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小说阅读与创意写作结合方式探究
高怡喆(同济大学人文学院)
摘 要:目前高中阶段的创意写作教学不能脱掉高考外衣,教师应通过高考文学类文本引入经典文本,让学生了解小说的虚构,引导学生阅读。从场景设置与细节入手,让学生初步感知创意写作。
关键词:小说虚构 场景描写 细节
“创意写作”的概念最早由爱默生于题为“美国学者”的演讲中提出,之后,休斯·默恩斯在林肯学校开设创意写作课程,面向中小学生开设写作课程。研究者们认为,在不断地阅读优秀作品、向作家学习的过程中,学习者也可以积累阅读写作经验,成为较为优秀的写作者。
在实际的高中语文教学中,教师经常面临着这样一个困境:学生关注的往往是“最真实”的高考分数,而对能否“表达自我”却不甚在意。现实的状况是:当教师摆脱高考的外衣,直接采用主题式、启发式等适合学生且效果良好的课程设置方法时,一部分学生会“抗拒”,尤其是小学初中阶段没有接触过创意写作训练的学生——他们会质疑教师,这些内容对他们的高考有什么作用呢?能够提高多少分呢?如果没有一个较高的“实际获得价值”,学生是不会听从老师的意见的。创意写作并不是要与当下“语文教育对立、对抗,而是要在承认现有的语文教育的问题且难以短时间内解决的情况下,针对中小学生能力培养的需要及语文教师和家长的需要而设计的一套新的课程”,所以,目前高中阶段的创意写作教学不能脱掉高考的外衣,应将高考文本作为倚仗,系统设置,引入经典文本,让学生在读中学、读中写。
一、故事如何讲起——了解小说的“虚构”特征
小说是虚构的艺术。一个叙事作品,不论从其事实验证、文体、风格、情节等任一方面表现为虚构,都可以被理解为小说。虚构是判断小说是否为小说的关键要素,被理解为小说,一定是虚构的;虚构的叙事作品,就可以被看作小说。
纵观近几年高考,我们可以发现,针对小说“虚构”特征的考查在文学类文本阅读中的比重明显加大了:
2018年全国卷Ⅰ《赵一曼女士》:
小说中历史与现实交织穿插,这种叙述方式有哪些好处?请结合作品简要分析。
2019年全国卷Ⅰ《理水(节选)》:
《理水》是鲁迅小说集《故事新编》中的一篇,请从“故事”与“新编”的角度简析本文的基本特征。
2018年全国卷Ⅲ《微纪元(节选)》:
结合本文,谈谈科幻小说中“科学”与“幻想”的关系。
从表面上看,这三道题形式各异:2018年全国卷Ⅰ侧重的是历史、现实交织的好处,2018年全国卷Ⅲ强调的是“科学”与“幻想”的关系,2019年全国卷Ⅰ考查的是“故事”是如何“新编”的。但其实,这三道题都是对小说“虚构”的考查,即考查小说是如何虚构的。所以,我们应该追本溯源,回归课本,梳理小说关于“虚构”的知识,强化学生对小说本质特征的认识,引导学生从小说的本质特征出发,进而把握小说的主要形象、情节安排、主题意蕴,等等,进行深入的审美鉴赏与评价。
“虚构”是小说的本质特征,它不仅涉及文体,而且与小说人物、情节、场景、语言等要素紧密相连,不可分割。小说通常被理解为“过去向度的以叙述者意图为解释中心的散文体语言虚构叙述文本”,小说的“虚构”必须是以叙述者意图为中心的,不能是作者的意图,也不能是小说中某个人物的意图。
“虚构”是渗透在小说人物、情节、场景、语言等各个要素之中的,因此,高考小说阅读“虚构”的考查方式是多样的,大致可分为三类:第一,对小说象征的考查;第二,对小说细节的考查,这些细节既可以是事件,也可以是物件;第三,搭建场景,用场景展现头脑中的记忆和现实。
二、象征——小说虚构的重要艺术手段
