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 潇 施岳宏 |从“词语”进入新诗创意写作
——论新诗创意写作教学建制化的词语主义路径
黄 潇 施岳宏
摘 要：新诗创意写作教学的词语主义路径试图通过“词的准备”“形的创制” “场的建设”三重维度，构建系统化新诗写作教学框架：首先，聚焦“词语”作为核心创 意单元，以深度辨析与陌生化训练破除诗意生成的神秘性，确立可操作的写作技术路 径；其次，依托以写作工坊为核心的结构化形式，引导学生突破传统抒情范式，通过叙 事装置、空间排版等创新形制设计，实现技艺规范与个性表达的创造性统一；进而整 合高校课程、诗社群落为“超工坊生态”,构建兼具专业训练与情感交互的自主诗化场 域。词语主义路径以词、形、场三者的协同运作，将零散的诗教经验转化为可分解、可 验证的理性系统，既回应了传统诗教现代转型的诉求，也为新诗文体的认知深化与活 力再生提供教育支撑。
关键词：词语主义；创意写作；新诗教育；建制化；新诗写作
在中国古代的文学与文化语境内，“诗教”一词承载着一种如宗教般恒定、有序的审美 教育观念。它不仅将诗歌视作以汉语文字、声音韵律为基本元素的审美表达方法，更将其 规范为推动观念教化、知识生产、人才选拔等事项的重要政治工具，由此使诗歌的概念与 功能超越了一般文学体裁的范畴，成为渗透于艺术、社会与历史中的民族文化的重要组成 部分。然而，步入五四时期，随着文学形态在现代性浪潮中经历深刻变革，传统的诗歌与 诗教观念亦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一方面，诗歌的文体范式、创作模式及审美趋向，在 白话文的兴起与外国现代诗的涌入下，经历了多次的蜕变与分化，中国诗歌由此迈入了以 汉语新诗为主导的全新发展阶段；另一方面，伴随着政治改革的深入、社会运动的蓬勃以 及思想的全面解放，我国的教育生态亦发生了根本性的重塑。
在新诗诞生至今的百年历程中，尽管众多诗人与学者渐次引领诗歌浪潮，但新诗作为 一种文体，在广袤的文学领域中仍未形成具有共识性的认知框架，依旧处于稚嫩的探索与 成长阶段。新诗教育由此“首先要面对的是新诗作为一种文体能否得到普遍认可的处境，
* 作者简介：黄潇，上海大学文学院讲师，文学博士；施岳宏，上海大学文学院创意写作专业2022级硕士研 究生 。
其次才考虑如何根据新诗文体的特性，找到诗歌与社会文化的连接点，探索诗歌教育的现 代意义和方式”①。可以说，观念含混、方法不明、目标不清等建制性内容的缺失，便是新 诗教育长期面临的发展问题，也是新诗教育为求反哺新诗文体所必须改良、精进的内容。
一 、诗教建制化：新诗创意写作教学的兴起与现状
随着高等教育的普及，各大综合性院校普遍开设了汉语言文学专业，而与新诗相关的 课程依然呈现出课程数量少、教学方法单一与教学目标狭隘等问题。早在2012年便有研 究者指出：“全国开办中文专业的高校有500多所，有新诗研究学者的高校，如北京大学、武汉大学、西南大学、山东大学、首都师范大学、福建师范大学等综合类、师范类大学大都 开设了与新诗有关的课程，而其他很多高校却很难开设。”②此外，从“新诗研究”“新诗鉴 赏与写作”“现代诗歌理论与批评”等课程名称可见，大部分新诗课程的教学内容偏重理论学习、思潮研究与批评鉴赏，缺乏从创作者维度进入该文体的写作课程。
创意写作学与中文创意写作学科的蓬勃兴起与发展，为长久以来的诗教困境带来了 显著的缓解。在更早的时间段内，“诗人进校园”和“驻校诗人”制度的建立，为国内新诗创意写作教学的开展提供了基础养分：从21世纪初开始，越来越多的著名诗人任职于高 校，从事新诗研究及教育工作；首都师范大学、北京大学、中国人民大学和北京师范大学等 高校则先后开展了建制化的驻校诗人项目，即引进具有丰富创作经验与成绩的诗人，以课 堂、研讨、讲座等方式为高校诗歌生态提供写作资源③。2009年，复旦大学招收创意写作 研究生，上海大学开设创意写作本科课程，并建立上海大学文学与创意写作研究中心和创 意写作学科，由此拉开了构建涵盖本科生、硕士乃至博士研究生的全方位创意写作教育体 系的序幕。此后，创意写作学科及分体写作课程在国内众多高校中涌现，标志着新诗创意 写作教学正式迈入了一个崭新的发展阶段。在这一进程中，活跃于高校领域的诗人和新 诗研究者们，以更加广阔和深入的视角挖掘相关资源，积极形塑新诗创意写作教学的基本轮廓 。
相较于传统新诗教学侧重于传授对新诗文本及相关文学现象的批评与分析能力，新 诗创意写作教学则注重结合知识传授与技艺训练，建构持续的、建制化的诗教系统。这一 体系倡导由既具备创作才华又拥有学术素养的诗人担任教师，不仅重视学生对新诗文体 与文本的深入阐释能力的培养，更强调激发学生不断创作、展示、交流与打磨新诗作品的 实践能力。更关键的是，创意写作学认为“创意实践是人的本体性实践，写作是奠基于人 的本体性实践之上的审美实践活动”④,这种对写作活动全过程、全阶段的关注，正是基于 其试图以辨析、解构写作行为来帮助写作主体认识自我、反思自我、超越自我、实现人格完善的诗性教育目标。因此，在课堂上，新诗创意写作教学善于利用以写作工坊为形式的评
①张桃洲.新诗教育的困境及可能[J]. 华中师范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23(2).
