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三重奏:史诗、记忆与当下 :读评锡伯族诗人阿苏先生组诗《边地诗》|李风宇

时间:2026-05-22 10:43:03 编辑:fy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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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口援疆的背景下,我与察布查尔锡伯族著名诗人阿苏先生相识相知。他数次到访江苏,探访盐城,到过我曾经供职的《雨花》杂志编辑部;我亦数次前往伊犁,与这位遥远的朋友晤面畅聊。这种跨越万里的情谊,仿佛是对锡伯族万里西迁戍边的一种逆向呼应——当年的西迁是从东到西,今天的交往是从东到西再回到东,是一种情谊的循环,一种文化的互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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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协会员、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新疆作协理事、伊犁州作协副主席阿苏先生)

第一次见到阿苏先生,是在伊犁河谷无垠的星空下。远处草地传来牛羊的梦呓,肉饱酒酣之际,这位锡伯族诗人忽然从内心深处喷涌出如蒙古长调般的歌吟,他的手指在空气中划出萨满风的咏叹。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面前的这位诗人,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写作者,而是一位通灵者

通灵并非神秘主义的虚妄之语,而是对诗人与世界之间特殊感应能力的命名。法国象征主义诗人兰波在《致乔治·伊藏巴尔的书信》中宣称:诗人应该是通灵者,他通过长期、广泛、理性的感官错乱,使自己成为通灵者。阿苏先生的诗歌创作,恰恰印证了这一古老的诗人理想——他以锡伯族的文化记忆为底色,以边地的自然与历史为场域,在《边地书》这组诗中完成了一次次与天地、历史、神灵的对话。

更为重要的是,阿苏先生的诗歌一直蕴含着《鲁拜集》的风格。作为国内用诗歌铨解波斯伟大诗人欧玛尔·海亚姆的诗人之一,阿苏在《边地书》中展现出的哲思气质、四行诗式的凝练结构、对生命有限与永恒的诗意追问,都让人联想到那位波斯诗人的天文学家式的冷峻与酒神式的热情。海亚姆的《鲁拜集》以四行诗的形式,探讨存在与虚无、瞬间与永恒、欢愉与死亡,这种东方式的智慧到了阿苏笔下,与锡伯族的萨满传统、西迁历史、边地生存经验相互融合,产生了独特的诗歌品格。

《边地书》是一组以新疆伊犁河谷为核心意象的诗歌。从《伊犁河谷》到《边城伊宁》,从《八卦之城:特克斯》到《北疆以北》,阿苏建立起了一个完整的地理诗学空间。

在《伊犁河谷》中,诗人写道:大地向西,河流向西/宽阔的伊犁河谷/坐入西天山修长的臂弯里/两袖清风。这里的向西不仅是地理方向的描述,更是一种精神姿态的象征。锡伯族二百五十多年前从东北盛京向西迁徙至伊犁,这条向西的路线本身就是一部民族史诗。阿苏将这种迁徙经验转化为空间诗学——河谷不是被动的地理存在,而是坐入天山的臂弯,仿佛一个休憩的行者,又仿佛一个守望的卫士。

这种空间的精神化,在海亚姆的《鲁拜集》中亦有呼应。海亚姆反复咏叹的昨夜”“今晨”“明朝,将时间空间化为可供凝视的场域。阿苏更进一步,他将整个伊犁河谷变成了一个记忆的容器、一个精神的祭坛。在《河谷以西》中:一只飞鹰,在辽远的蔚蓝中/闪现,如同神迹/膺翅之下/是骨殖堆砌的河谷以西骨殖堆砌四个字极为沉重——这是一片被先民的血肉与骸骨滋养的土地,每一寸都浸透着历史的记忆。

阿苏的边地诗学,其核心在于在场缺席的辩证。那些历史上的卡伦、牛录、西迁的祖辈,在物理意义上已经缺席,但通过诗人的召唤,他们以词语的方式重新在场。正如他在《西边的卡伦》中所写:卡伦飘摇,像被迫的铁骑绝尘而去/一次次踩痛了/我的内心。卡伦是清代的边境哨卡,如今早已废弃,但它的精神依然飘摇于边地,依然能够踩痛诗人的内心。这种对历史创伤的诗意转化,使阿苏的边地书写超越了地方志式的记录,上升为一种存在论意义上的叩问。

