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近代中国“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中，张謇无疑是一位极具象征意义的人物。他既是传统科举制度下最后的状元，又是现代民族工业、教育事业与地方自治的开拓者。其一生横跨士、商、政、教四界，以“实业救国、教育启民”为志业，在南通一隅构筑起一个微缩却完整的现代文明试验场。罗一民所著《开路先锋：张謇》，不仅是一部严谨而生动的人物传记，更是一次对“士人精神如何在现代性冲击下实现创造性转化”的深度探索，具有厚重的历史价值与强烈的现实关照。
罗一民曾任南通市长、市委书记，长期主政张謇倾注毕生心血建设的“中国近代第一城”。这一独特经历，使他的书写超越书斋学者的旁观视角，呈现出一种实践者对先行者的深刻共情与内在理解。他深知在制度缺位、资本匮乏、观念滞后的环境中创办一家企业、建设一座城市的千难万险。因此，他对张謇创办大生纱厂时遭遇的资金困局、技术瓶颈、市场风险乃至官场倾轧的描写，充满细节的真实感和情感的代入感。他不是在复述史料，而是在与一位百年前的同行进行跨越时空的对话。同时，作为一位深谙政治运作的从政者，罗一民能精准解读张謇看似“摇摆”的政治立场：无论是支持立宪、劝清帝退位，还是与袁世凯周旋，其背后始终贯穿着“地方自治”与“民生为本”的务实逻辑，而非简单的投机或妥协。
《张謇》在结构上匠心独运，采用经纬交织的立体叙事：经线清晰勾勒其从科举士子到实业巨擘的人生轨迹，纬线则系统铺陈“父教育，母实业”“棉铁主义”“村落主义”等思想体系的形成与实践。这种结构有效揭示张謇所有行动背后统一的价值内核，通过扎实的地方建设，自下而上推动国家现代化转型。书中不回避张謇的内在矛盾：儒家“重义轻利”的道统与现代企业追求效率利润的逻辑之间如何调和？家族式管理与现代公司治理如何兼容？罗一民通过大量书信、日记等一手史料，展现张謇在工厂设“敬惜字纸”桶、推行儒学伦理的同时，又积极引进西方机器与管理制度。这种“中体西用”的尝试虽有其时代局限，却体现了他在传统与现代之间架设桥梁的自觉努力。
语言上，罗一民文史兼修，文字兼具史家的严谨与文人的典雅。他善用白描，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人物神韵；更大量引述张謇原话，如“天之生人也，与草木无异……若遗留一二有用事业，即不与草木同腐”，既增强历史现场感，又让思想直接发声，避免过度阐释。这种克制而富有温度的笔触，使张謇的形象既崇高又可亲，既有理想光辉，亦有人性温度。
尤为可贵的是，《张謇》揭示一条被长期遮蔽的中国现代化路径。在革命叙事主导的历史书写中，张謇式的温和改良常被边缘化。但罗一民有力地证明，张謇的“南通模式”代表一种建设性的爱国主义：不靠暴力颠覆，而靠兴实业、办教育、建市政来夯实国家根基。史学家章开沅曾评价：“在中国近代史上，很难发现另一个人在另一个县办成这么多事业。”这正是对“地方性知识”与社会内生力量的最好礼赞。
于当代而言，《张謇》的启示尤为迫切。在经济高速发展却伴随精神焦虑、资本逻辑挤压人文关怀的今天，张謇将利润大量投入教育、慈善、公共事业，构建区域良性生态的实践，恰是对“共同富裕”“第三次分配”理念的历史呼应。他“士志于道”的担当，亦为今日知识分子提供了“走出象牙塔、投身社会实践”的典范。
罗一民以深情而克制的笔触，还原一个有血有肉、有理想亦有局限的张謇。其事业虽因时代洪流未能竟全功，但其“以一人救一国”的信念、“士魂商才”的融合、“天下为公”的格局，穿越百年，依然熠熠生辉。重读张謇，不仅是回望历史，更是为当下寻找一种兼具理想主义与实干精神的前行路径。士魂不灭，商才永续——这正是《张謇》留给我们的最深沉回响。（《开路先锋：张謇》，罗一民著，江苏人民出版社 2023年12月）
作者简介：王志高，笔名高低、聿白、智无涯，现居南京。曾当过教师、宣传工作者、解放军报社编辑。中国作协会员、江苏作协签约作家，《品读》《长安》《群众》等多家报刊重点签约作者。作品见于《人民日报》《解放军报》《文艺报》《香港文汇报》《杂文月刊》《散文百家》《星星》《小说月刊》《天池小小说》《思维与智慧》等数百家报刊。出版《借势》《风云再起》《安静的面纱》等8部作品。 作品入选数十部年选，获奖百余次。（责编：海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