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邹雷

2026年3月19日,我随复旦大学教授王舒漫、《山西市场导报》总编韩锡璋、南京老城南历史文化研究会会长高安宁、南京诗词协会会长刘任、朱自清研究会会长陈德民、戎光诗社社长吴德麟、六合区作协主席满震等几位文友,因祝贺金立安先生新书发布而雅聚。宴毕,金立安提议:“每人写一篇秦淮河,向一百年前那两位前辈致敬。”
我心中一动。一百年前,朱自清与俞平伯也是踩着微醺的步子,踅上画舫。只不过,他们在夫子庙义顺茶馆吃的是“鸡汁干丝”和“蟹壳黄烧饼”,垫了肚子,带着那个年代知识分子特有的清寒与敏感;而我们刚在奇芳阁金陵厅饱餐一顿,大菜好酒,腹中丰盈。
丰盈的是胃,空落的是心么?我说不好。
一
游船是大型的画舫,电动的,平稳得几乎没有声响。没有桨声。那“汩——汩——”的桨声,那让朱自清觉得“像微风拂过琴弦,像落花飘在水上”的桨声,早已消失在历史的河道里。我们的船静静地滑出去,两岸的灯光便泼了过来。
朱俞是夕阳将落未落时上船的,他们看见了“天未断黑”时的秦淮:那“黯淡的水光,像梦一般”,那“初上的灯”,那“薄薄的雾”。他们是在明与暗的交界处,在半梦半醒之间,开始了那趟著名的夜游。而我们是在纯粹的夜里,八点以后,两岸的灯已亮了许久,亮得彻底,亮得理直气壮。
我忽然觉得,这种“理直气壮”,或许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表情。
船从夫子庙出发,向东水关方向缓缓而行。这是现在最经典的夜游航线,经白鹭洲公园,至东水关遗址公园折返,全程约四十分钟。两岸的灯带勾勒出河岸的轮廓,古建筑被射灯打得通体明亮,像舞台上的布景,精致,却不真实。
一百年前,朱自清看到的灯是“薄薄的,红红的,绿绿的”,是“从树梢、从屋顶、从河岸的缝隙里漏出来的”,像羞涩的眼睛,像少女的梦。一百年后,灯光成了主角。LED灯带镶嵌在每一座建筑、每一座桥、每一棵树上,密不透风。红色、金色、紫色,饱和得几乎要溢出来。河水被染成五彩的绸缎,灯影不再是“漾漾的”,而是“泼泼的”,像油画刀刮上去的颜料,厚,重,没有留白。
我站在船头,忽然想起朱自清说的:“这灯彩实在是最能勾人的东西。”一百年了,勾人的东西从灯彩变成了灯海。我们被钩着,却没有挣扎。我们坐在舒适的船舱里,喝着茶,聊着天,偶尔举起手机拍照。没有人窘迫,没有人紧张,没有人像朱自清那样,被道德和欲望撕扯得坐立不安。
因为,没有歌妓了。

二
在船上,我们聊起朱自清和俞平伯。
一百年前的那个晚上,他们遇到了歌妓的招揽。朱自清拒绝了,拒绝得痛苦。他在文章里把自己的内心扒开给人看:他想接受,又不敢接受;他觉得她们是“肮脏的”,又觉得自己的这种想法是残忍的;他感到了“一种迫视”,来自道德的、来自社会的、来自自己内心的。他后来写的那段话,我每次读都觉得揪心:“我这时被四面的歌声诱惑了,降服了;但是远远的,远远的歌声总仿佛隔着重衣搔痒似的,越搔越搔不着痒处。”
这是一个自律的、诚实的、甚至有些懦弱的男人,在面对欲望时的全部真实。
而俞平伯是另一番光景。他也拒绝了,但拒绝得从容,拒绝得没有负担。他把歌妓、歌声、夜色都当作“风景”,当作“风华的组成部分”。他说“我们,醉不以涩味的酒,以微漾着,轻晕着的夜的风华”,——多漂亮,多洒脱。他出身名门,有旧式文人的底气,有“玩味”的资格,有将一切审美化的能力。
同一次经历,两个男人,两种态度。一个是“忏悔的”,一个是“玩味的”。一个把对方当作“人”,所以窘迫;一个把对方当作“景”,所以超然。