虚构的对立概念是纪实,虚构是与事实无关的,纪实是与事实相关的;虚构是无根据的,纪实是有根据的;虚构作品的作者和叙述者不是一个人,而纪实作品的作者和叙述者是同一人。纪实的重要艺术手段是写实,而虚构的重要艺术手段是象征。写实是文学记录的最早方法,如《诗经》中的“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客观描绘了伐木工人的辛劳。象征与写实的区别,正如乔治·桑塔耶纳所说的那样,“我们可以从一切表现中区分出两相来,第一相是实际呈现的对象,包括字词、意象等具有表现力的东西;第二相是暗示出的对象,包括更深远的思想、感情或者由此唤醒的意象等被表现出的东西”。为了寄托更深刻的意蕴,作品往往会使用象征,象征可以唤醒人们超越客体,去探寻客体背后更为悠远的意义。
PIRLS依据将阅读类文本分为两类,第一类是获取文学享受的经验的文本,另一类是寻找、获取和应用信息经验的文本。高考小说类文本是为了让考生获得文学享受和审美体验的阅读文本,因此,要求考生通过形象去感受其后的意蕴,觉知包孕其中的美,象征就当仁不让地成为了近些年高考考察的重点了。2021年,浙江卷选取了红柯的小说《麦子》,让考生探究“麦子”在全文中的作用。这道题目不仅询问了“麦子”在谋篇布局中的作用,即“麦子”结构上的作用;还进一步询问了“麦子”的象征意义,以及该象征意义对小说主题的作用。因此考生在作答时应该分三个方面,首先,从结构上来看,“麦子”是全文的主线,贯穿全文;其次,“麦子”象征了小说中那对夫妇旺盛顽强的生命力以及守土保疆的坚定决心;最后,“麦子”帮助揭示扎根边疆就是为守土保疆做贡献的主题。
作为小说虚构的重要艺术手段,象征是高考的重点,浙江卷不仅在2021年考查了小说的象征,而且在2020年也考查了小说的象征。2020年,浙江卷选取了苏联作家康斯坦丁·帕乌斯托夫斯基的《雪》,让考生思考,“钢琴的修复在作品中有哪些寓意?”并加以分析。在小说中,波塔波夫参与了二战,可在给父亲的信中,他没有对战场上的经历陈述只言片语,甚至是“刻意隐瞒”。很难想象,一个见过大悲大喜、炮火冲天的人,却极尽语言美好之能势,在信中细数童年平和欢乐的经历。这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在战场上,波塔波夫同所有其他士兵一样,体验了战场血流成河、生死离别的痛苦。该种痛苦“会让人彻底了解没有人可以与别人一起死亡,也没有人可以代替另一个人死亡”,身处战争的波塔波夫时刻体验着存在孤独,即感觉到自己和其他任何生命体之间都存在和无法消除的鸿沟,并长久处于惊惧、担忧之中。战争,不仅给波塔波夫带来了生理上的伤痛,还造成了他心理上的永远无法消除的创伤,这是每个经历过战争、上过前线的人都无法躲避的。无奈之下,他只能用童年欢乐的记忆来安慰自己,并在给父亲的信中细细回忆过去。童年的记忆是美妙、鲜活且多样的,孩子从来不会以一年、两年等固定的长度概念去衡量时间。在他们的心里,流逝的时间是一台正在上演的戏剧,概念性的时间长度不过是徐徐拉开的幕布,并没有多重要;时间里发生的事件、出现的事物才是戏剧的主角,才是台前活动的对象。钢琴象征着波塔波夫的心理,钢琴再次美妙的乐曲,预示着他的心理创伤的得到修复,重现了往日的欢乐与光华。反观女主彼得洛夫娜,她不仅在为波塔波夫重现的空间中疗治了他的心理创伤,也疗治了自己的爱情创伤。在依据波塔波夫的记忆而创设的空间中,彼得洛夫娜体验到了被需要的感觉,这种被需要是出于波塔波夫对他人实施爱的需要,而不是为了满足波塔波夫某种功利目的需要。它不要求彼得洛夫娜牺牲自我,用压抑自我来刻意讨好对方,也不以引起对方的关注为目的,而是以对方为中心,和对方共情,在爱对方、满足对方实施爱的需求的同时,用自己爱的能力证明自身的存在。因此,钢琴还象征着彼得洛夫娜爱的能力的修复,让战争之下被冲淡的爱情乐章重新奏响。在依照美好记忆复现的花园中再次弹琴,象征着经历战争之后,家园和生活都将修复、重建,美好的生活乐章也必然重新奏响。
