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王忆,是在认识其父王凤岗先生之后。因当年江苏省作协推荐我担任省残联作协名誉主席,便与这对父女有了交集。
第一次见到王忆,是在双门楼宾馆省残疾人联合会文联、作协成立大会上。那天的会场颇为特别,到场人数竟不比省作代会少,硕大的会场里坐满了也站满了,只因每位代表身后几乎都有一两位神情专注的陪伴者。可以说,每一颗激动的心,都有好几颗忐忑的心紧紧相随。人群中,最引人注目的是王凤岗先生。他脚步坚定地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王忆。她脸上浮着浅浅的笑意,那笑意从心底漫溢出来,洒满了阳光。尽管身体囿于小小的轮椅,她对周遭一切的期盼却在眼眸中闪跃。那眼神清亮亮的,没有一丝阴翳,仿佛在说:世界很大,轮椅很小,可我还是要好好看看。
凤岗是改革开放后的第一批大学生,曾就读于中文专业,了解文学懂得写作规律,处理事务干练有魄力。因此,他之于王忆,便如张海迪的父亲之于海迪——既是生命的守护者,也是文学理想孜孜以求的同路人。
可以说,我一路见证了王忆的成长。她从一位青涩的写作者逐步成长为颇有知名度的作家,其中的甘苦不足为外人道。她创作的每本书我几乎都看过;有些作品尚未发表,凤岗便发来让我先睹为快,说是提点意见。印象最深的,是那年《冬日焰火》定稿时。凤岗在电话那头激动得声音发颤,说王忆的书就要出版了,由范小青主席作序,在江苏少儿出版社出版,前后改了七稿。他连声道谢,我却不知该谢我什么——我不过是这本书的第二个读者,第一个读者自然是凤岗自己。可他说,他读不下去,看了难过。
这话让我心头一凛。后来重读出版后的《冬日焰火》,我才懂得他那份难过。书中那个叫艾玲的女孩,因出生时带来的先天不足,在苏北小城的一家人中跌跌撞撞地成长。王忆写得细腻真切,叫人揪心。书中父亲艾志刚说:“爸爸想告诉你,别人眼中的你也许只是一摊无用的灰烬。但你要坚强得如同这夜里的焰火一样,就算最后只是一摊无人问津的灰烬,也一定要绽放出独一无二的美丽。因为,你就是你!”读到这里,我仿佛看见了凤岗——这话虽是艾志刚所说,字字句句却都是凤岗对女儿说的。
最令我记忆深刻的,是那年在中国作家协会十楼的大会议室里,为王忆的作品召开研讨会,吉狄马加副主席、吴义勤先生等一众大家光临现场并对作品详尽评说。据我所知,此前还没有哪位作家得到过这般规格的关怀。那天的王忆依然坐在轮椅上,带着浅浅的笑。她的父亲站在一旁,腰背已略显佝偻,目光却依旧坚定。那一刻我想,世间有些爱,是可以用脚步丈量的——从南京到北京,从平地到十楼,那一级级台阶、一程程路,凤岗都推着轮椅走过来了。
王忆写作,用的是右手的一根食指。因小脑偏瘫,她的双手变形,说话也很吃力,唯独那根手指还算灵活。她便用这根手指在键盘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敲出了三百余万字的作品。我常想,那键盘该承载了多少意念与心血,才能将这些文字一个一个地吐出来。她的每本书都是这样敲出来的——从早年的《轮椅上的青春》,到后来的《冬日焰火》《夏日秋千》,再到新近出版的短篇小说集《乘风或岛屿》。
《乘风或岛屿》收录了《渡》《糖橘》《麻雀上游》《白驹在飞》等十七篇作品。书名取得好,是王忆有一回走在北京天桥上时心底忽然浮现的短句。她说,经历任何事,要么是起飞,要么是逗留;对一件事的坚持,无非也就是这两种状态——要么开始,要么短暂逗留,而不是断崖式地停住,戛然而止。这话里有种难得的通透。我想,王忆这些年的写作大约便是这般:有时乘风而起,有时停泊如岛屿,却从未真正止息。