②刘小平.大学新诗教学与校园诗歌发展的困境及对策[J]. 学理论，2012(3).
③王士强.“驻校诗人”在中国：回顾与展望[J]. 中国诗歌研究动态，2015(1).
④葛红兵.创意写作学[M]. 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20:55.
作会、沙龙，同时广泛吸纳并整合高校场域内的诗社活动资源，以及更多元化场域内的新 诗教学理念与方法。综合而言，以创意写作视域观照目前国内的新诗教育生态，可以将其 大致划分为以下三大板块：
首先，以创意写作学为理念指导，以写作工坊制、过程写作法、产学研一体化为基本教 学方法的中文创意写作学科，正在为国内新诗教育生态构建有效的创意写作系统以及建 制化的新诗创意写作教学路径。“每一种解释系统都扎根于真正的创造活动之上，如果没 有创造活动产生的作品为前提，如果不以激活我们的创造冲动为目的，这种解释系统不过 是一堆废纸。”①创意写作并非将传统的文学与写作教育视为敌人，而是力图以联通知识 性输入与创造性输出的姿态改革传统的文学教育。以上海地区为例，复旦大学的“新诗写 作实践”课程②依次从词语、意象、隐喻、声音等维度逐渐展开，指出当下的写作者虽然重 视日常书写中自发性的诗意呈现，但另一方面却忽略了对“历史的结构性、关系性的理解 和追辨”③。因此，教师分别设计了围绕“地理诗学”“经验诗学”“总体性”“历史意识”等概 念展开的教学内容，引导学生从写作实践中汲取结构性的历史资源，加强自身诗语表达、 诗歌形制的结构纵深与意义厚度；上海大学的“新诗创作理论与实践”④课程，则融合了经 典诗歌文本导读与学生诗作匿名互评两大环节。教师秉持着“词语主义”诗观，引领学生 辨析国内外经典诗人的诗意生成机制，并通过由学生主导的评诗会引导他们在长期的技 艺训练中“接近词语，捕捉和占有词语，并慢慢获得驯化词语及其群落、与之心心相通的能 力”⑤。总体而言，从事高校新诗创意写作教学的教师，作为兼具专业诗人与批评家的双 重身份者，其教学目标不是将自己的写作技法或诗歌观念向学生移植，形成某种延续套路 的师徒传承模式，而是为学生提供创意资源，培养学生客观批评、阐释多类型文本的阅读 能力，并在此基础上以自身成熟的写作经验指引学生尽快掌握写作成规、找到属于自己的 发声方式。
其次，高校场域内的诗社组织正以随意的、非功利的诗歌写作与交流模式达成与创意 写作学科教学目标的反向合谋，成为众多校园诗人接触、学习新诗写作的首要场域。在诗 社日常开展的外出采风、聚会闲谈和游戏团建等以情感交流为主的亲密互动内，“不同年 级的核心成员似乎已经成为了血肉相连的至亲，就像六七十年代的嬉皮士群体那样共同 居住、共同生活、共同讨论”⑥。而诗歌绝非缺席离场的，社员们依然会在针对诗歌概念、 技艺的交谈与辩驳中，相互学习、相互碰撞、相互激发，将对诗歌概念与新诗写作的祛魅 内化为日常交流中的隐性思维训练。相比学院学科内严谨的课程设置，诗社内的习诗路
① 一 行 . 论诗教[M]. 北京：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10:6.
② 该课程曾名为“创意写作概论”(实际上是新诗写作课),2015年秋季学期由80后诗人肖水(黄潇)开设，约在 2019年秋季学期改为现名。从2021年秋季学期开始，该课程改由80后诗人洛盏(郭新超)授课。
③洛盏.思想“目镜”下的文学景象[N]. 文学报，2020-11-12(8).
④ 2021年冬季学期开始，由80后诗人、上海大学文学院中文创意写作学科讲师肖水(黄潇)开设。
⑤肖水 . 中文课[M]. 台北：秀威资讯科技股份有限公司，2012:202.
⑥韩博.复旦诗社或20世纪90年代速写[M]//《 新诗评论》(总第二十三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9:67.