为了表达抽象性的思想理念,小说虚构必然要依靠象征,以某一具体环境作背景,运用虚化的方式,通过典型的意象展现深刻的深悠精妙的意韵。
三、设置细节——使“虚构”成为“事实”
在中国古典小说创作中,细节是最小的叙事单元,它可以影响事件、情节,最终塑造出典型的形象、表达重要的主题。正如山多尔·马洛伊所言,“只有通过细节我们才能理解本质,这是书本和生活教会我的。一个人必须掌握所有细节,因为他永远不知道其中哪些是重要的,哪些词会在物的背后发光……”细节是事件、情节的本质,通过细节的铺设,读者才能顺利到达人物形象和小说主题:
她坐上一辆出租马车,在一条小巷的巷口把车子退掉,从小巷另一头出来;随后,她戴着双层面纱,贴着墙根溜到街上,在那儿守候的弗雷德里克迅速挽住她的胳臂,把她带到自己家里。他的两个仆人正在散步,门房上街去了;她环顾四周,什么也不必担心!于是她长长舒了一口气,好像流放者又见到自己的祖国。他们运气好,胆子大了起来,约会愈来愈频繁。有天晚上,她甚至穿着舞会的盛装,突然来到他家。这种突如其来的举动可能很危险;他责备她不谨慎;再说,他也不喜欢她那个样子。敞开的上衣把她干瘪的胸脯暴露得太多了。
这时,他承认了一直向自己隐瞒的东西,就是感官的不满足。他仍然装出火一样的热情;但要感受到这种热情,他必须回忆萝莎奈特或阿尔努夫人的形象。
情感的衰萎给了他完全冷静的头脑,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妄想在社会上拥有显赫的地位。既然他有这样一个进身之阶,最起码也要利用利用。
——福楼拜《情感教育》
这是弗雷德会见情妇时的一段细节描写,弗雷德贪图情妇的社会地位和财富,可又嫌她年纪过大,不够年轻。所以,他不喜欢她盛装前来,上衣领口敞得太大,以为这样会“把她干瘪的胸脯暴露得太多”。
2019年,全国卷Ⅲ选用了小说《到梨花屯去》,并设问:“两个乘客为什么沉默?小说为什么首尾均有这一细节?请结合全文分析。”该题目考查了细节,查特曼将情节分为结局性情节和展示性情节两类,展示性情节主要指涉及心理状况的细节,这道题里的“沉默”就是涉及心理状况的细节,首尾两度写到沉默,既是结构上的呼应,也强调了沉默之中含有深意,小说在开头提示“回过头来看一看”,结尾又说“不知为什么,都指引读者去思考这个看似平淡的故事所包含的深刻意味。细节可凸显小说的艺术真实,使虚构的小说不像虚构的,而更像事实的。有时,细节的设置是原原本本得摹写生活;有时,是加以变形、异化的细节,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卡夫卡的小说。卡夫卡的小说擅长变形、异化的细节表现荒诞的事实,如他的《变形记》:
……吃东西对他来说很快就毫无乐趣可言,于是为了解闷,他养成了在墙壁和天花板上爬来爬去的习惯。他特别喜欢趴在天花板上,这和趴在地上完全不同,可以更自由地呼吸,一股微微的震荡穿过全身。当格里高尔在那上头,沉浸在简直称得上幸福的放松之中……妹妹很快发现了格里高尔的新消遣——爬行时他会在四处留下粘液的痕迹——于是打定主意要让格里高尔有更大的空间爬行,想把妨碍他的家具搬走,尤其是柜子和书桌,可是单靠她自己却办不到。
——卡夫卡《变形记》
小说凸显了一个细节——格里高尔喜欢趴在高高的天花板上,这一细节能够看出现代社会人人孤独、自危的状况,展现出以主人公为代表的的现代人所承受家庭、工作的压力,揭示了资本主义制度下人与人之间流于表面的虚假温情面纱,人与人之间的冷漠是小说真正想表达的。文学中的细节不是简简单单的生活片断,“它们代表了那种神奇的融合,也就最大数量的文学技巧(作家在挑选细节和想象性创造方面的天赋)产生出最大数量的非文学或真实的生活拟象,在这个过程中,技巧自然就被转换成(虚构的,也就是全新的)生活”,细节让小说的“虚构”成为“事实”,使读者心甘情愿地相信文本所说的一切。
