见象雄王宫慢慢古老
月光和昨日一样冷清
所有情绪都埋葬在寒冷深处
虔诚的信徒，步履沉重
走了两千年，继续前进着
高原，圣地，单调生活。睁开眼
大雪中燃烧着金色的火焰，神话滚烫
达果雪山是最勇敢的山神，身体是七座金字塔
塔尖有勇士带血的伤疤，悲壮还是高尚？
他和圣湖的三个女儿——加岗嫁给亚尔邦山
杜古嫁给阿索山，西亚尔嫁给阿叶尔山
结婚后，起风的日子不在少数，一地牛毛
神和人一样有喜怒哀乐，爱情面前一律平等
不忍心丢下一颗石子
空白的思想和湖泊，更接近哲学和真理
湛蓝的湖水倒置在天空
太阳可以点燃白云，点燃湖泊
玉本寺的钟声在悬崖回环往复
绵延起伏的山丘在湖面破碎又凝聚
是不是抵达人间的落雪，一半都到了当惹雍措
让一座湖如此洁白，如此神圣
我想在这个春天全力爱一个湖泊
仔细地听风的声音，山的情绪，湖的心跳
身挂红、黄、绿布标的牛羊徜徉郊野
三三两两的蹄印，情书写满大地
“啊，尼玛，牧人的天堂……”
牧童坐在牦牛上放声歌唱
我想在这个春天声嘶力竭地表白
当惹雍措，阿让阿噶①
放大湖光，山色，零星分布的部落
青稞，土豆，油菜，小白菜
湖水喂养文部乡的蔬菜，时间，村庄的人
趁着夕阳红着脸，黄昏没有放夜涌进
去寻觅一个古老的文明
一片叶子落下就是一艘小船
载满藏族的乡愁。每一个藏族人
都有湖水的清澈，雪山的圣洁
注：①藏语：我爱你
未知森林
从雪山群之间走过
过于弯弯绕绕的路，像是取经
是的，一个人必须经历九九八十一难
才能看见神圣，另一个太阳
森林对峙，野兽张牙舞爪
千年万年的种子和树根，埋在地下
一只雪豹的出现，惊动了棕熊
蚂蚁成群结队，若无其事经过
没有木栅，竹尖，深坑，虎齿夹
没有千疮百孔，陷阱和算计
一个人的出现
格格不入
迷路的山羊踩着碎石
发出打雷的声音。安静，太安静
梧桐树捕捉了三只凤凰
森林的舌头舔舐着河水
在这里，一片树叶比斧头沉重
石头会变老，山峰会断裂
冰雪覆盖的时候，狂风大作
森林忍不住剧痛，呜呜作响
我怎么出现在这里？睁大眼睛
试图窥探杂草丛生的秘密
一定存在神话或传说，我笃定。
那棵古老的树，天空做成了拐杖
卡若拉冰川
抵达羊卓雍错，再抵达4330米的斯米拉山口
就可以抵达卡若拉冰川的冰舌下
“夜叉神住在高贵的雪山上”
山神诺吉康娃桑布，把自己种在这片土地
他雄伟高大，危岩嵯峨
和父亲沃德贡杰神山一样勇敢，正直，善良
一手挥舞长矛，一手执着藤鞭
他在等待，等待回归故乡的父命
一定是诺吉康娃桑布日夜祈祷
让雪落满群山，每一片雪花都是咒语
赶走污浊，保持圣洁。坡岭沟壑间的终年积雪
孕育了卡若拉冰川。于是山下流水潺潺
年楚河养育藏族人。雪峰托举着太阳
冰舌前缘缓慢移动，冰层顶部
张裂，碰撞，消融，对抗污浊的唯一方法
直面太阳。壮丽多姿的冰塔林
生命旺盛，挣脱石头，挣脱喧闹和污染
时间凿刻出的云卷状的奇异褶曲
文明是完美继承冰川的野蛮
敲击冰川，将每个手指向天空
天空明亮，内心皎洁
一个人眼睛里的雪花
会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身体沉重，眼泪便会溢出
像是高耸的雪山，冰川奔涌而下
延伸到距离公路几百米的路边
人与自然之间有了脐带
这辽阔的人间，山重，冰轻
炸药产生的伤疤时刻敲打①
澄澈、明朗的缺口上，扬起山风
把想说的话吹来，吹给徒步的旅人
旅人啊，请不要再伤害
雪线上移一寸，生命线便下移一尺
注：①电影《红河谷》拍摄时，为了制造出真实的雪崩情境，利用炸药在卡若拉冰川上炸出一个三角形的缺口，至今未能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