径大体上是自由、随性的日常交流模式，学生将自己的诗作文本置入评诗会的研讨或日常 的闲谈中，获取针对文本阅读效果、写作技艺的鼓励或批评建议，在一种“自由的、非功利 的人与人之间的连接”①中，或严谨或散漫地进行讨论，培养诗歌兴趣、激发灵感、挖掘素 材 。
再者，由诗人、学者出版的新诗写作教学教材与著作。它们凝结着诗人具体的世界 观、创作观与写作方法论，前身或许是高校课堂教案与实录，在成书后便成为与广大群众 交流新诗文体、沟通写作技艺的文本空间。从废名在北大讲学内容的结集《新诗讲稿》起， 一代代诗人、学者便通过新诗教育实践，致力于在更广阔的领域中与群众达成新诗文体与 写作的共识。近年来，魏天无的《如何阅读新诗》从十几组与新诗相关的常识性问题切入 对新诗文体特征的探讨；张定浩的《取瑟而歌：如何理解新诗》在对具体新诗文本的分析 中提供理解新诗的有效路径；王年军的《进入诗歌：关于读诗和写诗的六堂课》与黄梵的 《意象的帝国：诗的写作课》则都是在自身创作经验的基础上试图提炼相应的新诗写作技 艺。可见，新诗教育需要的不仅是具有丰富发表、出版履历的诗人，更是能够将自身创作 经验进行逻辑化、系统化表述的诗教者，其根本在于“授课教师本人必须是有较为深厚的 诗歌素养和底蕴的，是有传播新诗文化的热情的”②。然而，目前市面上的新诗教育书籍， 大多为诗人将私人化经验进行公共输出的尝试，难以被纳入建制化教学体系的整合性框 架之中。私人化的经验输出虽能激发灵感，却难以转化为可复制、可验证的标准化课程资 源；个案化的文本分析虽具启发性，但缺乏对创作规律的系统归纳与共性提炼。因此这些 著作虽以个体创作经验为基底，提供了丰富的技艺参考与文体解析，但其内容多呈现零散 化、碎片化的特征，尚未形成一套层级分明、逻辑自洽的教学方法论体系。
总体而言，面对新诗文体与写作长期存在的认知模糊和教学困境，新诗创意写作教学 的建制化进程成为传统诗教理念在现代教育体系中的一次创造性转化。其中，“词语主 义”作为青年诗人肖水提出的诗歌观念，不仅贯穿了他在复旦大学、上海大学开设的新诗 写作课程，也成为一种独特的新诗创意写作教学方法。这一观念既是对传统诗歌理解角 度，如对“修辞”“声音”“美德”等的回应，也在当代中国“语言”视角备受重视的潮流中，审 视并凸显了其自身的认知价值。“词语主义”并不追求一个终极性的“诗”之定义，而是致 力于提炼出一种能够被写作者，尤其是学生阶段的习作者所理解并操作的、强调过程性的 诗歌观念。值得注意的是，作为诗人在具体创作实践中提炼出的诗歌理念，“词语主义”统 合了辨析新诗文体实质与总结新诗写作教学模式的双重目标：它主张将词语视作某种富 有生命力的有机物，要求新诗写作者发掘感知力，重新辨认汉语词语具体的形状、光泽、材 质、气味、温度与结构，强化这些词语属性之于当代诗人与诗歌的重要机能，由此延伸出具
① 肖水，伯竑桥.创意写作：“学院”对诗歌意味着什么 以复旦诗社与复旦大学创意写作诗歌课为例[M]// 许 道军.中国创意写作研究(第九辑).上海：上海大学出版社，2022:199-206.
② 李俏梅.勿让新诗教育成为“荒弃的园地” 关于大学新诗通识教育的实践与思考[J]. 中国大学教学， 2015(9).
体的新诗创意写作范式，即“词的准备”“形的创制”和“场的建设”①。而作为一种新诗创 意写作教学路径，“词语主义”与创意写作学正生发着深切的精神共鸣，即同样主张全面地 解放写作主体的感知力、创造力，在掌握基本写作技艺的基础上重建个人与种种事物的诗 性联系，进而生成以本体性创意实践为中心的自主诗化场域。它的有效性已经先后在复 旦大学、上海大学的新诗创意写作课堂与诗社平台中获得检验，成为影响了众多校园习诗 者的诗教资源。因此，本文试图通过考察、分析相关场域内的诗人作品，梳理并提炼词语 主义路径统摄下的新诗创意写作教学生态，发掘新诗创意写作教学建制化发展的可能进 而强健其内在逻辑。
二 、破除诗意的神秘观：从亲近词语到具身化感知
获取对某种或某类事物的精确认知是掌握相应技能、技艺的必要前提；对于新诗写作 的初学者而言，便是在纷乱、陌生的话语场和知识体系内以身体性的觉知感受诗歌语言、 形制、意象等要素的基本轮廓。这一过程当然是充满阻碍的，首先横亘于写作主体面前 的，是对“诗人”“写诗”等概念的狭隘认识与技艺焦虑②,即认为一切作家都依凭灵感进行 创作，认为灵感的获取是神秘的、不可操作的，主体只能被动地等待其降临自身，诗意的生 成则是一种纯粹反逻辑、反理性的自动化文字输出。对于“诗人”的身份内涵，一些认识将 其归为超脱世俗、离经叛道的存在；另一些则认为获取“诗人”“作家”等身份标签有着极高 的门槛，只有作品发表于专业的文学期刊、正式出版著作，或者加入相关的协会与机构，通 过种种竞审机制考核后才能成为“诗人”和“作家”。可见，只有矫正对诗人、诗歌、写诗等 概念的错误认知，破除对诗意生成机制的神秘主义理解，习诗者才有可能完全地克服写作 障碍进而开展技艺学习。
因此，在新诗创意写作的词语主义路径内，破除认知诗意的“神秘观”是协助学生进入 新诗写作过程的第一步。在汉语中，词语由一个或几个汉语文字组成，是由语素组成的最 小的造句单位。词语主义路径认为：单个汉字，或由汉字构成的词语是最小的新诗写作 实践单位——作为一种象形文字，每一个汉语词语的笔画走势，都收纳着认识主体为文字 与具体事物搭建经验联系的集体意识，这种经验折射着具体事物的质地、形状、触感、声 音、气味等元素，而任意字词组合所构成的词语、短语、短句、长句等，又使这些认识经验的 信息量几何式地倍增。是词语历史的象形和读音共同编织、交融出其身上漫长而复杂的 经验附着物，而优秀的诗人能够“更准确地照看词语，辨别它的色彩和光泽，它的折射形式 或意义的可能性”③。试以具体的诗人作品为例。以下青年诗人都有在复旦大学复旦诗 社中进行新诗写作与交流的学习经验，他们的作品共同呈现出积极辨析、亲近词语质感， 试图发扬、转化、焕新词语身上的旧经验，从而打破固有诗意生成逻辑的努力。
①肖水 . 中文课[M]. 台北：秀威资讯科技股份有限公司，2012:202.
②葛红兵，许道军.创意写作教程[M]. 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17:35.