四、场景复现——虚构相关场景,搭构小说整体叙事框架
2020年浙江卷所选小说《雪》利用波塔波夫的信,创设了一个存在在记忆中的空间,之后,这个空间又被彼得洛芙娜在现实中清晰呈现。记忆中的空间和现实中复现的空间搭构起小说的整体框架,场景前后照应,组织情节,串联整个故事,表现女主人公彼得洛夫娜的善良友爱。
在《雪》中,波塔波夫对他童年生活的家园有一种深沉的眷恋,对家中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是钢琴上的曲谱:
这是在冬天,白雪皑皑,可是通向那座旧亭子的小径被清扫得干干净净,钢琴当然已经修好啦,你把那些螺旋状的蜡烛插在了烛台上。钢琴上摆着的还是那些曲谱:《黑桃皇后》序曲和抒情曲《为了遥远的祖国的海岸……》。门上的铃还响吗?我走的时候还是没来得及把这修好。我难道还能再见到这一切吗?我明白,我在保卫的不仅是整个国家,也在保卫这个国家里的每一个角落,包括我们家的花园小屋。
波塔波夫对家园的眷恋即人文主义地理学学者所说的恋地情节(topophilia)。在文学叙事中,恋地情节主要指人对其生活空间的强烈情感认同,也被称作地方认同。空间一旦获得了界定和意义就变成了地方,地方往往包含着人的亲切经验。亲切经验深藏于内心,当人遭受艰难、挫折或痛苦时,亲切经验就涌上心头,抚慰人的情绪、给人以宽慰。波塔波夫没有把家园当作一个普通的均质空间,而是把它当做了一个“圣地”——能够赋予人意义、给予人安慰与新生的圣地。获得了界定与意义的家园,能够缓解现实的焦虑,使人用一个相对静止的姿态,与参照物保持较为稳定的关系。这种相对稳定可以抚平人内心的不安,让人平静下来,思考生活,鼓起勇气,重新投入一段新的人际交往之中。人际交往是消除因战争而导致的存在孤独的良方,因为已经与参照物——家园,建立了较为稳定的关系,通过与家园的关系,人获得了认同感和安全感。那么,新的人际关系的建立就不再是功利性、目的性的,而是出于爱的本能。唯有通过爱人,才能救赎自己,真正地消除因战争而深切体会到的存在孤独。
场景复现不仅出现在2020年浙江高考小说阅读,也出现在近几年全国卷的的小说阅读中。以2019年全国Ⅱ卷《小步舞》为例,题目要求阅读并思考:小说中的卢森堡苗圃在情节发展中有重要作用,这种作用体现在哪些方面?请结合作品简要分析。小说第三段对卢森堡苗圃进行了详细的描写:
这是一座似乎被人遗忘的上个世纪的花园,一座像老妇人的温柔微笑一样依然美丽的花园。绿篱隔出一条条狭窄、规整的小径,显得非常幽静。在这迷人的小树林里,有一个角落完全被蜜蜂占据。它们的小窝坐落在木板上,朝着太阳打开顶针般大小的小门。走在小路上,随时都能看到嗡嗡叫的金黄色蜜蜂,它们是这片和平地带真正的主人,清幽小径上真正的漫步者。
从这一段的描写上,我们可以归纳出卢森堡苗圃的特点,即被人遗忘、古老、美丽、幽静。“被人遗忘”不仅是苗圃的特点,也是即将出场的老人及其妻子的生活现状。“幽静”暗示苗圃无人访问已久,而作为歌剧院教师的老人,也很久没人找他学习跳舞、观看他的舞蹈了。这一段对卢森堡苗圃的描写为老人出场与后续活动提供场景,也使故事切入得更加自然。“我”和老人在这里相遇,为后文“我”观看老人及其妻子的舞蹈张本。