阿苏诗歌中的《鲁拜集》风格,并非简单的形式相似,而是一种精神气质的相通。海亚姆的《鲁拜集》以四行诗体书写,在短短的篇幅内完成起承转合,往往以具象的物象(玫瑰、酒、夜莺、陶罐)引发抽象的哲思。阿苏的《边地书》虽然未严格采用四行诗的形式,但其许多诗篇都呈现出类似的凝练结构。

以《譬如》为例:边疆的屋檐上,二月的春雪/在奔跑//一片辽阔的雪啊——/而此时,一瓣雪花,携带一粒词/扑入我的怀中/我必须学习雪花的纯粹/清洁内心的尘土。这短短的诗行中,从具象的春雪到抽象的内心的尘土,从外在的自然景象到内在的精神修为,其跳跃与转化方式让人想起海亚姆从玫瑰存在、从陶罐灵魂的运思路径。

更值得注意的是酒神精神在两位诗人之间的呼应。海亚姆的《鲁拜集》以对酒的赞颂闻名,是其对抗存在虚无的主要武器。阿苏的诗中虽然没有大量出现的意象,但有一种更为内在的的状态。在《白石头上的阿克塔斯》中:醉酒的时刻/不眠的夜话从酒盅里溢出/在拴马桩边踉跄。这里的不仅是生理状态,更是一种超越日常理性的认知方式——只有在中,日常被遮蔽的真实才会溢出。这种与海亚姆的清醒的醉异曲同工,都是在理性边界处的突围。

阿苏对海亚姆的铨解,并非学院式的翻译或阐释,而是以创作本身进行的对话的解读。海亚姆的《鲁拜集》以波斯文化为底色,阿苏则将这种哲思传统移植到锡伯族的边地经验中,使其生根发芽。在海亚姆那里,陶罐隐喻着人的卑微与短暂,而在阿苏这里,戍边的卡伦既是对民族记忆的守护,也是对人之存在的根本性孤独的体认。

阿苏的诗歌有一个重要的形式特征——它们是可以出来的。这一点在《恩都灵唱词》中表现得尤为明显:像麋鹿一样唱出来的那是祷辞/像山羊一样唱出来的那是祝词/像苍狼一样唱出来的那是呼告/像老虎一样唱出来的那是咒语。这里的不是抒情诗的隐喻,而是一种真实的诗歌生成方式。

锡伯族有着丰富的口传传统,萨满神歌、民间故事、西迁史诗,都以口头形式代代相传。阿苏的诗歌创作深植于这一传统。我在伊犁河谷亲耳听到他诗,那苍凉的嗓音、带有萨满仪式感的身体律动,使他不再是书斋里的诗人,而是草原上的行吟者。同行的诗人育邦兄不无感叹地说阿苏是伊犁河谷的行吟诗人,此言不虚。

这种念唱传统与海亚姆的《鲁拜集》有着惊人的相似。海亚姆的诗歌本身就是一种可以吟唱的诗体,波斯的咖啡馆、酒馆中常有吟唱四行诗的诗人。阿苏将这种传统转化为锡伯族的文化语境,创造出一种既古老又新颖的诗歌形式。在《我们的祖辈》中:牛录营盘里:念唱调声声入耳/经久未歇/回声里,一个又一个孩子/长成了饱读兵书的/巴图鲁念唱调不仅是艺术形式,更是文化传承的载体、民族精神的培养基。

值得注意的是,阿苏的念唱中包含着一种独特的萨满元素。萨满教的万物有灵观念深刻影响了他的诗学感知——在他的笔下,沙枣花会怒放,蜜蜂会忽略,红鬃马会忧伤,雪花会奔跑。这种万物有灵的世界观,与海亚姆的理性主义形成了一种有趣的张力:海亚姆以天文学家的理智审视世界,追问存在的意义;阿苏则以萨满式的通感体验世界,让万物自己说话。这两种看似对立的诗学态度,在《边地书》中竟然和谐共存,这正是阿苏诗歌独特魅力的来源。