③ 一行 .词的伦理[M]. 上海：上海书店出版社，2007:111.
中国创意写作研究(第十四辑)
哈啰，世界。雄鸡哈亮手机，
哼哈而来的谈资，哈泡于
锁屏栏，马大哈的哈哈党
哈出面子，错误，再次哈出，
屏幕打个哈哈，哈你一通。
——曹僧《哈哈哈》
表面看来，诗人曹僧在《哈哈哈》 一诗中完成了一次语言游戏。在当代具体的日常语 境和新媒体空间内，他拼接、聚合甚至可谓是盗猎各种有关“哈”字的认知经验，并将其转 化为诗行间的符码质料，形成意义较为分散但颇富趣味的阅读效果。值得注意的是，“哈 啰”“哼哈”“哈泡”“打个哈哈”“别哈我”“哈界”等语词分别呈现出“哈”作为动词、名词，或 作为不同语境下由表达主体所声明的不同语态、情态，而通过线性的诗语逻辑和下垂的诗 体外貌，种种与“哈”相关的历史经验、现实经验，果实般累累地悬结于诗人的笔触下，并在 连缀的诗语铺陈中将词语清洗出戏谑而迷离的新鲜光泽。如同撰写了一部“哈”字的认知 简史或使用手册，对于一类被习以为常的词语，诗人完成了对这些词语经验的陌生化与亲 近化，也为它们赋予了独具私人化体温与气息的新价值、新意义。
虽然以反叛传统、持续贴近当下为基本内涵的“新”进行自我命名，中国新诗依然难以 摆脱古典诗歌在漫长的发展与流行中所规限的诗意生成范式，“尤其是在后来一些缺乏创 造性的诗人那里，这种诗意的生成已成为一种美学上的惯性反映，而这往往造成了与诗的 本源、与真实的生活经验的脱节”①。因此，在有效地择取、占有并刷新词语后，克服“惯性 反映”,为诗语表达营建新奇的、个性的张力释放通路，便成为诗人创造“奇观”的又一 挑战。
堂屋飘来星巴克，宅子后面，
她望过去， 一片道德结得多好。
我和你正穿行在一个嵌套的环中， 这些岁月我们做过学生、孤儿、
士兵、残废者、书桌前 沉思的老头……是的，
那位僧人年轻时就已详细地 描写过你今夜将如何梦见他；
——王子瓜《一起玩Gorogoa 的晚上》
①王家新.从古典的诗意到现代的诗性：试论中国新诗的“诗意”生成机制[J].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2007(5).
如诗题所揭示，这首诗源于玩电子游戏的体验，然而，对于这种新质的诗歌素材，诗人 王子瓜的处理方式却并非是游戏的。他将新媒体时代内有关数字技术的身体性经验与对 日常生活景观的思考结合，耐心、严谨地设计诗歌语言，使这些日常质料在理性与感性逻 辑交织的诗行内获得令人惊奇的质感。“身体不仅把一种意义给予自然物体，而且也给予 文化物体，比如说词语”①,诚然，“星巴克”一词所裹挟的消费文化气息，首先将本诗的意 义生成空间锚定于现代化的都市情境。“学生”“孤儿”“士兵”“残废者”“书桌前沉思的老 头”等身份指称，造成了对原有情境的出离，渐强地为文本空间注入人类生命进程错杂的 厚重感、历史感。这一切都与作为诗意生长点的电子游戏经验构成着量子纠缠般的张力 振动，即以拟态化数字技术为内核的电子游戏，与宏大叙事所呈现的个人史之间隐含的意 义互文。而通过如“我和你正穿行在一个嵌套的环中”的空间嵌合意识，诗人在从容的叙 事笔调中聚合了电子游戏的数字空间、现实世界的物质空间以及自我的观念空间，为游戏 Gorogoa 等相关内容赋予了具身化的感知形象，将其从原本凝固的概念符号软化为交织 着故事性与能动性的可感物；相对的，诗人也通过这种点金术般的词语具身化处理，为自 己的诗意生成路径觅得了崭新的面向。
“‘经验’、‘习性’、‘动机’。如果运作得当，这三个课题加起来可以直接造就我们的创 意，但一般来说，这三项并不是在很好的状态下运作，于是它们反而成为阻挡创意的屏 障。”②由此“创意三毒”反观新诗写作教学，并结合上述文本，可见这种消极力便落实为 词语主义路径首先要冲破的两层屏障：刷新陈腐的词语经验之难，以及建构有效的词 语表达范式之难。可以说，新诗创意写作教学的词语主义路径认为写作主体进行创意 实践、诗意生成所能操持、打磨、驾驭的载体仅有具体的词语本身。词语是唯一能帮助 诗人照亮、探索、联动世界的光源，诗意便是诗人通过排布词语所点亮的“第一次”或“奇 观”③,及其进行微妙折射后反馈给诗人、读者们的独特意义与新鲜感受。这种对词语的 深度凝视即是将后者视为沉积着集体感知经验的符号晶体。在课堂中，教师将要求学生 细致地辨析一切汉语词语，在训练中意识到每个词语都是多重感官经验的压缩装置，进而 重构审美判断标准。由此，学生便能发现新诗写作不是依赖神秘灵感或旁加因素的被动 等待，而是通过拆解、释放词语的意义能量，使自己独特的经验与情感获得具象转化的写 作技艺。
综合而言，对发掘词语新质地、新意义的追求，既是部分诗人主动探索得出写作与教 学路径，也已成为诸多习诗者在日常学习、交流、研讨中主动或被动吸附的诗艺经验，进而 成为助推他们涵养自身成熟化、独创化写作状态的养分。例如复旦诗社的徐萧、洛盏、顾 不白、田驰等共同呈现出“对某种诗歌倾向的共同认同——比如复旦最近十几年对词语本
①庞蒂.知觉现象学[M]. 姜志辉，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1:300.
