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会同马江豚
黄昭龙
我的脸贴在车窗上，奶奶塞的煮鸡蛋在口袋里还热着，哥哥用柳枝编的帽子歪在头顶。爸爸说同马大堤穿着绿裙子，杨树是她的发卡，芦苇是她裙摆的花边。我的凉鞋刚踩上堤坝，蚂蚁就排着队来看热闹。
露珠在狗尾巴草上打滚，阳光把它们变成小灯笼。带状公园的绿毯子，从我们脚下一直铺到江边，蒲公英撑着白色降落伞准备起飞。爸爸蹲了下来，他的手指在嘴边竖起："嘘——江豚在吃早餐呢！"水面"咕嘟咕嘟"冒泡泡，像奶奶煮粥的锅。
"快看！黑背脊！"哥哥跳起来，木棍差点戳到云朵。三头江豚在玩捉迷藏，不对，是五头！最胖的那只像偷吃奶奶腊肉的花猫，溅起的水花吓得白鹭"扑棱棱"飞走。爸爸的笔记本被水珠打湿，他说这是江豚盖的印章。
我们沿着生态步道探险。野蔷薇爬上防汛碑，粉红的花朵在石头上画画。哥哥发现江豚的食堂——回水湾里鱼群在开会，水底的鹅卵石被磨得圆溜溜。趴着看太久，江水把我们的鼻子都染成青草味。
中午的太阳给香蒲草刷上金漆。爸爸铺开野餐布，杨树下起绿雪——原来是松鼠在枝头吵架。江豚在远处表演跳水，水珠串成水晶项链。哥哥把面包屑抛向空中，银鱼群跃出水面接住，像过年时抢糖的我们。
哥哥大喊："看！江豚在跳广场舞！"果然三头胖江豚排着队转圈圈，最胖的那头总是慢半拍，像奶奶跟着手机学跳舞。我笑得肚子疼，结果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得把口袋里的瓜子全喷出来了。爸爸说："这下真成喂鱼了。"
我蹲在岸边想给江豚拍照，结果脚下一滑，"扑通"坐进浅水里。裤子湿透不说，还惊跑了一群小鱼。哥哥笑到打嗝："你这是要给江豚表演落汤鸡吗？"最气人的是，那头最胖的江豚居然游过来，在我面前得意地翻了个跟头！
千屈菜紫得发亮，蝴蝶翅膀沾着荇菜花粉。爸爸说每棵垂柳都是江豚的秋千，看那枝条都快扫到水面——果然有黑影在柳影里翻跟头。我的凉鞋里灌满沙，"咯吱咯吱"像在吃饼干。
傍晚的江水煮着晚霞。防护林的知了开始大合唱，声浪推着波浪走。那只缺了半块尾鳍的江豚爷爷（爸爸说的）带着全家出游，小江豚们像灰饺子在开水里翻滚。我扔下爷爷给的煮花生，江水立刻开出一串白梅花。
月光给芦苇丛别上银发卡时，我们打着手电筒找萤火虫。江面突然裂开黑色绸缎——是江豚在夜泳！它们游过的水路闪着磷光，像奶奶纺车上抽出的银线。爸爸说："这是长江在讲故事。"
第二天我们带爷爷一起来了。他眯着眼睛说江豚和他小时候一样调皮。老柳树突然"哗啦啦"摇叶子，原来树洞里住着斑鸠一家。江豚们排着队跃出水面，水花在夕阳里变成彩虹糖。
湿地观鸟台有惊喜！苍鹭单脚站着睡觉，翠鸟像蓝色子弹射进水里。哥哥学江豚撅嘴，我学芦苇弯腰喝水。爸爸指给我们看：江豚赶着鱼群，鱼儿飞起来变成银梭子，织着水的绸缎。
爸爸说要教我们打水漂。哥哥的石头在水面跳了五下，我的石头"咚"地直接沉江底。那头缺尾巴的老江豚慢悠悠游过来，喷了我一脸水，像是在说："你这技术太烂了！"爸爸笑得眼镜都歪了："看，连江豚都嫌弃你。"
我们比赛学江豚叫。哥哥学得像放屁，我学得像打喷嚏。结果真把一头小江豚引来了，它把头探出水面，发出"噗噜噗噜"的声音。爸爸说："它在笑话你们呢！"突然这头小江豚放了个气泡，在水面变成个圆圈，就像在说："不及格！"
防汛石堆里有秘密。小螃蟹举着钳子比武，螺蛳在石头上画圈圈。我们轻轻挪开石头，水蜘蛛立刻滑着冰逃走。江面传来"噗嗤"声，是江豚在笑我们笨手笨脚。
摆渡船"突突"开过时，江豚在船尾追浪花。老船公的烟袋锅一明一灭，像萤火虫在打瞌睡。哥哥问江豚要不要坐船，爸爸说它们自己有"潜水艇"，说着就有三头江豚从船底钻过去。
我们在老柳树下告别。江豚在远处翻滚，水花组成了省略号。哥哥把探险木棍插在堤上，系着我的红鞋带当旗帜。汽车开动时，江水一闪一闪，像在眨眼睛说悄悄话。
回家的路上，我们捡杨树叶比赛。哥哥找到巴掌大的冠军，我的叶子上有虫咬的月亮。爸爸说要是在秋天，整条江堤都会下金蝴蝶雨。我偷偷把叶子夹进图画书，要带回海口给同学猜：这是什么鱼的鳞片？
现在我的书桌上，玻璃瓶里装着同马大堤的沙。摇晃时能听见江豚的喷嚏声，看见蒲公英的降落伞。爸爸说长江记得每个孩子的笑声，等明年暑假，江豚会在老地方等我们——带着新的水下跟头，和没讲完的故事。（作者系海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