之后,卢森堡苗圃作为老人及其妻子给“我”表演的场所出现在小说中。正值五月,苗圃中“阵阵的花香在洁净的小径上飘溢”,温暖的太阳透过树叶”“撒下大片大片的光亮”,一切是那样美好,正如即将表演的老人和他的妻子的心情——很长时间没人欣赏他和妻子的舞蹈了,现在有人欣赏,是多么快乐的事。“我”也为老人及其妻子的快乐而感到快乐,可这快乐是短暂的,两年后“我”重回巴黎,当年的花园已经不在了,老人及其妻子也不知去向。卢森堡苗圃将情节集中到一起,苗圃既是老人及其妻子舞蹈的表演舞台,也是他们人生故事呈现的舞台。不仅如此,苗圃被铲平让故事留有余味,老人及妻子失去了活动的场所,故事也自然结束了。但主人公究竟结局如何,却无人知晓,让人牵挂。《小步舞》也用空间组织安排情节,展现了老人及其妻子对过去时代、对过去生活环境的依恋。
不论是《雪》,还是《小步舞》,二者的叙述实则是一种“时空压缩”,即通过叙述呈现动态的社会生活。在这两篇小说中,时间、空间都被聚焦在一点之上——在《雪》中是波塔波夫家花园的小院,在《小步舞》中是卢森堡苗圃。在空间中,作者赋予时间点以内涵,强调该时间点对主人公无可替代的重要意义,展现人物的性格和小说的主题。
五、阅读经典书目,尝试场景写作
对小说虚构特征及散文内容、行文方法有了初步了解之后,就可以引导学生进入下一步的具体操作了。不论是虚构写作(小说)还是非虚构写作(高中阶段以散文、传记为主),都离不开场景,场景写作是最为基础的训练,据此,我们选择《契诃夫短篇小说选》《彷徨》和《冬牧场》作为阅读书目,通过学习,尝试进行场景写作。
(一)充分激活视听、嗅觉、触觉等多元感知,进行场景描写
视听、嗅觉、触觉等多元感知是进行场景描写的重要前提,通过感知,人们将感知的内容转化为文学视像,即场景。以契诃夫的《第六病室》为例:
医院的院子里有一幢不大的厢房,四周长着密密麻麻的牛蒡、荨麻和野生大麻。这幢厢房的屋顶生了锈,烟囱半歪半斜,门前台阶已经朽坏,长满杂草,墙面的灰泥只剩下些斑驳的残迹。这幢厢房的正面对着医院,后墙朝着田野,厢房和田野之间由一道安着钉子的灰色院墙隔开。那些尖头朝上的钉子、那围墙、那厢房本身,都有一种特别的、阴郁的、罪孽深重的景象,只有我们的医院和监狱的房屋才会这样。
要是您不怕被荨麻扎伤,那您就顺着通到厢房的那条羊肠小道走过去,瞧瞧里面在干些什么吧。推开头一道门,我们就走进了前堂。在这儿,沿着墙,靠火炉的旁边,丢着一大堆医院里的破烂东西:褥垫啦,破旧的长袍啦,裤子啦,细蓝条子的衬衫啦,没有用处的破鞋啦,所有这些破烂堆在一块儿,揉得很皱,混在一起,正在腐烂,冒出一股闷臭的气味。
第一段先从视觉入手,密集的荨麻与大麻、杂乱的野草、安着钉子的灰色院墙,构成一幅黑暗、沉郁的画面;第二段着重写嗅觉,腐烂、闷臭的气味压抑着人心。视觉和嗅觉相互作用,勾勒出一个阴沉、晦暗的叙事场面。
通过阅读,可以让学生仿写一些片段,写他们印象深刻的场景——可以是门口熙熙攘攘的小饭店,可以是上课时安静的走廊,还可以是春节时喧闹的大街:
门市还紧锁着,房舍的阴面,街上的残影,混沌中分不清主人。临街早点铺的烟囱叹出袅袅青烟,油腻腻的破桌子破椅又重见天日了,客人们只是用手抹了一把就坐上去,一碗软糯的豆腐脑,一杯香甜的豆浆,一根金黄的油条,才是他们所在乎的。工人看到细长的白面下到油锅里,又变得金黄而翻滚上来,心中又摸索起了致富之道,骂了几句老板和偷奸耍滑的工人后,又立马想起了儿子闺女的吃饭问题。结果便是羊肉面馆里每天都有几个稚嫩的身影,攥着皱巴巴的零钱,夹在一群粗汉中间,小心翼翼地把羊肉面端在馆子的角落,没有棒骨,没有肉片,没有茶叶蛋,有的只是蔫蔫的香菜叶,孤零零地在面汤里沉浮,与稚嫩的身影相伴。
作者从紧锁的门市、背光的房舍、有影子的大街下笔,接着写了油腻的桌椅、软糯的豆腐脑和金黄的油条,最后写了蔫蔫的香菜叶和稚嫩的身影,这些都是通过细致观察和充分调动感官得到的形象,充分打开了读者所有的感觉器官,并使其充分沉浸到场景之中。
(二)设置细节,串联叙述与议论