②赖声川.赖声川的创意学[M]. 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1:109.
③参阅黄潇.布劳提根诗歌的诗意生成机制研究[D]. 复旦大学，2019:171.
身(包括语义、语音、外形)的重视和挖掘——体现了一种被合力择取的诗歌道路”①。而 鲁登、何焜等曾选修复旦大学中文系创意写作专业新诗写作课程的青年诗人，也都已在诗 作中呈现出重视词语辨析、积极发掘词语新意的写作面貌。
因此，新诗创意写作教学的词语主义路径首先有助于为写作主体的创意实践打通表 达障碍，即主张诗人首先要破除“诗意”的神秘外壳，从繁杂的日常语言体系内析出有效 的、可操作的诗意生成机制。这也是创作优秀的当代新诗文本的必然路径——在辨析、亲 近、刷新词语旧有经验的基础上为其建构个性化、具身化的意义形象，为具体的词语解放 出多元的意义表达方法。“凡是有助于发现自我、展示自我、成为自我的写作活动，凡是有 助于交流、沟通、说服的写作活动，都是创意写作，也都是写作”②。传统观念中无意识、神 秘的灵感输出，由此被降格、拆解为有目的、有规划的实践环节。
三、建构诗艺的训练所：从形制创建到技术性交互
谈论诗歌从“技艺”的维度出发，便是认同诗歌写作作为一门探寻意义、展现审美的艺 术手工技艺，内蕴着一套系统的知识体系，并且在很大程度上具备可被创作者明确辨识并 遵循的操作程序。有研究者指出，艺术领域内“技艺”概念的一大演进成果正是承认了一 般工匠经验知识的理性品质，让这些经验内容得以被实验主义的归纳法所审视，即确证 “手艺不再是不可信的、大约的知识，而是可以通过实验将经验归纳为严谨的理性知 识”③。在亲近词语、驯化词语并有效地驾驭词语之后，习诗者如何确立自己独树一帜的 表达方式，在文本的广阔空间内构建起相应的诗歌形制，以辅助诗意的孕育与传达，这既 是新诗创意写作教学所必须归纳和总结的“理性知识”,也是词语主义路径试图进一步构 建和完善的诗教体系之通路。
一首新诗通过排版、印刷、朗诵、装置设计等主体行为所呈现于平面或更高维场域内 的文本空间——从主标题、副标题、题词、诗行、标点、注释等正文本内容，到更外部的材 料、装帧、装置、行为等副文本类型，都是诗人施展自身诗艺的核心场所。可以说，诗艺的 高低之分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其是否能充分、有效、个性地利用文本空间实践诗意生成， 能否让自己设计的诗歌形制成为“统握的力量，它使得材质从其自然散漫的状态中被聚集 为一个整体。这种统握本身也是一种照亮和开启，材质通过形式而在一定程度上从其本 来的幽暗性中显露出来”④。以部分选修上海大学新诗创意写作课程的学生诗作为例可 见，诗歌形制不是简单的外形外貌，同时也是内容本身，是承载诗人独特发声方式与创意 观念的意义空间：
① 肖水，伯竑桥.创意写作：“学院”对诗歌意味着什么 以复旦诗社与复旦大学创意写作诗歌课为例[M]// 许 道军.中国创意写作研究(第九辑).上海：上海大学出版社，2022:199-206.
②葛红兵，许道军.创意写作教程[M]. 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17:18.
③孙晓霞.诗歌想象与工匠经验：培根的艺术学说[J]. 艺术探索，2021(3).
④ 一 行 .论诗教[M]. 北京：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10:2.
——在这天校对巨鹿路的跨年夜。
五花马，再转转，就带我回去吧。
鸡肋。所有可见物的边缘，都受光线
滚碾而带有凌乱的锯齿。你也穿错了
蹄子，路不趁脚。边走边瞧吧反正
我累积的步数，够兑换今后一整年的
黑夜了。风把我翻得哗哗响。日历。
我们真的走在它配送时间的范围里吗?
——施岳宏《小寒》
在诗人施岳宏的“节气诗”系列中，诗歌形制的创建与对节气主题的私人化抒写形成 了互为表里的共生结构。首句“——在这天……”作为系列诗歌的标识性物件，既延续了 二十四节气的时间仪式感，又通过具体的、琐碎的日常内容消解了诗语的刻意性。诗人有 意打破传统节气诗对自然物候的程式化描摹，转而以蒙太奇式的语言拼贴重构时空，例如 作为古典意象的“五花马”与“兑换步数”的消费符号遥遥呼应；“凌乱的锯齿”般的光线切割 与“配送时间”形成隐喻互文，都在词语的错位碰撞中折射出当代人对时间经验的荒诞感知。 不规则的跨行断句与标点的非连续性使用，如“鸡肋。”的突兀停顿和“边走边瞧吧反正”的口 语粘连则构成了语言节奏的“不趁脚”状态，恰与小寒节气特有的阴冷滞涩形成声律共振。 而“日历。/我们真的走在它配送时间的范围里吗?”的诘问则通过将时间实体化为可配送的 包裹，进而体现了一种尝试将节气从自然时序中剥离，转而植入都市生活缝隙的创作路径。
创造性的诗歌形制是诗人发扬自身本质性创意属性、吸附并有效排布词语的凝结核， 也是构成其诗歌辨识度与个性化腔调的根本。正如新诗创意写作教学的词语主义路径认 为诗歌形制是诗人依据自身与词语的亲密度、占有度，为后者赋予的结构框架和组织法 度。在此基础上“形式和内容都不过是一种语言的视力，它们分别显示了语言的两种不同 的审视能力：从外表上看，形式即内容。从内部看，内容即形式”①。因此，词语主义路径 要求学生理解诗歌形制设计对审美表达、诗意生成的重要作用，并通过写作工坊式的课堂 学习、经典文本研讨与诗歌评作会帮助学生在批评与交流中反思写作，激发对自身新诗写 作的形制思考。在工坊内，所有学生都能“通过使用他们个人选择的主题来真实地参与写 作过程，而不是参照教师选择的所谓的写作范文”②。在激励原则、合作原则、不抗辩原则 与建设性原则③的制约下，学生一同领受文本创作者与接受者的双重身份，形成为彼此作 品提供有效批评与建议的合作关系。许多选修了上海大学“新诗创作理论与实践”课程的 学生的诗作，呈现出勇于探索形式边界、实践形制创新的努力。
①臧棣.非常诗道[M]. 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23:368.