《边地书》的时间意识极为复杂,呈现出史诗时间、记忆时间与当下时间的三重结构。

史诗时间指向锡伯族的西迁历史。二百五十多年前,四千余名锡伯族官兵携家眷从东北西迁至伊犁戍边,这一壮举本身就是一部史诗。阿苏在《我们的祖辈》中写道:祖辈们来自蜿蜒流淌的传奇/在清朝,战盔峥嵘/盛极一时/八旗之下,牛角号吹鸣/黎明即起的披甲/口诵祖训/攥紧了手中的硬弓。这里的蜿蜒流淌一词极为精妙——史诗不是凝固的文本,而是流动的河流,穿越时间而来,依然在当下发出牛角号的鸣响。

记忆时间则是阿苏个人与民族记忆的关系。他出生于察布查尔,在这片土地上长大,西迁的历史对他而言不仅是书本知识,更是口口相传的活态记忆。在《西边的卡伦》中,他写道:我的手掌上布满了那些/文字的沙砾。或者八面旌旗下掠过了多少/不露痕迹的牺牲手掌上的沙砾这一意象,将历史的沉积转化为身体的触感,记忆由此成为不可磨灭的肉体经验。

当下时间则是阿苏对此时此地的敏锐感知。在《沙枣花开》中:春天深处,星星点点的沙枣花/安静地怒放在枝桠上/它们,像是海兰格格迷离的眼神中/掩饰不住的热烈/使我目眩。沙枣花的开放是当下的自然现象,但海兰格格的出现将当下与民间传说的时序打通,形成了时间的共时性叠加。

这三种时间在阿苏的诗中不是分离的,而是相互渗透、相互激活的。史诗通过记忆进入当下,当下又通过与史诗的对话获得深度。这种时间意识与海亚姆有相通之处——海亚姆的诗也总是在过去(昨夜)、现在(今日)与未来(明朝)之间摆荡,追问时间的本质。但阿苏的不同在于,他的时间意识是集体的、民族的,而不仅仅是个人化的存在之思。

阿苏的《边地书》不仅是一组优秀的诗歌,更是一种文化实践。在世界范围内,少数民族诗人往往面临着两难处境:既要守护民族文化的独特性,又要与主流汉语诗歌对话;既要传承传统形式,又要进行诗学创新。阿苏的创作提供了一种成功的范式。

他被称为牛录的守望者”——牛录是锡伯族八旗制度的基层单位,如今已演变为自然村落。守望是一个双关语:既是守护,也是期望。阿苏守护着锡伯族的语言、历史、萨满传统、西迁记忆,但他不是以博物馆化的方式封存这些文化遗产,而是通过诗歌让它们重新活过来、唱出来。他的诗如《纸上的边疆》,将边疆从地理实体转化为纸上存在,语言由此成为另一种形式的戍边

阿苏用他苍凉的嗓音念唱出的,不仅是锡伯族的祷辞与祝词,更是一种边地生存的诗意证明。在这份诗意中,我们听到了《鲁拜集》的回响,听到了萨满神歌的余韵,听到了一个古老民族在现代化进程中的坚守与超越。如他在《纸上的边疆》中所写:一个奔跑的地名,在伊犁河左岸/被飞草般的锡伯文/一遍遍写出/大地起伏,掩埋骨殖/那一声悠远的念唱,经久未息

阿苏先生曾经特意赠送给我一首,读这首诗的时候我仿佛也骑上了马背

一个奔跑的地名,在伊犁河左岸

被飞草般的锡伯文

一遍遍写出

大地起伏,掩埋骨殖

那一声悠远的念唱,经久未息

是的,那一声悠远的念唱,经久未息。这就是阿苏的诗歌,边地的圣咏,一个民族精神存在的诗意证明。梦幻泡影大抵如此.jpg

作者简介:李风宇,中国作协会员、文学读评人、资深编辑、江苏省作协原副巡视员风宇书评《文艺观察家》等书评栏目主持人

附:阿苏先生是新疆察布查尔锡伯自治县的锡伯族诗人、词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新疆作家协会会员,被誉为“牛录的守望者”,以书写锡伯族西迁历史、牛录文化与边疆乡土著称。曾任察布查尔锡伯自治县作家协会主席;多年来聚焦锡伯族西迁250余年屯垦戍边史、“牛录”(清代八旗基层单位)记忆、母语消逝焦虑与察布查尔大渠等意象,代表作含诗集《边疆册页》《喜利妈妈》(合著)、长篇叙事诗《西迁之歌》《察布查尔畅想曲》。2020年凭《边疆册页》获‌第六届西部文学奖诗歌奖‌,后获‌第七届天山文艺奖诗歌奖‌;80年代后期开始发表诗歌,首作《唱晚》刊于《伊犁日报》;歌词《西迁的路》《我的扎坤古萨》广为传唱。