以帕乌斯托夫斯基的《雪》为例,《雪中》充满巧合:如果彼得洛夫娜没有看到波塔波夫的旧照,那么她就不会去读波塔波夫的信;倘若波塔波夫听了友人的劝告,没有回家去,就不会有两人的相遇,也不会有接下来发生的故事。身处这些巧合之间,我们仍能感觉到故事的真实,其原因就是小说恰到好处地使用了细节。关于细节,帕乌斯托夫斯基认为:
以人的吝啬为例。对它可以长篇大论地进行抽象的描写,但比起用经过精心挑选的几个细节所标点的吝啬(就像果戈里对泼留希金的描写一样),这就不啻天壤之别了。
……
这个细节所表现的不仅是吝啬,而且是一种更加复杂的东西——一个幻想的到小小的欢乐,并且正是因为这种孤独的幻想而变得吝啬的穷人的悲剧。
——康斯坦丁·帕乌斯托夫斯基《大师的馈赠》
细节是理解生活本质的唯一途径,要想获得生活的质感,必须关注细节。如果忽略细节,就会像契诃夫批评易卜生所说的那样,“不懂生活、写不了生活”。《雪》中有很多精妙的细节,如钢琴上放置的曲谱——《黑桃皇后》序曲和抒情曲《为了遥远的祖国海岸……》,《黑桃皇后》象征着纯洁少女的爱情,《为了遥远的祖国海岸……》代表着对国家的忠诚与热爱。细节前后的勾连使情节更加紧凑,相互联系且条理分明。“巧合+细节”的情节处理方式,使得帕乌斯托夫斯基笔下的人物拥有了诗意的生存状态,尽管他们的生活面临着这样或那样的问题,但他们的问题总会被温柔而敏锐的灵魂感受到,这些温柔而敏锐的灵魂会给予陌生人最大的善意、送给他们最宝贵的精神馈赠,抚慰他人的心灵,如《雪》中的彼得洛夫娜、《老厨师》中的沃尔冈夫·阿玛杰伊·莫扎特。
细节的刻画,让读者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纯真和新奇。烛台、钢琴、雪都是常见的事物,帕乌斯托夫斯基用一种孩子般的、不掺加任何杂质的目光来观照它们,丢掉了传统审视的重担,螺旋状的蜡烛、簌簌飘落的雪花、粉红色的霞光……小小的物件们也慷慨起来,用它们的物性给生命以至诚至真的祝福。
运用细节是串联叙述或议论的有效手段。在日常写作实训中,可以引导学生进行观察,铺设细节:
老板约摸五十多岁,脖子上常年挂着一条白毛巾,上菜前总要用毛巾擦一圈锃亮的光头。小时候总忍不住笑,觉得像是在给皮鞋做护理,这时他也会笑,仿佛我们之间存在着某种心照不宣的契约似的。他笑得很不标致,露出一圈黑牙,眉间的皱纹压没了眼睛,但却笑得无忌无弹,平实而质朴。
……
幼时居住的小区盛行一种“打片片”的游戏,“入围”门槛极低,三五好友,找一块水泥地,不拘纸片、塑料片、铁片,都可以充当道具。规则也很简单:一人一下,把对面的“片片”打翻,收入囊中。没有时间限制,场地要求也不高,小孩们常常从放学玩到天黑。几颗毛茸茸的头围簇在一起,面红耳赤地争着、吵着,有时候还会大打出手。结果便是很孩子气的“绝交”,更有决绝者则大喊出“我叫我哥收拾你”,云云。结果,第二天却和好如初,搭肩勾背,把昨日的仇恨化在与对方共同分享的一块泡泡糖或一包辣条中。
作者抓住了店老板脖子上的白毛巾和锃亮的光头,写出了老板的淳朴;接着又写了“打片片”用的道具——纸片、塑料片、铁片,写出了孩童简单而纯真的快乐。细节串联了叙述,让文学形象无限逼近生活,让我们感受到童年自然、流畅、简单的快乐。
六、结语
创意写作的关键是激发学生的思维,收集自身个体体验,充分调动感官与想象,进而对问题进行深入的思考与研究。当下高中生面临的问题是,小学、初中阶段没有受过完整的创意写训练,他们并不知道创意写作究竟为何。教师要参考高考文学类文本,善于引导,通过高考文学类文本让学生阅读更多的经典文本;并在日常的阅读、作文课中渗透创意写作的观念,为学生们提供更多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