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克红简介】中国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中国铁路作家协会副主席,河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文学创作一级,其作品在《人民文学》《人民日报》《诗刊》《中国作家》等发表,入选多种选本、选刊、年选及多省、市语文试卷。著有散文集、诗集、中短篇小说集、评论集10余部。获第八届全国铁路文学奖、诗刊社“春天送你一首诗”诗歌大赛二等奖、第八届冰心散文奖、第四届中国长诗奖最佳成就奖、第三届奔流文学奖诗歌奖、中国诗歌春晚2020年度十佳诗人、第六届《大河诗歌》双年度诗歌奖等、第五届中国徐霞客散文奖一等奖。

与克红相交多年,亦算得上是相知的老朋友。2017年11月,北京人民大会堂,中国作家协会第九次全国代表大会召开。在那灯火辉煌的会场中,两个以散文为笔的人,紧紧握住了彼此的手。那样的地方容易让人产生庄严的错觉,但我们谈的不过是些寻常话。他说话慢,语调平,不像许多作家那样急于表达。这种慢,后来我在他的文字里也读到了。
克红曾赠送我几本集子,《心韵如歌》《倾听桃花》《梦在远方》依次读过去,最打动人的是《梦在远方》。那种打动并非汹涌而来,而是如细沙透水般,缓缓浸润人心。后来读到《炊烟,是盛开的花朵》,眼前一亮。不是那种炫目的亮,而是暗夜里推开窗户,忽然看见远处有灯火的那种亮。这部集子后来得了第八届冰心散文奖,单篇奖。颁奖地在四川眉山,苏东坡的故里。克红站在那里领奖,我想他是合适的。一个写故乡的人,在另一个写故乡的人的故乡领奖,这里面有一种文学的宿命。
读赵克红的散文,绕不开一个词:故乡。他在《回望故乡》里这样写:“故乡,对浪迹天涯的游子来说,是用来怀念的。尽管这些人中不乏春风得意、风光无限者,但仍禁不住会回望故乡,回望过去那些或青涩晦暗或甜蜜忧伤的童年;回望以往那段魂牵梦萦却永远无法回归的岁月;回望那片山水,那块安宁的土地,以及土地上生活着的人们。”
这段话里藏着一种悖论。故乡是用来怀念的,而不是用来返回的。克红的故乡在洛阳,离他居住的地方并不遥远。但他坦言自己很少回去。不是不能回去,而是回去之后发现,记忆里的故乡已经找不到了。那些稻草人与狡黠的小麻雀,那些铺洒着温情的金色夕阳,都消散无踪了。这种“近乡情怯”不是古人那种因久别而产生的陌生感,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绝望:你知道故乡就在那里,但你也知道,你记忆中的那个故乡已经不在了。
这是一种现代人的普遍困境。我们这一代人,大多经历了剧烈的城市化进程。乡村在萎缩,故土在沦陷。很多人像克红一样,物理意义上的故乡近在咫尺,精神意义上的故乡却远在天涯。于是散文成了唯一的归乡之路。纸上还乡,这四个字用来形容赵克红的创作,再贴切不过。
克红写故乡,用的不是写实主义的路子。他不像有些乡土作家那样,事无巨细地描摹乡村生活的每一处细节,试图为正在消逝的乡村留下一部百科全书式的注脚。他的写法更接近于印象派画家,捕捉的是光影、气味、温度和瞬间。
他写故乡的明月与凝露,写稻草人与狡黠的檐下小雀,写儿时玩伴遗落在风里的纯真笑语。这些意象不是客观的描摹,而是被情感浸泡过的。就像普鲁斯特在《追忆似水年华》里写贡布雷,不是要还原那个小镇的真实面貌,而是要召唤出那个小镇在他心中留下的感觉。克红的散文也是这样。他笔下的故乡不是一个地理概念,而是一个情感概念。准确地说,是一方盛放着细碎温热的情感容器。
这种写法有风险。过于主观的情感投入容易使文字变得滥情。克红的高明之处在于,他始终保持着一种克制的温度。他的文字是温煦的,却绝非滚烫灼人。他写故乡的眷恋,但不哭喊。他写童年的美好,但不沉溺。这种温度控制的能力,是一个散文家成熟的重要标志。
《炊烟,是盛开的花朵》这个书名本身就耐人寻味。炊烟是乡村日常生活的标志,是柴米油盐的象征。花朵是美的,是审美的,是超越日常的。把炊烟比作花朵,就是把日常生活审美化。这正是克红散文的核心美学策略。