②杨宏丽，刘伟.共性与差异：对不同学段美国写作工作坊的考量[J]. 外国教育研究，2022(6).
③葛红兵，许道军.创意写作教程[M]. 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17:27.
展签展
Exhibit consisting of Exhibit Stickers
李 晚
Lee Late
相反，晨昏线重新发明了昼夜
The morning and evening lines in turn reinvent day and night
总会遇到这样的时刻，在需要了同等的晦涩之后，需要同等的简洁。作品的完成， 不需要写，而需要不写，我仿佛不读，而眨眼如拍摄。宋代人喜欢装裱起那些未 被书写的古纸，空空的纸面，被永续的题跋包围成正文。而道路的形状，几乎就 是道路。它被张贴到时空，让我们中止的判断飘移成风景。它被摆放到一角，像 压住即将吹飞的纸。风穿过，被研平并填满了灰与蜡的微观处，春草坪如扯松了的织物。
上海。2024
Shanghai.2024
李晚诗歌《展签展》
“展签诗”系列通过其独特的文本形制与空间实践，将词语主义路径中强调的技艺理 性与装置性思维融入诗意的物质载体，构建了 一种多维度的诗意生成机制。在《展签展》 中，诗人李晚以中英文并置的排布形式结合标题、时间与宋人装裱未书古纸的隐喻，将“不 写”的留白转化为视觉与意义的双重在场。恰如展签本身作为“未完成”的艺术碎片，诗作 既通过排版的中断(如分行、标点缺失)模拟“道路的形状”在时空中的张贴，又以文字与空 白的张力暗示创作与判断的悬置。这种形制设计使诗歌脱离线性叙事，转而通过空间化 的文本结构将语言转化为装置元素，让“晦涩”与“简洁”在相互抵消中激活观者的联想。 该诗以装置性思维重构形制，让空白、影像、数字等材质因素从散漫中聚合，在形制统握下 显露为“被照亮”的诗意整体，也使得一般展签的有限平面因形制设计而成为无限意义孵 化的场域。
通过写作工坊式的课堂、评作会引导并激发学生进行诗歌形制设计，新诗创意写作教 学的词语主义路径在确保学生掌握一般写作成规的同时，积极尝试新颖的形式探索，有效 规避了单一风格或写作模式的同质化倾向。“通过修辞与反修辞、远取譬与反取譬的形象 思考，杂糅眼耳鼻舌身意等陌生化手段，改变或颠倒观看世界的角度，深思事物之间可能
或不可能的联系与秩序”①,这种多样化的实践营造了一个包容的环境，促进了不同审美 趣味和年龄层次的诗歌认知与技艺经验的交流及碰撞。
进一步而言，词语主义路径所能提供的写作资源不仅有技艺训练场所或创意激发机 制，更包含富有创造力、感知力的诗人本身，即是在提供学理性知识、技艺性知识的基础 上，培养能掌握诗歌“技术”的人，并促进诗人间的技术性交互。相比技艺对知识可实验、 可归纳的一般要求，技术则是那些先于凝练意象、规范节奏而存在的东西，“有生命力和有 感知力地与‘哽噎’找到‘思想’这一最初活动联系起来，而不是与‘思想’找到‘词语’联系 起来”②。换言之，“技术”并非凝固态的经验与知识，而是写作主体在创意实践中相互激 发、碰撞、磨合时迸发的思维火花——一种由滑动、摩擦与拒斥而生成的灵光，它可能是微 弱的，甚至产生刺耳的噪声，但它隐含着诗人将自己与他人的光芒、声音相区隔的创造性 意图和努力。
总体而言，诗歌形制的背后闪耀着诗人的“技术”底色，它是诗人将公共性的写作成规 转化为私密性发声装置的能力，让抒情和言志的声音在词语矩阵中超越形式与内容的二 元对立界限，弥合为诗人带有自身水印图案的诗歌文本景观。因此，词语主义路径所强调 的诗歌形制本质是引导学生尊重、发掘自身的创意属性，有助于将高校场域内的诗歌写作 从风格同质化的危机中解放出来，更致力于通过系统化的技艺训练与开放性创作环境，推 动新诗教育从零散的灵感传授转向建制化的知识生产。当学生的形式创新实践被纳入可 实验、可归纳的理性框架，诗歌教学便不再局限于审美经验的单向灌输，而是成为孵化多 元诗学认知与写作模式的生态系统。
在词语主义诗教路径的引领下，对诗歌形制的创建被予以了极高的重视。选修上海 大学创意写作学科新诗写作课程的众多学生——如卜书典转化音乐及舞蹈元素，令其书 写的日常物件发声以制造平滑、复沓的吟诵节奏，构筑兼重语言音乐性和意象隐喻性的系 列组诗；邓冰冰打破一般诗歌线性阅读逻辑，广泛利用文本中的字形、字号、字体颜色等内 容创作图像诗；吴骏逸征用互联网写作类型的“规则怪谈”,结合日常校园经验创作重视语 言氛围营建的“怪谈体”诗歌；冯缺根据新诗语言特性、调性区分的“正—拗”与“庄一谐”体 式，试图重新发掘汉语表达模式的诗歌系列；郑雨婕以自然段为形制，结合小说、散文等跨 文体写作技法的系列诗创作；等等③——其诗作均展现出积极探索诗歌形制的有益尝试。
四 、聚合诗性的栖息地：从自主诗化到“超工坊生态”
归根结底，对词语的刷新及形制上的有效驱动，都是创意主体为词语进行赋能的动 作。主体完成这些动作所依赖的场域，则是诗人个体的精神世界和行为能力构筑的独特 空间，实际上，它的广度、深度都远远超越了一般校园课堂所能提供的环境和资源。它近
①葛红兵，许道军.创意写作教程[M]. 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17:50.
