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焰明|身份熔铸与批评自觉——论李风宇的文学读评实践

时间:2026-03-13 15:03:07 编辑:fy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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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思想在螺壳般的脑海驰骋,往往在错觉中展开自己,例外的人不多.jpg

李风宇,作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雨花》杂志原主编、文学读评人,不仅以作家身份活跃于文坛,并持续从事作品读评写作,用一个读者的眼光品阅现当代文学。李风宇的作品不仅被列入国家图书出版基金项目,而且有超过五十万字的作品被翻译成英文和德文,在海外出版。此外,李风宇还获得了包括第五届中华优秀出版物奖在内的多项文学奖励。作为文化世家传记作者,他于20世纪90年代末即写作发表《俞平伯评传》与后来的《酿酸了的葡萄酒》《唇语者》等一系列读评作品,在对作家记录、研究方面建立起自己的厚度与温度。作为《雨花》等杂志的原主编与书评栏目主持人,在纷繁的文学环境中保持了一份沉潜。作为读评人,他以扎实的文本细读为根基,逐步构建了融合历史视野与人文关怀的批评体系。这三种身份并非职业的简单叠加,而是在数十年文学生涯中相互滋养、彼此成就,共同铸就了他读评实践的底色。系统梳理李风宇的文艺读评,既是对一位复合型文学工作者业务记录的审视,亦是对江苏文学批评传统中在场、真诚、务实、深刻等精神的回望。

李风宇读评实践的独特性,首先源于其多重身份所构成的独特语境。他的读评并非书斋中抽象理论的演绎,而是作家、编辑、读评人三重视角相互交融的精神实践。作为作家,他写作了数百万字的传记、散文与小说,对创作的甘苦有切身体会,这种来自创作一线的经验,使他的读评不以凌空裁判自居,而是以同代人的理解进入文本,在语言的缝隙、细节的处理和节奏的把握中,辨认作家的精神来路,读评阐述没有理论层面的探索,跟随作品议论的发散性、文学性是其基本特征。论诗人格风诗作——他以盐渍般的疼痛感和麦芒般的锐利感来勾勒其诗歌气质;谈王慧骐散文,他肯定了安静做最慢的事就好这一精神姿态。这样的理解若无创作经验恐怕难以抵达。

作为曾经在《雨花》等杂志、报刊工作过的编辑,他长期置身文学生产的一线。创办雨花写作营,推动建立读者俱乐部,参与创建兴化毕飞宇写作工作室,主持编辑出版首次南京大屠杀死难者国家公祭日专刊,以及策划与鲁迅文学院合作编辑出版首册鲁院学员专刊等期刊出版工作,使他对文坛风气的流转与代际审美的变化有敏锐的观察。编辑的职业素养赋予他别样的视野与判断力:既能掂量单篇作品的得失,也能预判作家的成长潜力。这种现场感使他的批评主动贴着时代的脉搏、作家的呼吸与读者的期待生长。

正是作家敏锐的感性体悟、编辑丰富的现场经验与评论家深刻的理性思辨三者相融合,铸就了李风宇独特的批评品格——有立场而不偏执。他并非在三重身份间机械地轮流切换,而是在每一次读评实践中达成三重视角的有机交汇。这种内在统一的精神实践,为当代批评摆脱专业分工日益细化所引发的身份焦虑,提供了一份来自现场的探索样本。

如果说复合身份构成了李风宇读评的发生学原点,那么他在数十年读评实践中逐步形成的理论内核,则赋予其读评以稳定的骨架。这一读评的自我认知可概括为三个核心观念:情感本真、历史纵深、家族文化阐释。三者相互支撑,贯穿于他对诗歌、散文、小说、传记乃至摄影作品的读评文本。

情感本真是李风宇读评的价值原点。刘勰在《文心雕龙》中提出'情者文之经',强调文学创作应根植于真实情感,摒弃技巧堆砌与概念说教,以情感为灵魂。他认为文学的创作必须根植于'',追寻自然美与人文美的结合,进一步阐释了《文心雕龙》中关于文学创作情感运动的分析和''本论。在他看来,情感不是作品的装饰,而是作品的生命本源。一切优秀创作,都是作家生命体验与真情实感的自然流露。他警惕散文创作中真情稀释的倾向,反对诗歌写作中技巧泛滥的现象,批评小说叙事中的虚假造作与情感悬浮,始终将情感真实、生命真诚作为丈量作品的标尺。评残疾人作家王忆、韦江荷时,他关注文字背后不屈的生命力量;论张永祎散文,他强调以真情经纬编织日常诗性。情感本真,既是他坚守的批评倾向,也是他未曾言明的文学信仰。在解析河南诗人赵克红以铁路诗歌构建钢铁乡愁这一独特诗歌现象时,其同理心尤为显著,在品读时他与诗人同频共振,深刻理解工业意象的抒情转译与术语的乡土化重构,实现了工业文明与地域文化的诗意交融,赞赏作者运用时空折叠手法突破现代性困境,为当代诗歌探索出工业美学与人文关怀相结合的新路径。