《边地书》组诗

        阿 苏

目次

1 伊犁河谷

2 边城伊宁

3 天塔里的六星街

4 八卦之城:特克斯

5 白石头上的阿克塔斯

6 北疆以北

7 一匹马的忧伤

8 譬如

9 河谷以西

10 沙枣花开

11 西边的卡伦

12 忽略

13 我们的祖辈


伊犁河谷

大地向西,河流向西

宽阔的伊犁河谷

坐入西天山修长的臂弯里

两袖清风

天上悬空的草原

山花沸腾

牧人把牛羊赶上白云深处

啜饮草尖的晨昏

河岸以远,左边田野浩荡

右边果园丰盈

日光下,一截枯木的静默里

水声响彻

万物生长


边城伊宁

我随手写下这座边城:安宁、恬淡

就像一个斜倚着白杨树的

混血美人

在八百里河谷之上兀自招展

我看见的伊宁

在虚空里突然转过身来

目送一江春水跃上马背随风向西

而孜然的芳香,是否

吹醒了汉家公主千年以前的

一丝轻叹?

我还随口说出一个好听的词汇

——固尔扎*

这是属于伊宁的乳名

从喀赞其到斯大林大街

太多的鲜花在街巷散步

太多的醉歌从爬满葡萄藤的庭院里

水一样淌出

阿訇的胡须太白

姑娘的眉毛太黑

哦,在这个比西边更西的天堂

流放的固尔扎

坐在印有羊角图案的毡子上

被一辆四轮马车运走

沸腾的铃声,合着击鼓老人的节奏

摇响动人的风俗

此刻,我执意要把浪漫的伊宁

称颂一百遍——

固尔扎啊!你用缓慢的日照

清洁的流水

养育着奥斯曼草、甜蜜爱情

和低处的生活

通向春天的路上

我目睹汉宾果园的苹果花恣意绽放

灿如笑靥

照亮了世界的早晨

注释:

*固尔扎:当地少数民族对伊宁的称谓。


天堂里的六星街

六星街以其独特的六角形街巷而闻名,其格局与中国传统的城市规划理念有很大不同。 据考证,六星街街区布局与19世纪末现代城市规划先驱埃比尼泽霍华德提出的田园城市理论1898有着极其相似之处。类似六角形的街巷目前只有西方少数几个国家尚有留存,在我国实属罕见。

我要说的是奇特得让人炫目的

——六星街

像拖着长尾巴的彗星,正好是六颗

栖落在叫作伊宁的

这座大花园里

一闪一闪

辉映着人们细碎而宁静的生活

今天,我走遍这里的每一个巷道

看见苹果树下的庭院里

披着花头巾的古丽

倚门而望

黑葡萄似的眼睛

把头上的一朵闲云照亮

而蓝色的风吹过美丽的白杨树

吹过那些起伏的屋顶

吹过墙边的月季花,

把大胡子亚历山大的沙哑之歌

从我的耳畔一遍遍吹醒

小巧的巴扬

携带着北边东正教堂的一种气息

像祷词,在琴声里释放出

整个世界的幸福

说到了幸福,我就想勾勒眼前

小桥流水的画卷

一眼望去——

遍地住满了花花草草

以及八百座幽深的民居

一扇镶满花卉图案的木门啊

掩藏多少个

笑容与眼泪的秘密

哦,天堂里的

六星街

向神的路是否通往六个方向呢?


八卦之城:特克斯

飞鹰的翅翼下,有一个炫目的

特克斯

是被时光的驭手遗失的

大车轮吗?