②希尼.希尼三十年文选(修订版)[M]. 黄灿然，译.杭州：浙江文艺出版社，2021:27.
③参阅《入海口》2024年第1期，上大 ·戴望舒新诗工场自印刊物，未出版。
似于列斐伏尔对“空间”概念的论说，即认为“空间”不仅受到特定的物质、社会与精神所形 塑，更相反地形塑着由这三元关系所衍生出的宏观世界①;同样地，在新诗创意写作教学 的词语主义路径中，“场”与诗人所身处的历史、社会、地理等空间具有强烈的互文关系，它 既是诗人持续进行自主诗化的场所，也是反向作用于诗人感受力、创造力与技术性观念的 隐性气氛，显化为诗人吸引、驱动、腾挪词语的外在能力。而协助学生探寻独特的世界观、 诗歌理念、创作观念进而构筑自己用以统摄种种内外要素的“场”,实现自主诗化，便是词 语主义教学路径建构的终极诗教目标。
“自主诗化”不是单纯地自我塑造，而更多意味着通过综合性艺术视野、文学视野，在 创作中完成独创性自我表现的系统性运行过程，“我们所理解的‘自反性’并非是通往混沌 之处，而是引导系统进行自我建构，也即是‘自生(autopoiesis)'”②。由此，创意写作学所 主张的“寻找你的声音”“展示而非讲述”“写你知道的”三者所对应的创造力、技巧与经验 需要在以自我为中心的创意场域内构成一种健康的动态平衡，其目的在于“培养写作者真 正的创作情绪，而非单纯的情绪宣泄。对经验和自我的强调需要限定在一个理性、适度的 范围之内”③。也只有维持住这种平衡，写作者才能在进行个人经验表达之余，实现有效 的技巧提升，进而使自己的表达系统真正具备生成性与独创性。
在高校场域内，诗歌社团组织正在打造允许学生随性探索生活、任意发掘诗歌能量的 自主诗化场域。以上海地区为例，诸如复旦诗社、同济诗社、夏雨诗社、回环诗社等校园诗社 组织，都在举办种类丰富的诗歌写作与交流活动。在评诗会、艺术沙龙、学术讲座、主题宣 讲、诗赛筹办、刊物编撰等活动内，诗歌写作并没有被赋予明晰、功利的生产目标或效益，而 是“作为培养情感、丰富情感、升华情感的重要工具，或当作人生情感(友谊与爱情)交流联络 的内容与手段”④。在非功利的创造性互动内，创意主体从操持词语、从技术交流中获取顿 悟，在以自我为中心的日常生活内发现、发掘自身的创意属性，并通过群落式的新诗创意 写作与交流实践创意能力，持续逼近自我诗意化和生活创意化的终极追求。
而除去以写作工坊为基本内容的课堂或活动形式较为散漫的诗歌社团，词语主义路 径还试图构建更具专业性、兼容性与开放性的新诗教育平台，在整合多种建制优势的场域 内塑造“超工坊生态”,发挥引导学生进行自主诗化的功能。其中，上海大学的“上大 ·戴 望舒新诗工场”平台，正是词语主义路径整合专业课程内容与校园诗社形式所构建的新诗 创意写作教学系统。它首先依托于上海大学中文创意写作学科，以创意写作学为理念指 导的专业课程为基础，同时在活动建制上集合了一般校园诗社诸如评诗会、艺术沙龙、主 题讲座、学术研讨、刊物编发等项目，从而超越了一般工坊式技艺教学的内容，试图开辟兼 具专业技艺训练与观念碰撞的诗教空间。“上大 · 戴望舒新诗工场”成员的诗作，努力在
①列斐伏尔 . 空间的生产[M]. 刘怀玉，等，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22:126.
② 麦克格尔.创意写作的兴起：战后美国文学的“系统时代”[M]. 葛红兵，等，译.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12:28.
③葛红兵，许道军.大学创意写作 · 文学写作篇[M]. 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7:12.
④王世达，陶亚舒.论新诗的社会文化特性[J]. 社会科学研究，1993(5).