如果说情感是读评的灵魂,那么历史纵深便是读评的骨架。他不满足于即时的审美感受,坚持将作品置于时间长河中反复考量:这部作品在作家的创作序列中占据何种位置,在时代精神图谱上标记了怎样的坐标,在文学史的脉络中能否留下深刻的印记。读评龚学明诗歌,他捕捉到其历史学专业背景赋予诗歌的时间纵深感,提出物象情感历史的转化路径,将个人抒情提升至时代记忆的高度;读评《到震泽去》,他将江南小镇变迁置于费孝通《小城镇 大问题》的理论传统与百年现代化进程的坐标中,揭示微观样本背后的宏观历史逻辑。正是这种历史意识的自觉,使李风宇的读评有别于一般读后感的即时性与零散性,同时也有别于专业评论家的系统性、专业性。

家族文化阐释学,是他较具个人标识度的读评实践。身为《俞平伯评传》《花落春仍在》的作者,他将文化世家传记研究中的思考,凝练为文学批评的方法论,构建了家族成员时代语境文学传承的三维分析模型。他从家族文脉、文人交游、文化传统中探寻作家的精神来路,以微观家族史折射宏观文化变迁,以文化血脉的赓续解释创作品格的生成。这一视野,让他的作品读评超越了个人时代的常见框架,增添了文化传承的深层意蕴,形成了独特的阐释优势。他解读知识分子写作,能从文本深处辨认出世家遗韵、文脉流响;他评点当代创作,也往往能在个体抒情中打捞出集体记忆与文化基因。

与清晰的理念自觉相伴,李风宇在数十年读评实践中逐渐形成了自成一体的语言输出。他通过精微的文本细读,筑牢批评的根基;借助开放的跨媒介对话,拓展批评的边界;运用田野式读评,验证批评的有效性。面对老一辈文艺评论家、史学专家金实秋的《菰蒲深处说汪老》,则另辟蹊径,以左家庄的头为叙事原点与批评隐喻,构建了一个关于汪曾祺接受史的生动寓言。作者巧妙地将一次理发尴尬转化为理解汪老精神世界的钥匙——“质朴土气恰是抵达生活本真、人情温热的审美密码。以此观照金实秋《菰蒲深处说汪老》,文章精准提炼出该著史笔文心交融的方法论特质:它自觉退居显学边缘,以钩沉爬梳的考据功夫,结合同乡后学的体温记忆,打捞汪老精神世界的陶片与瓦当。这一批评实践印证了小处见真的阐释路径——于寻常巷陌、冷僻边角之处,恰恰蕴藏着最可会心的文学神髓。

文本细读是他所有读评的起点与基石。他坚持批评不能脱离文本空谈理论,主张对作品的语词、意象、节奏、结构、叙事视角进行精微解析,从具体细节中提炼观点、发现价值。但他的细读并非学院派的技术性拆解,而是带着情感体温与创作理解的审美式细读。读评上海作家安谅诗集《向长江每一条支流致敬》,他抓住支流这一核心意象,层层掘进,从地理支流到生命多元,从艺术分流到精神归向,最终抵达万种姿态追寻同一方向的哲学内核;评吉龙生摄影作品,他以文学批评的方法解析光影构图,将梅花意象与无争的君子精神相连,称摄影作品是一首诗,一篇隽永的散文,实现了视觉艺术与语言艺术的深度互文。他的细读极具具象特质——善于从一句诗、一个意象、一段描写切入,以小切口实现深挖掘。在读评柳荫的《大海和玫瑰》这种解读方式尤为明显,诗评全文以新批评细读法剖析柳荫诗集,揭示其惠特曼式自我的双重镜像:个体青春与时代精神的辩证统一。通过对大海-玫瑰-火焰意象群的哲思化处理,构建出80年代的诗性档案。在形式层面,指认其传统意境与现代意识的有机融合,以可读性为坚守,对抗先锋诗的晦涩倾向,最终实现对一代人精神史诗的审美救赎,印证了诗歌穿越的接受美学价值。