在婉转的西天山之侧

放射的辐条

随日升月落而旋转

有骚客美其名曰八卦之城

口耳相传中

特克斯躺在易经文化的怀抱里

效仿悠久的古籍

从高处俯瞰:偌大的一张

蜘蛛网

在风中打开,转瞬

飘然落地

绕其流淌的特克斯河

宛若一段蜿蜒的

历史

街巷横斜,市声缭绕

繁忙的十字路口

唯独不见

高高挂起的红绿灯

顺着花草的方向

投石问路的人,误入迷魂阵

走着走着

花儿就开了

恍兮惚兮,天人就合一了

这就是众人称奇的特克斯

二十头公牛驮来的

庞大迷宫

我熟知这座县城的身世

它和步犁有关

和一个名叫何耶尔·柏林的锡伯人

有关

白石头上的阿克塔斯

这里是晴雪连绵的阿克塔斯

那冰冷的白

扑向雪谷深处的云杉林

雪原起伏,横亘无际

四序的茶炊煮沸银碗里的

日影和月光

牧歌里的一匹黑走马

比闪电迅疾

比大山沉稳

木栏围拢

羊圈安静

冬窝子的炊烟袅袅升腾

奶牛的胯下

旧奶桶,被一缕晨光映亮

让早醒的孩子

因目击而深深触动

漫天大雪,落进阿克塔斯

落进世界庞大的夜晚

醉酒的时刻

不眠的夜话从酒盅里溢出

在拴马桩边踉跄

晴空下

雪尘飞溅,奔驰的鞍鞯上

嘹亮的皮鞭

攫取一场热烈的爱情

离神最近的阿克塔斯

在白石头上栖居

在马背上漂泊


北疆以北

北疆以北

这耀眼的白扑向连绵的雪山

照亮冰封的天湖

北疆以北

所有的地名被漫天大雪收藏

禾木、白哈巴、喀纳斯……

北疆以北

结满雾凇的白桦林,淌出

缓慢的寂静

飞鹰凝住了双翅

北疆以北

深藏在林间的小鹿灵动跃现

恍如神驱遣的使者

所发出的梦呓

北疆以北

童话中的木屋散落在深山

与积雪相连的

是屋顶绽放的袅袅炊烟

北疆以北

图瓦人在雪谷最深的地方

用一棵草的心,把久远的传说

悠悠吹鸣

北疆以北

雪敖包上的神幡高过了天空

飘然进入一首诗里


一匹马的忧伤

我宁可相信这是因为神的旨意

让我来到了

马背上颠簸的昭苏高原

在这里,我忽略了风吹草低

以及起伏不定的牛羊

只看见——

马厩旁伫立的一匹红鬃马

长久地低下头

兀自忍受着雪水河冰冷的

用意

红鬃马以远,十万亩青草摇动大地

十万亩油菜举起灿黄的灯笼

映亮了云朵

我注视的这匹红鬃马啊

任凉风吹着

眼神的忧伤里,暗含了

冰峰的沉静

旷野的苍凉

哦,红鬃马

这一刻因何黯然神伤?

是否,你已丧失了雕花金鞍?

抑或一场刻骨的爱情

背弃了你吗?

我和红鬃马慢慢地靠近

你抖了抖鬃毛

就像一个无望中的人

把落寞和节节败退的初恋

尽数抖落

一匹红鬃马的忧伤在草原上飘起

被风吹成了一缕轻烟

这时候,我把来不及喊出的疼痛

在内心里藏好


譬 如

边疆的屋檐上,二月的春雪

在奔跑

一片辽阔的雪啊——

而此时,一瓣雪花,携带一粒词

扑入我的怀中

我必须学习雪花的纯粹

清洁内心的尘土

是的,面对春雪,我会礼赞

并且写一首诗

诗里飘飞着漫天大雪

覆盖身体里的

荒凉

哦,轻盈的雪花,带着冰冷的白

从我的身旁一闪而过

仿佛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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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霜雪的家园

我闭上眼睛,听着飘雪的声音

轻轻擦亮一些词语

譬如苍茫,旷远,宁静

和冰清玉洁


河谷以西

一只飞鹰,在辽远的蔚蓝中

闪现,如同神迹

膺翅之下

是骨殖堆砌的河谷以西

在这里,多少时光的烟尘

以及硬弓响箭

被久远的文字获取,或遗失

多少戍士的马蹄声碎

在西风中翻卷

那一年,布哈大渠挖成

水声叩门

一个人的英名,像朴素的浪花

在《西域水道记》里

独自绽放

母语里的卡伦*

是系在七彩绳索上的魂

注释;

*布哈:*布哈大渠:二百年前,锡伯族人在八旗总管图伯特的带领下,人工开凿的百里长渠,横贯察布查尔锡伯自治县境,被人们视为“母亲渠”。此举在徐松的《西遇水道记》里有详细记载。

