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叫醒我》:小镇修辞与我们的生活

时间:2026-03-12 15:18:43 编辑:Wen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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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茄小说在江西龙虎山启动的“番茄读旅”时,我第一次也是至今唯一一次见到阿乙。虽说他是江西人,但在网络文学的活动上遇见他,我还是觉得有些意外。他看起来有些羸弱,我历来对看起来羸弱的人怀有敬意,我知道他们这般外表之下常常积蓄了无限的能量。他很少说话,坐下时,多半是捧着书。他真的是在专心读书,真的从身边生活中抽身而出进入了自我状态。这给了我极深的印象。我认定他与众不同,一个令我向往又倍感熟悉的奇异人。

我无法准确地描述我对阿乙的感觉,他清澈又神秘,沉默又饱含话语,平常又奇诡……总之,他很简单又过于复杂。如果要找个对应的表述,我以为“小镇”最为妥帖。在乡间人看来,小镇是城里;而城市人则把小镇视为乡下。事实上,小镇介于乡村与城市之间,是乡村与城市的过渡地带,叠合了乡村和城市的所有文化内涵和生活气质,从而自成独特的生命体。如此,阿乙将长篇小说《早上九点叫醒我》的故事发生地选在小镇——范镇,便是自然而然之事,也当是他所要表达的要旨。

《早上九点叫醒我》讲述的是有关宏阳突然死去的丧事,由这位纵横乡镇的恶霸的丧事所勾连的种种人和事。在乡村,或者说在中国传统伦理里,丧事是人一生、是村庄里最为重大之事。生与死,得到最鲜明的表达,又成为边界最模糊的状态。我们不得不承认,丧事成了展现人情世故的舞台,是人间最纷繁的大戏,是日常生活群体性的高潮部分。真的是各色人等纷纷登场,怀着各自不同的心思,既有表面的表演,又怀揣不显山露水的目的。“一个骑在他们头上拉屎拉尿十几年的人物死掉,就像是万里之外倚在墙边的竹竿悄然滑倒”,自然有人是要见证这一时刻的,但更多的人,有着太多的自我想法。把这些想法汇集在一起,便是人性与利益的斑驳投影,便是大千世界芸芸众生的景观。一切都与宏阳,其实又与他无关。早上九点未曾醒来的宏阳,躺在棺材里的宏阳,以另一种方式照出了世事人情。小说写了一件丧事,从开始至结束,或者说将所有的一切都置于一件丧事之中。整个叙述,以及所有人物的生活都被圈禁于丧事这一时空态势中,似乎是在说,一切都是鲜活的,一切都是死亡的。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巨大的隐喻,又是生活现实的某种寓言表达。

小说整体上是浑浊,这样的浑浊是氛围更是一个个具体的人。人性的明亮与至暗终究混合在一起,形成我们难以明析的混沌。简单地说,小说中的好人也有人性之恶,也在做坏事;那些坏人和极恶之人,也有某些人性的闪亮。就像宏阳这样的恶人,也做过善事,也有人对他满怀感恩。飞眼的杀人如麻似乎也有自己的标准,尤其是最后杀了自己的情侣勾捏,似乎是他最该有的选择。小说中的人物,都是用自己的方法努力活着,并在用自己的方式阐释自己对于“尊严”的理解。有时,我们明知道他们在狡辩,但又不得不佩服他们狡辩的技巧。特别值得我们注意的是,许多人物常常妄图抽离善恶或好坏,只以“生存”为由,解释自己的动机和行为。当我们陷入他们编织的逻辑中时,恍惚间,会觉得他们言之有理,行之有道。阅读小说,我们是旁观者,是全知者,不但能观察到他们所有的言行,还是走进他们的内心,因而我们会清醒过来。然而,在真实世界里,我们就无法如此的全能,有如此的清醒。之于自我,之于他人,我们都遮蔽甚至异化得太多太多。我们放过了自己的不阳光,得意自己的高明,也被他人的不阳光和高明所收服。我们被太多的欺骗所欺骗,又对他人对世界包括对自己实施了太多的欺骗。指黑为白,指白为黑,黑白不分,似乎已成我们从不言明又普遍达成的共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