我们几个男人聊到这里,忽然都沉默了。或许每个男人的心里,都有一个不好说的情节——关于欲望与克制,关于凝视与回避,关于一百年前那两个文人坐过的位置,如果换成自己,会如何落座。
船过白鹭洲,灯光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箔。我忽然想:如果今天船上还有歌妓,我们会怎样?——这个问题在脑海里只闪了一下,就被我按了下去。不是因为道德审判,而是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没有意义。今天的秦淮河,没有歌妓,没有歌妓的位置。游客也许会期待,相关部门不会允许。我们想要看到的,是干净的、明亮的、有秩序的美。那种带着暧昧、带着挣扎、带着历史污浊的美,已经被我们清理干净了。
我们“遇不上”,或者说,我们的时代“不允许遇上”。
这让我想起了2005年的一件事。
三
那一年,吴为山造像、高安宁撰文的“《秦淮流韵》”浮雕在夫子庙泮池北岸安装完成。柳如是、董小宛、陈圆圆、李香君……八位明末清初的名伎,与秦始皇、王羲之、李白等并排列在一起。
舆情炸了。
反对的人说:夫子庙是“尚儒之地”,把妓女刻在这里,是“亮出糟粕”。赞成的人说:秦淮八艳才貌双全、有民族气节,值得纪念。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时任秦淮区文化局局长的高安宁一早接到区长电话,说:你看看今天的各种报纸,《秦淮流韵》上关于“八艳”的报道都是负面的,要迅速、妥善地处理好。
高安宁说:“您放心,我马上来处理。”
他做了一件很聪明的事,当天上午就开新闻发布会。针对秦淮八艳搬上浮雕一事,作为方案设计者,他向曝光媒体做了解释性说明:“秦淮八艳和当代的三陪女、卖淫女有着天壤之别,一是倾国倾城,二是多才多艺,三是忠于爱情,四是具有崇高的民族气节。”不是硬扛,没有回避,而是把“争议”变成“话题”,把“话题”变成“广告”。舆情平息了,秦淮河也再次被推到公众面前。
后来,人们叫他“秦淮文化点晴人”。老门东、老门西、秦状元府、吴敬梓故居等景区和文物的修复与建设,都有他的身影。他写秦淮的书,据说有二十部之多。我不知道这个数字是否准确,但我知道,这个人身上有一种气质:他不怕争议,他愿意把历史中那些“暧昧”的东西端到桌面上来,让它们说话。
秦淮八艳,说到底,就是“暧昧”的。她们是伎女,不是普通的妓女;她们被消费,又在消费中保持了某种尊严;她们是旧时代的产物,又被新时代赋予了某种意义。朱自清和俞平伯面对歌妓时的窘迫与从容,到了高安宁这里,变成了一种文化策略:与其回避,不如直面;与其压抑,不如点晴。
我不知道朱自清如果活到今天,会怎么看这个浮雕。他大概还是会窘迫的。他会想:这到底是在纪念她们,还是在消费她们?这到底是对历史的尊重,还是对历史的简化?他会把这些问号一个一个地码在文章里,让读者自己去想。
而俞平伯大概会微微一笑,说:“无伤大雅。”
四
船到东水关,掉头。我们看见城墙上的灯光秀,光影在砖面上流动,演绎着六朝的故事。有游客在欢呼,在拍照。
我忽然想起自己曾在《秦淮文明》一文中写下这样一段文字:“随便掬一捧秦淮河水,你都能感受到它浓浓的文化气息;随便掬一捧秦淮河水,都能聆听到诗词歌赋的音律;随便掬一捧秦淮河水,里面都包含着可圈可点的历史故事、成语典故。”
至今,我自己仍想为这段精彩的文字点个赞。可是,如果掬起来的不是河水,而是灯光呢?