*卡伦,锡伯语,意译为台、站,清朝时期在边境地区设立的哨卡。


西边的卡伦

尤其在这里,我的母语中说出了“karun”的发音

隐身在里面的符号,像一件盔甲

照耀每一个安详的夜晚

是的,除了篝火,那是在马背上

起伏的残月和硬弓

那是早已凋零的废墟之上怒放的历史

我的手掌上布满了那些

文字的沙砾。或者八面旌旗下掠过了多少

不露痕迹的牺牲

当一阵谣唱从远处传来,我仿佛看到了

早年马厩旁边的一场宴饮

在通往卡伦的路上,寂寞的骑手

爱上了一场疾病

一座萨满*的场院里,酒与灵魂

被秘密地安妥

谁把爱情埋进了箭囊?谁把风湿交给了草药?

我的一把破旧的东布尔

会在落日下弹奏那根疼痛的神经吗?

事实上,卡伦仅仅是一个句式的过去时

那些陡峭的语言

足以见证你的不可遏止的锋芒

和柔软的部分

当我在书写中出现眩晕

你已经在凉风吹过的地方

抱着大地酣睡

卡伦!在绝望的时刻,我又一次目睹了

一些残缺不全的细节和

悲伤的鞍鞯

在世界的旷野,没有人知道

那里是你停伫的所在

卡伦飘摇,像被迫的铁骑绝尘而去

一次次踩痛了

我的内心

注释:

*萨满:锡伯族对巫师的称谓。萨满教是一种原生性宗教,信仰万物有灵。


沙枣花开

春天深处,星星点点的沙枣花

安静地怒放在枝桠上

它们,像是海兰格格迷离的眼神中

掩饰不住的热烈

使我目眩

我有幸与它们邂逅

惊讶于蛋黄的云片之上

涌现世界的火焰

朴素的迷香

在蝶翅上飘忽着我的心跳!

栖在草棵间的微风,从河对岸

吹了过来

在沙枣花的脸上

翻动一只蜜蜂短暂的睡眠

这细微的一幕

暗含着神秘

而在此时,我想象一簇簇

沙枣花

以遗忘的速度

扑向灯盏上的牛录

它让我承受了措手不及的疼痛

让我从白日梦里无法抽身


忽 略

伊犁河以南,十万棵沙枣树

举起灿黄的火焰

照亮五月

而那些奔忙的蜜蜂

忽略了一茎瘦弱的椒蒿

如此绚烂的日光下

春季沸腾

云朵忽略了湛蓝的天空

大地芬芳

蝴蝶翩飞

其中的一只忽略了花开的

速度

沿着炊烟的指向

八个牛录*坐入缭绕的晨昏

田野浩荡

正在灌浆的冬小麦

忽略了吹拂的风

明月之夜,草木无言

睡眠忽略了鸟儿的鸣啭

像疲倦的耳朵

忽略了

吟诵者的一咏三唱

望见燕子斜飞的家园

谁忽略了一泓热泪?

一如内心战栗的我

忽略了

遥远的哺乳

注释:

*牛录:相当于兵营。伊犁锡伯族八旗制度废弃后,牛录沿革为自然村落。


我们的祖辈

祖辈们来自蜿蜒流淌的传奇

在清朝,战盔峥嵘

盛极一时

八旗之下,牛角号吹鸣

黎明即起的披甲

口诵祖训

攥紧了手中的硬弓

旷野飘然

马蹄铿锵

远戍卡伦的侍卫披挂前往

酡红的夕阳斜挂天边

仿如一枚浑圆的

铜镜

牛录营盘里:念唱调声声入耳

经久未歇

回声里,一个又一个孩子

长成了饱读兵书的

巴图鲁*

身怀法力的那拉氏萨满

把符咒放进壁龛

敛聚万灵

在塔尔巴哈台,或沙尘里的

喀什噶尔

沸腾的战马驰骋沙场

马背上,勇士们弯弓飞镝

风卷残云

时光凛冽,尘世间过往的

爱恨与悲喜

在一碗烈酒中踉跄

以伊犁河岸的沙枣花为例

我们的祖辈

带着一生的疼痛

在口口相传的大地上

兀自流芳

注释:

*巴图鲁,锡伯语,意为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