读罢这十七个故事,我有个强烈的感受:王忆的小说越写越好了。她早期的作品多少还有些自我倾诉的影子;到了这一本,她已能从容地退到故事背后,让人物自己去行走、说话、爱、痛。《糖橘》里的邻里情长写得温润,叫人想起老城区的旧时光,想起藏在烟火寻常里的善意;《渡》写高铁旅程中的偶遇,邻座阿姨对着手机里的旧照片流泪,泪水里藏着三十年的寻找与失落;《白驹在飞》里时光的流转,不是通过“十年后”“多年前”的标注,而是通过母亲梳头时掉落的白发数量、父亲烟盒里剩余的香烟支数来呈现——这样的写法,已是小说家的写法了。
《人民文学》主编徐则臣评价王忆的作品“温和宽阔,舒朗从容,生活、经验和文学表达之间保持了一种适度的距离感”。这话说到了点子上。王忆的写作确有一种难得的从容:她不刻意渲染苦难,也不沉溺于自怜,笔触温润,即便写困境也是用淡淡的、仿佛不经意的口吻。可正是这不经意,反倒更叫人动容——因为她笔下的人物不是在诉苦,而是在生活;不是在乞怜,而是在坚韧地、认真地、有尊严地活着。这大约便是她所说的“接受岁月的伤,才能仰望生活的光”。
凤岗这些年头发白了许多。每次见到他,总见他忙前忙后,为王忆张罗各种事务。但他的眼神里没有疲惫,只有沉静的光。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女儿在做什么。他们父女俩,一个用轮椅,一个用脚步;一个用一根手指,一个用全部身心,共同完成了这一部部作品。有时我想,王忆的每本书其实都是他们父女共同的作品——凤岗是那个推轮椅的人,也是那个在深夜读稿的人,是那个“读不下去,看了难过”的人,更是那个擦干眼泪继续推着轮椅向前走的人。
《乘风或岛屿》里有一篇《归途旅行团》,写一群人的短途旅行。但这旅行其实是每个人对“归宿”的追问:有人归向亲情,有人归向初心,有人归向未完成的遗憾。读这篇小说时,我忽然想起王忆自己。她这一路走来,何尝不也是一场漫长的归途?归向那个可以用文字自由表达的世界,归向那个可以让灵魂“乘风”的远方。
王忆说,写小说是为了静下心来认真观照这个世界。只有当自己和世界、和身边任何细小事物独语对望,和笔下人物坐下来攀谈时,作为写作者才有可能去发现和创造文学背后的价值。这话朴实,却说到了根本。文学从来不是空中楼阁,它根植于最寻常的日子和最朴素的情感。经过长期的写作实践,王忆深知此理,所以她的小说里没有宏大的叙事和剧烈的冲突,只有那些细微、温暖甚至琐碎的日常。可正是这些日常,被她写出了光泽、温度和人心深处最柔软的所在。
王凤岗之于王忆,便是这般。他不事张扬,只是默默地推着轮椅一步一步地走——从盐城到南京,从南京到北京,从平地到文学殿堂——中国作家协会的十楼会议室。他的脚步是王忆的岛屿,而王忆的文字,则是文学理想乘风翱翔的客观呈现。
这部《乘风或岛屿》,便是他们父女共同抵达的一处港湾。在那里有十七个故事、十七种人生切面,有爱与孤独、困境与成长、意外与温暖。在那里,王忆用她的文字告诉我们:生命的残缺或许无法改变,但只要心中有理想、有远方,就能在文字的世界里乘风破浪驶向彼岸。
回想起那日在北京作协十楼的会议室里,我与诗人育邦望着坐在轮椅上的王忆,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凤岗先生像一座山站在王忆身后,目光沉静。那一刻我想,世间有一种爱,是推着轮椅的手;世间有一种文学,是用一根手指敲出来的。而这两者,在王忆这里合而为一了。

作者系中国作协会员、文学读评人、《文艺观察家》等网络书评栏目主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