他不是要逃离日常生活去追寻什么高远的诗意,而是在最平凡的日常事物中发现诗意。炊烟、稻草人、凝露、夕阳,这些寻常景致本就安在原地,人人皆可见,却多被世人视而不见。克红替我们窥见了那些易被忽略的景致,然后执笔记录,让我们也得以循着他的笔触,一同看见。这不是一种技巧,而是一种目光。散文家的本事,不在于能写出多么惊人的句子,而在于能拥有多么独特的目光。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区分“写境”与“造境”,说“有造境,有写境,此理想与写实二派之所由分”。克红的散文介于二者之间。他写的是眼前景、身边事,用的却是造境的目光。炊烟还是炊烟,但在他的笔下,炊烟成了花朵。这种转变不是靠修辞技巧完成的,而是靠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完成的。他看世界的方式是诗意的,所以他写出来的世界就是诗意的。
赵克红的散文还有一个重要特征:文化底蕴深厚。这个说法容易被人理解成掉书袋。有些作家写散文,喜欢引经据典,用古人的句子来装点自己的文章。克红不是这样。他的文化底蕴不是显露出来的,而是渗透出来的。读他的文章时,你不会察觉刻意的学识卖弄,待读完掩卷,才会恍然发觉字里行间浸润着中国古典散文的独特韵味。
这种韵味很难具体指认。它不是对某个古典作家的模仿,也不是对某种古典文体的套用。它是一种气息,一种节奏,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克红的散文节奏舒缓,句子绵密悠长,转折处亦从容不迫。这种节奏里有古意。古人写文章,讲究从容,讲究“气”。韩愈说“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者皆宜”。克红的散文气是盛的,但不是那种激昂的盛,而是那种绵长的、沉着的盛。恰似一条沉潜的河,不逞浪涛汹涌之姿,却自具深不见底的厚重。
他写洛阳,写故乡,自然会让人想到这片土地上的历史。洛阳是十三朝古都,是中国文化的重要发源地。克红写故乡,不需要刻意去写那些厚重的历史,因为他自己就生长在这片土地上,历史的沉淀已经融入了他的血脉。他写今天的洛阳,写儿时的洛阳,那些历史的影子自然会投射进来。这种文化的在场感,并非刻意铺陈的笔墨,而是深入骨血的自然流露。
第八届冰心散文奖颁给赵克红,是实至名归的。冰心本人的散文,讲究的是真情实感,是温婉细腻。克红的散文在这些方面与冰心的散文有精神上的亲缘关系。但他的散文又不完全是冰心那一脉的。冰心的散文里有宗教感,有对人生的大悲悯。克红的散文里,更多的是对日常烟火的温情凝视,是于平凡烟火中对诗意的执着探寻。
获奖之后,克红说很意外,很惊喜。我相信他说的是真话。真正好的写作者,往往对自己的作品没有那么笃定。因为他们知道,写作这件事,说到底是一场与不确定性的搏斗。每一篇文章都是新的开始,没有人能保证下一篇文章一定写得好。这份不确定性,是写作途中横亘的险峰,亦是写作最动人的魅力源头。
克红写了几十年,出了好几本集子,拿了奖,当了河南省作协副主席、第十届中国作协全委会委员。但这些身份对他来说,可能都不如“写散文的人”这个身份重要。散文是一种诚实的文体。写小说可藏身于人物背后,写诗可借意象隐晦心绪,但写散文却无此遁形之处。散文是直接面对读者的,是用“我”来写的。你是什么样的人,你的散文就是什么样的。从这个意义上说,散文是最见性情的文体。
赵克红的散文告诉我们,他是一个温和的人,一个念旧的人,一个对生活还抱有温情和敬意的人。在这般人心浮躁的时代,这样的人、这样的文字,愈发显得弥足珍贵。
最后说几句关于散文创作的话。我们这个时代的散文,面临着一个困境:一方面,读者对散文有期待,希望读到真情实感,希望被感动;另一方面,写作者又容易陷入自我重复,把同一种感动写上一百遍。克红的散文之所以能立住,是因为他一直在寻找新的可能。《炊烟,是盛开的花朵》这个书名本身就是一种寻找的结果。把炊烟和花朵并置,是一种陌生化的努力,是要让读者重新看见那些被看惯了的东西。
刘勰在《文心雕龙》里说“文律运周,日新其业”。文学的法则是运转不停的,每一天都有新的可能。赵克红的散文创作,证明了这个道理。他不是那种革命性的写作者,不会创造出什么全新的范式。但他一直在自己的领地里深耕细作,让那些看似平常的事物一次次焕发出新的光彩。这种工作同样重要。
散文的天地看起来很小,写来写去不过是些身边事、眼前景。但真正的散文家知道,这片小小的天地里,藏着整个世界。关键看你有没有那样的目光,有没有那样的真心。赵克红,恰恰二者兼具。所以他写出来的散文,值得一读再读。
李风宇,中国作协会员、文学读评人、资深编辑、江苏省作协原副巡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