文本空间内，将诗人的理念既转化为词语和外部物质世界联通、延展的广袤场域，也内化
为词语在诗人内部精神世界得以解构、重塑的纵深场域。
头七之后，老宅几乎搬空。当年在西湖买来的纪念商品《孤山图》还挂在客厅。 “泛扁舟、仍携佳丽”,桂兰退休之后，常常用吴语唱起这句词。年轻时代父亲为她撑 船，桂兰只是问他，几时能划到南边的山水窟中。1983年他们落户在远郊崇明岛。 父亲死后，桂兰多次到江边，却从未看见过江中倒影。桂兰死后第二天，我在隔离酒 店望江，江面上全是水鸟投掷的灰影，像她命中所有飞扬又落伍的苏北棉絮。
——郑雨婕《水陆对境图》
一切物体在根本上都是“以拟人的方式存在。人和形成其环境的器物因此是在同样 的一种肺腑与共的亲密感中发生关联(依照同样的比例关系),仿佛器官和人体”①。而在 诗人郑雨婕的创意场域内，搬迁后的空宅、吴语唱诗、江面灰影等物质细节构成了可供诗 人亲密调动的关联性素材，具有非虚构特质的诗歌语言将种种外部场域转化为情感共振 的抒情装置。“桂兰”生前追寻未果的视觉意象在隔离凝视中被提纯为“苏北棉絮”的精神 意象，“飞扬又落伍”的矛盾修辞既指涉移民史般的漂泊感，又以棉絮的不可回收性解构记 忆的完整性，揭示写作主体对家族经验的创造性内化。这种内化过程暗合“水陆对境”的 佛教隐喻，使划船、唱诗等日常碎片升华为超时空的对话情境。词语在此突破物理限制， 非虚构叙事与诗性想象的交织也实践了诗人对日常经验系统的重构与征用，即是一种在 对客观世界的测绘与精神纵深掘进间建立转喻通道的有效尝试。
一丛人竟有盆景之志。各色领
着纹样，稠密地收纳起
那些刺过人的瘦花叶。
架台依然拱着它。铁制弧形(
依然试图掰正长驱——光线(
正加强唯一的。焦点
——冯缺《椭椭器》
对词语逻辑的重塑则展现出诗人冯铼对语言形态的激进实验。当“盆景之志”被嫁接 于“一丛人”的生存图式时，词语的暴力嫁接已非隐喻，“刺过人的瘦花叶”既是现实经验的 残片，更是被词语锻打后嵌入新型语法结构的语义材料。对铁制弧形的矫正冲动与对光
①鲍德里亚.物体系[M]. 林志明，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28.
线焦点的争夺，似乎暗示着诗人正通过词语的重塑观察坐标系：椭圆不再是几何学概念， 而是词语在语义场中拉扯出的张力轨迹。那些被刻意割裂的括号，如同架台上悬置的精 密夹具，将“鸽点”与“纤”这类异质元素强行铆合，迫使名词在陌生化组合中迸发新的属 性、质地。这种对语言物质性的极端专注，最终使抒情主体隐退为无形的场力。而通过让 词语自身的碰撞、形变与重组过程重新发明汉语的逻辑，也使诗人的创作迅速超越了一般 新诗写作抒情、言志的意图，显现出更为丰富且深邃的理念传递。
可见，在词语主义路径看来，无论是向外联通还是向内挖掘自主诗化场域的能力，都 是不可直接教授的。本质上，这种场域是诗人对待事物时认知与行为的综合体现的物化， 更深层的内核便是创意主体的创作观、世界观。而作为新诗创意写作教学词语主义路径 的实践载体，“超工坊生态”的根本优势在于通过结构性张力催化“场”的生成——由主体 精神空间与集体创作网络共振形成的特殊场域。简要言之，词语主义教学路径中的“超工 坊生态”是尝试以结构性张力催化创意诗性空间生成的新型诗教场域，其核心在于将专业 课程的知识传授与诗社群落的情感能量化合为动态场力，通过整合创意写作学科体系、校 园诗社活动网络乃至跨媒介艺术实践空间，构建兼具系统性与开放性的自生系统。它重 视物质空间与精神空间的互塑，既依托课程体系提供技艺支撑，又借助集体创作网络碰 撞、激发个体经验的繁殖与巩固，最终引导学生进入世界观探索与创作观形塑的动态平 衡。由此，“超工坊生态”得以使诗教从单向度技法传授升维为对综合性创意素养的培育， 也帮助习诗者完成从词语操练者到诗性空间生产者的身份蜕变。
五 、结 语
总体而言，在探索新诗创意写作教学的建制化进程中，词语主义路径正通过词的准 备、形的创制、场的建设这三重维度构建起一套可操作、可复制的系统化教学框架。“词的 准备”阶段首先将词语视为核心创意单元，激活学生对汉语词汇物质性与历史性的感知，破 除诗意生成的神秘性；“形的创制”阶段则以工坊式课堂、评作会引导学生突破传统抒情范 式，将个人经验转化为可辨识的文本景观，实现技艺规范与个性表达的创造性统一；“场的建 设”试图既依托高校资源构建专业化的技艺训练场域，又借助非功利的诗意群落氛围激发主 体间的技术性交互，打造兼具制度张力与情感能量的自主诗化空间形成“超工坊生态”。由 此，通过词、形、场三者的协同运作，将新诗教育从零散的灵感传授转向建制化的知识生产。
建制化诗歌教育的核心，在于构建系统性的写作生态，以科学的理念、方法打破观念 古板、经验零散的诗歌教学困境。如上所述，只有生成一个将知识传授、技艺训练与观念 养成有效整合的综合性教学系统，方能培养出兼具审美力与创造力的创意主体。此外，词 语主义路径不仅正为高校诗歌生态注入有效的写作资源，也正积极尝试融入新媒体写作、 社区诗会、文化创意产业等更广泛的领域；通过新诗创意写作实践激活公民的创造潜能， 推动诗教从私人审美体验升华为文化传承与创新的集体行动，最终，在创意写作呼吁“人 人可以写作”的民主化实践中，实现诗意的公共再生，让诗歌文化成为充实、改善当代人民 精神生活质量的有益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