与此同时,他的读评视野不囿于单一文体或媒介,而是以开放的跨域对话不断拓展阐释边界。纵向上,他勾连古典文脉,将当代创作置于文学史脉络中审视,在读评韦江荷诗歌中的意象时,与唐代韦应物隔空对话,揭示了古典意象现代转化的可能性;横向上,他打通文学与摄影、绘画、哲学、社会学等学科壁垒,运用文学方法解读视觉艺术,以人文视野观照商业叙事,在不同艺术门类的相互映照中,抵达艺术共通的精神本质。评商战小说《潜伏商圈》,他没有停留于类型小说的惯常分析,而是引入生存哲学与人性思辨,将商业叙事提升至人生选择的伦理高度。在读评刘香河散文集《五湖八荡》时,李风宇认为作品是里下河精神原乡的文学呈现,作者通过湖荡、风物与食事,构建了地域生命经验的记忆场域。其创作与汪曾祺构成精神互文,在清苦与温情的辩证中,将个人乡愁升华为对人类共有家园的守望。印证刘香河花甲之年的笔名更迭,标志着其创作姿态从社会叙事回归生命本真,以有情之物完成了对消逝的乡土秩序与文化传统的文学存照。对于丁捷诗画集《时间投下的诱饵》,李风宇并未走进作者设置的迷宫,而是品读出这是一部以破界的诗画实践,构建存在主义美学迷宫的作品。丁捷的针管画与诗句构成的线相宇宙,则是在印证德里达关于文本之外别无他物的解构思想:线条如踪迹般缠绕延伸,诗与画互为补充,在差异与延迟中无限接近那缺席的诗性本源。最终,这种在时间诱饵下的挣扎与升华,犹如海德格尔所言的诗意的栖居,是此在以艺术之名为短暂存在争得的永恒救赎。

而真正赋予李风宇读评独特质感的,是他凭借数十年编辑实践与文学活动组织经验所形成的田野式批评,始终扎根于文学现场:主持雨花写作营时,他与青年作家面对面改稿、研讨、交流,其批评基于对作家创作动机、修改历程及生命经验的全面洞察;推动雨花读者俱乐部建设,则使他力求把握普通读者的阅读期待与审美反馈,其读评既有一定学术高度,又具备大众可读性。这种文本、作家、读者三角互证的批评模式,促进了理论与实践、创作与批评、精英与大众之间的良性互动。批评不再是对作品的单向解读,而是文学生产与接受循环中不可或缺的纽带。尤为可贵的是,李风宇的许多评论以随笔形式呈现,被称为随笔体评论,读来轻松耐看,使专业的文学批评走出书斋,为更多普通读者所接受。在品评经盛鸿教授的《南京沦陷八年史》的读评文章开头就以个人交往为引,实则揭示了《南京沦陷八年史》如何通过文本的历史历史的文本双重构建,打破宏大叙事垄断。经盛鸿教授在其著作《南京沦陷八年史》中,利用丰富的史料和明确的观点,从政治、军事、经济、文化、教育、新闻、社会控制以及日军推行的种种殖民政策等多方面,全面揭露了日本侵略者在南京地区的罪恶活动。这种多元史料和边缘视角(市民日常、微观抵抗)的运用,重构了沦陷记忆,超越了大屠杀六周单一创伤叙事,彰显了抵抗虚无、烛照未来的知识分子使命与人文关怀。

在话语形态上,李风宇的文艺批评呈现出理性思辨与诗性表达相融合的风格。这份风格的形成,与其文学视野和大量阅读密不可分,也使其文字兼具凝练特质:断句考究,即便融入自创新词,也能精准传递表达意图。

