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黄昏录(散文)
王珊珊
一
澳门的黄昏与别的城市不同。来澳门之前,我会在黄昏情不自禁地放空大脑,无止境的忧郁让我对黄昏心存恐惧,我极力避开在黄昏出门。但澳门的黄昏相反,它让我感受到生命的绚丽多彩。
晴天,澳门的黄昏温暖而又豪壮。仰观蓝天,眼睛、心灵变得澄澈;面朝大海,人的心胸变得宽广起来。远远望去,海面静得出奇。岸边,榕树须是小岛的裙摆,在慢悠悠地飘拂。偶尔有黑脸琵鹭飞过,像一条雪白项链,也像珍珠发卡,点缀于小岛。半空中的橘色晚霞在燃烧,陆地上的火红凤凰花在摇曳,微风变成一面明镜,让它们相互映照。太阳西斜,婆娑倩影倒映在水中,像一只橙子,从树叶中探出头来;也像一枚故乡的蛋黄,正在被沸水翻滚着煮熟。
路环码头有人垂钓,鱼或螃蟹被装进水桶。鱼上钩,一群游客上前围观。说粤语的老伯热情地给我们介绍鱼的种类,哪一种鱼该怎么烹饪。“我今天拿到的这只螃蟹很好看的,你们要拍照吗?拍照不收费的。”知道有人听不懂粤语,老伯改为普通话说着,随即徒手从水桶里拿出螃蟹,空出来的另一只手比了一个“耶”,让我们拍照,没有任何一点不耐烦。
很久以后的一个黄昏,当我再次去到路环码头,虽然没能再见到那位老伯,但他此前的真诚笑容仍然映在我脑海中,于是阴天也变成了晴天。
二
在澳门的黄昏里,巴士是热闹的,人情味很浓。
往返于关闸的路上有很多站台,在黄昏排队候车的人比一天中的其他时间段都多。这些人里面的大多数是在澳门上班但居住于珠海的劳工,黄昏正是他们下班回家的时间。每天黄昏,巴士从这些站台路过时,站台已经排了长长的一队人。有穿夕阳色马甲的志愿者引导大家排队、乘车,即使人特别多也很有秩序。
不久前的一个黄昏,我乘坐巴士去关闸。巴士在排满一群人的站台停下来。前后门开了,排在前面三分之一的人匆匆上车。由于车载人数很多,志愿者让他们等下一辆巴士,语气温和,排在后面三分之二的人也没有表现出生气的情绪,他们继续说笑,分享白天遇到的事。我在他们身上看到了乐观与坚韧。
巴士的后门关了,车厢更紧凑了。有人从后面递给我一沓公交卡,我熟练地接过,再递给我前面的人,示意她继续往前递。“滴,滴,滴,滴,滴……”,刷卡后,这一沓公交卡再经由我,递往靠近后门的位置。“他们的公交卡都一样,没有名字,怎么认领?”有一名穿校服的中学生问。“他们自己的卡,他们自己肯定知道的啦!”他妈妈微笑着说。其实我们都不知道答案,但我们都习惯了在巴士上递公交卡。到了终点站,一群人下车,我也下车。我们都往关闸的方向走去。我看见,我前面的一个橘黄安全头盔与暮色融为一体。我猜头盔的主人是一位父亲,我看他头顶着一个黄昏,大步往前走。
顺利通关后,在珠海拱北口岸的广场上,那个橘黄头盔的主人拿出手机拨打视频电话。瘦弱的身躯下,他的脚步迈得很快。我只见他咧开嘴,笑着对镜头里面的女儿说:“你好好写作业了不? 我给你买了漂亮的新衣裳,过年就拿着回去看你们……你要乖乖地听奶奶的话……”从满脸疲惫到昂首挺胸,他瞬间变得像一只满载而归的金黄的豹子。
在那些外出务工的人群里,我仿佛看到父亲的影子。二十年前,我的父亲也会在年前打电话回老家,嘱咐我要听奶奶的话,他过年会回家看我。所以,黄昏时常引我想起一千四百公里以外的故乡!