一百年,秦淮河最大的变化,不是水变清了(其实变清了),不是两岸的建筑变高了,甚至不是歌妓的消失。最大的变化是:灯光取代了桨声,成为秦淮河的“主调”。
现在秦淮河的桨声,是人在心底里感受到的声音,是水波的回应,是夜的呼吸。它是有节律的、有温度的、有生命的;它甚至不需要用电,不需要规划,不需要审批;它是从河底长出来的声音,像水草,像游鱼。
灯光,是技术的声音。是LED,是射灯,是景观亮化工程。它明亮,均匀,可控,可复制。它没有意外,没有阴影,没有“隔着重衣搔痒”的暧昧。它照亮了一切,也遮蔽了一切。
朱自清和俞平伯的秦淮河,是“桨声灯影”——桨声在前,灯影在后。桨声是主角,灯影是配角。灯影是因为有了桨声才显得“漾漾的”“薄薄的”,才有那种如梦似幻的质地。而现今的秦淮河,是“灯影桨声”——灯影在前,桨声在后,或者,干脆没有桨声。灯影是主角,桨声是可选项。
这个变化,我越想越觉得意味深长。
桨声,是农业文明的余韵。它依赖人力,依赖手工,依赖人与水的直接接触。它慢,它轻,它若有若无。它像朱自清笔下的那种“新男性”的自我审视,在欲望与道德之间徘徊,在传统与现代之间挣扎。
灯光,是工业文明(或者说信息文明)的标志。它依赖电力,依赖技术,依赖规划与设计。它亮,它密,它无处不在。它像俞平伯笔下的那种“旧男性”的从容,把一切审美化、景观化、消费化,不再挣扎,不再窘迫,也不再“诚实”。
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属于朱自清和俞平伯。他们一个是“忏悔的”,一个是“玩味的”,但不管是忏悔还是玩味,都是“内省的”——他们面对同一个世界,会往自己心里走,去追问自己的感受、自己的道德、自己的立场。
灯影桨声里的秦淮河,属于我们。我们是“观看的”“消费的”和“拍照的”。我们坐在电动画舫里,喝着茶,聊着天,看两岸的灯影如画,然后举起手机,发朋友圈。我们不再窘迫,不再挣扎,也不再追问。我们是俞平伯式的“从容”,但没有俞平伯的文化底气;我们是朱自清式的“诚实”,但没有朱自清的那种痛苦。
我们,是“轻”的。
五
船靠岸,我们回到游舫的码头。夜已深,秦淮河安静下来,灯还亮着。我在想:一百年后,会不会也有人像我一样,站在秦淮河边,也写一篇《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那时候的秦淮河,会是什么样子?会有桨声吗?会有灯影吗?会有歌妓吗?会有争议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秦淮河还是那条河,水还是那汪水。从楚威王埋金镇王气,到秦始皇断长垄泄王气;从东吴的建业,到南唐的江宁;从明朝的国子监、贡院,到民国的首都;从太平天国的壁画,到《南京条约》的签订——秦淮河一直在流。它流过六朝的烟水气,流过唐诗宋词的平仄,流过明清的繁华与战乱,流过现代与后现代的喧嚣。
它见过太多的灯,听过太多的桨声。
我曾在《文华金陵》一书中写道,秦淮河“是世界古老城市中少有的伟大的文化名河”。现在,我还想加一句:它也是一条诚实的河。它记录下每一个时代的真实面目,不粉饰,不回避。朱自清的“忏悔”和俞平伯的“玩味”,都是它的真实;高安宁的“点晴”和我们的“轻”,也是它的真实。
我掏出手机,对着河面拍了最后一张照片。灯影在水面上碎成一片,分不清哪是灯,哪是影,哪是水。
一百年前的秦淮河,是有桨声的灯影。一百年后的秦淮河,是没有桨声的灯影。
没有桨声,灯影还在。没有灯影,河还在。
河在,人也在。只是,人的心境变了。
我合上手机,向码头上岸的方向走去。身后,秦淮河在灯光里流淌,无声无息,像一张响着水韵的古琴在默默等待他的知音呢。
2026年3月23日凌晨 于南京听雨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