他的表达温润而不绵软,锐利而不刻薄,从容中有力量。其锐利,在于观点鲜明、判断精准——他从不以模棱两可的语汇敷衍作品,也极少使用西方理论术语包装浅见,而是以朴素准确的汉语直抵问题核心。如评《潜伏商圈》提炼的十四个字,凝练如箴言,流传于作家圈与读者层。其温润,在于表达始终带着对创作者的理解与尊重,善于以比喻、通感将抽象判断化为具象体验。如以如玉珠坠入银盘形容诗歌语言的简洁张力,以鸟儿虽小,玩转的却是天空概括散文以小见大的美学特质,形象贴切。而更多随笔式的评论表达,则让读者在轻松的阅读中感受文学批评的魅力。读评王振羽的《陈三立传》以大历史观为理论支点,剖析了作者的书写策略,认为这部传记以文学为体、史学为用,将陈三立的个体命运嵌入18531937年的历史洪流,通过家国同构的叙事逻辑,揭示了近代知识分子在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中的精神困境与价值抉择。特别指出,作者不仅深入挖掘史料,更通过诗史互证的方法,生动地重构了陈三立从积极参与维新变法的干将到自号神州袖手人的转变。陈三立的袖手并非出于消极避世,而是对腐败政治的坚决疏离和对文化操守的坚守,这与马克斯·韦伯所提出的责任伦理理念不谋而合,强调了政治家对其行动后果的自觉意识和无限担当的责任。此传因而超越个体纪传,成为一部以人物勾连时代的思想史文本,完成了对传统文脉与文化魂魄的深情打捞。

这种话语风格的背后,是他数十年如一日的价值坚守——始终以文学是人学的人文立场,以现实关怀与精神独立的统一为批评尺度。他强调文学需扎根生活、贴近实际,反对脱离现实的悬浮写作与虚假叙事,高度肯定记录时代变迁、关怀普通人命运的创作。读评骆圣宏纪实文学《三十九度人》时他提出:文学,既可以是高雅的,也可以是如宫廷黄钟大吕般庄重的,但对于大众而言,清角之操岂如孤犊之鸣亲切?文学自云端步入凡尘,贴近日常平民生活,乃促进文学持续繁荣之时代使命,接地气是万物生长的根基,文学百花园又岂能例外。他同时捍卫文学的精神独立性,反对功利化、市场化对文学的侵蚀,推崇安静做最慢的事就好创作姿态,推崇在喧嚣浪潮中保持内心清醒与精神自由的普通写作者。

对文学阅读,他是读评人——以通俗晓畅、深入浅出的评论语言,以散文、随笔式的轻松表达形式,求得在作品与读者之间架起理解之桥。对江苏文学批评传统,他是继承者,也是探索者。他承续江苏批评重学理、重现场、重人文的精神文脉,又凭借复合身份与跨界视野为这一传统注入新的时代内涵,以个人读评实践表明:地方批评家完全能够构建独特的解码作品的话语体系。在专业分工日益细化、学科壁垒日益森严的当代语境中,李风宇以创作编辑读评三位一体、互通共生的实践路径,向文学界传递了这样一个信息:文学并非割裂的孤岛,而是相互滋养、彼此成就的整体,这需要跨界对话的勇气与视野。

李风宇的文艺读评实践,是一场持续数十年的坚守与耕耘,其读评的作品内容较宽泛,地域众多,除江苏作家的作品外还有甘肃、湖北、河南、北京、安徽等近十个省份的作家创作的各类文学艺术作品,且基本都是用短篇幅随笔形式呈现,可以肯定地说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文学评论。他以三重身份熔铸批评立场,以多样的呈现形式拉近与读者的距离。他的读评不是冰冷的理论解剖,也不是高高在上的外在判读,而是内在于文学生产与接受全过程的积极建构。李风宇认为,鉴于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七十年的曲折历程和历史转型的影响,现当代文学的真正评价可能需要一个世纪的时间,届时能够经受时间考验的作品或许所剩无几。这一问,既是他对文学史命运的沉思,亦是他对自身读评实践所投下的深沉注脚。

(作者系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二级调研员、书评栏目特邀评论员,著有评论文章多篇,编辑的文学期刊作品被多家选刊选载)

【附:李风宇简介】文学读评人、书评栏目主持人、文学创作一级、曾任《雨花》《石头城》杂志主编。著有《俞平伯评传》《孙中山》《神石》等作品,被列入国家图书出版基金项目;作品入选中国作家协会2001年度报告文学排行榜,小说入选《小说选刊》,散文入选《新华文摘》《海外文摘》《散文选刊》《报刊文摘》等选刊;有50余万字作品被译为英、德文字在海外出版。曾获“1993-2003江苏10年报告文学奖”、第五届中华优秀出版物奖、第五届“紫金山”文学奖、河南省优秀图书一等奖、江苏省“五个一工程”奖(两次)、南京市“五个一工程”奖(两次)、江苏省第一届优秀版权作品奖等多项奖励;荣获“江苏省第三届全省优秀宣传思想文化工作者”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