三
又是一个黄昏,距离除夕不到二十天。天空灰蒙蒙一片,夕阳的光晕像一条死鱼翻白的眼。排队等公交的人不减往日,所有人很自觉地距离一米间隔或更远。车厢内的气氛却异常清冷,甚至有些感伤。车辆驶出一段距离后,才有人小声谈论起刚出现的“奥密克戎”。越来越多的声音讨论今年过年是否回家的话题,遗憾远远多于恐惧。
由于突发的疫情,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把回家过年的计划一再推延,给家人的承诺难以按时兑现。今年的除夕不是大年三十,腊月廿九的家中没有我。一年回家一次的念想因新冠病毒再次被耽搁,海风吹来,我只觉得澳门的十八摄氏度比云南的一度还冷,不由得裹紧衣服。
想到又将留澳过年,我不禁感慨上一个春节。除夕夜吃了学校送的饺子,其余几天的一日两餐都靠自己做饭,因为外面很多餐厅的员工都已经回他们自己的老家——大多是广东——过年。
春节期间的澳门,据说妈阁庙最热闹。所以,大年初一这天,我和小友鹿鸣约好去妈阁庙走一走。黄昏来临前,我们成为那一天最后进入妈阁庙的两人。顺着石阶一路往上,烟雾缭绕,最高处有一小片竹林。我们坐在不规则的大石头上,静静地看夕阳穿过竹叶、竹枝,像一串孤零零的橘子糖葫芦,缓缓沉入大海。妈阁庙的管理人员看我们身穿汉服,特意前来与我们交流儒释道文化,然后一同下山。他拿一把长扫帚,在橘色暖光下清扫着人们来过的痕迹,包括我和鹿鸣的痕迹。天黑了。
我和鹿鸣沿着河边新街走,试图找到当天的晚餐。然而,根据地图找到的附近几家餐厅都在紧闭的门上贴了此时段不营业的“温馨提示”。空荡荡的马路上,除了偶尔路过的车辆,只有我和鹿鸣两人。路旁有一排餐饮店,却只有一家餐厅开着门,餐厅的员工正在围桌吃晚饭,很热闹。我们不得不继续往前走,想要找到最近的巴士站台。途中路过一座福德祠,还开着门,看护的阿姨面带笑容问我们是哪里人,是不是因为疫情才没有回家过年,然后从屋里拿出两个红彤彤的大苹果,送给我俩,祝福我俩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妈祖信俗和土地信俗都属于澳门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福德祠在澳门俗称土地庙,顾名思义,土地庙供奉的是土地公,又称为“福德正神”。
四
从氹仔岛去澳门半岛通常会经过一座长约2.5公里的跨海大桥——嘉乐庇总督大桥,又被称为“澳门镜海长虹”。
桥如其名,嘉乐庇总督大桥如一道银虹,架于海面,本身就是一道令人惊叹的美景。晴天的黄昏路过嘉乐庇总督大桥,放眼望去皆是一幅幅蔚为壮观的油画作品。大桥一侧的海域正在逐渐缩小:货船拉来泥土,将海水填平。游轮驶过,浑水现身,一道又一道土黄色的细线被拉长,然后扩散开来。一只白鹭低飞,衔着黄线飞向海天相接处,绣出漫天火烧云。旅游塔斜上方,火烧云像丝绸织成的翅膀,四周点缀橘红色的、蓝紫色的、水粉色的浅浅云雾,像一袭温婉的粉黛乱子草。
无数次乘坐巴士经过嘉乐庇总督大桥的黄昏,我开始意识到人性的贪婪。我们想要用相机定格窗外美好的瞬间:譬如一只黑脸琵鹭安详地站在一根栏杆上,人们花了不少时间去辨别它是真鸟还是雕像;夕阳在海平面上空显得异常夺目,我们能清晰地看见并且感受到它在平缓地下滑。我们笃定站得越高,看得越远。所以,为了拍到最大最圆最红的夕阳,我们双头抬着拍照设备,只需等巴士到达跨海大桥的最高点时,立即按下快门。然而很多时候,当我们真正到达嘉乐庇总督大桥的最高点时,夕阳早已回到山的背面了,相机所能拍到的西望洋山以及西望洋圣堂也已经被一片灰暗笼罩。我们想拍到最好的夕阳,最终却连夕阳的影子都拍不到。
几乎每个黄昏,好友阿芷都会经过这座跨海大桥,她时常给我分享壮美的天空与海水,也时常感慨没能在桥的最高点拍到最美的夕阳。要么夕阳西沉的速度太急,要么巴士行驶的速度太快,她们终究没有在最契合的时间遇到彼此。人与人之间的相遇亦是如此,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好遇见一个灵魂相似的人,这样的概率已经很低了,若想再在彼此最美好的状态下相遇就更难了。不经意间遇见的人,注定是该遇见的人,总会成为你人生的一部分。
后来,我们学会了珍惜眼前,不再刻意追求完满。因为我们在嘉乐庇总督大桥走过的每一步都不是重复的,每一时刻的夕阳都有它独一无二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