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伊萍,本名吴少平,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现居广东湛江。著有诗集《萍水相逢》《火与雾》《一只鸟带来的飞翔》和《隐喻》(合著)。她的诗歌、散文、杂文作品散见于《解放日报》《南方日报》《星星》《延河》《散文诗》《微型小说》等国内近百家报刊,曾获得多项诗歌奖项。伊萍尤其擅长爱情诗的写作,其诗风真挚炽烈,意象奇崛,在广东诗坛乃至全国范围内都拥有广泛的读者群。
在艺术的星空中,书法讲究“筋骨血肉”,讲究线条在宣纸上的生命感;绘画追求“气韵生动”,追求色彩与光影的心灵映射。数十年来,我沉浸于书画评论,习惯以“立象见意”的视角去审视美,习惯从笔墨的枯湿浓淡中寻找情感的轨迹。然而,当我读到广东湛江女诗人伊萍的爱情诗时,一种熟悉的感动扑面而来。这种感动,就像是欣赏一幅上好的草书——看似点画狼藉,实则气脉贯通;又像是品读一幅写意画——虽寥寥数笔,却意境全出。

伊萍,这位生活在南海之滨的女诗人,似乎天生携带着雷州半岛的热情与海浪的澎湃。在她的笔下,爱情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矫饰,而是一种带着体温、带着海风咸湿、带着紫荆花烈焰般色泽的生命本真。她的诗歌创作,尤其在爱情诗领域,展现出当代诗坛难得的纯粹与真挚。如果借用我在书法评论中常用的“灵性书写”概念来形容伊萍的诗歌,那么她无疑是一位用灵魂直接蘸取情感原色的歌者。
一、意象的淬火:从“紫荆花”到“淬火的吻”
伊萍善于从日常的物象中提炼出带有金属质感的爱情意象,这种提炼过程,我在艺术评论中称之为“淬火”。
今年初春,我在江南的烟雨中读到伊萍的《半完成的花开》,顿觉眼前一亮。诗中写道:“楼下的紫荆花开了 / 在风中翩飞 / 像一树红色的蝴蝶 / 也像原色的火焰 / 火焰一摇晃 / 整个春天都燃烧起来”。
这一段起笔极具视觉冲击力。作为书画评论者,我对色彩和光影尤为敏感。“原色的火焰”并非简单的比喻,而是诗人内心情感的外化。在伊萍的审美视域里,爱情不是温室里的娇花,而是具有毁灭性与重生力量的烈火。
这首诗最令人拍案叫绝的,是结尾处的奇崛之语:“我想你了 / 移栽一棵紫荆花到你的身旁 / 它替我捧上我淬火的吻”。“淬火”本是冶金中的术语,指的是金属加热到高温后迅速冷却以获得硬度的工艺。伊萍将这一充满力量感的词汇嫁接于柔软的“吻”之上,形成了巨大的审美张力。
这让我想起我在评论书法时提到的“金石气”——那是历经岁月磨洗与烈火锤炼后的坚韧。伊萍笔下的爱情,恰恰具备这种特质:它既是柔软的嘴唇,也是坚硬的钢铁;既是此时此地的思念,也是义无反顾的奔赴。这种意象的锻造能力,使得她的爱情诗摆脱了小女子的呢喃,而具有一种“大我”的深情与决绝。
二、情感的真挚:一种“掏心掏肺”的赤诚
当下诗坛充斥着太多的技术主义与虚无游戏,许多诗歌读来如同“僵尸”,徒具分行的外壳,却无情感的体温。然而,伊萍的诗歌是“有肉有血”的。
在李峥嵘对其诗歌的评论中,敏锐地捕捉到伊萍善于“打开腹腔”的特质。在《半完成的花开》里,她写道:“紫荆花是朝着天空打开腹腔 / 满心欢喜向上 / 捧起通红的心 / 把光泽献给天地”。“打开腹腔”是一个极具痛感的词语,这种毫不设防的敞开,正是伊萍诗歌情感真挚的源泉。她不掩饰欲望,不粉饰孤独,更不回避爱中的伤痕。
在她的组诗《与你书》中,这种真挚达到了某种极致的纯粹。“想你时 / 仿佛体内放牧一匹马 / 柔软的草叶与马同方向”。这种表达是生理性的,也是心理性的。“体内放牧一匹马”这一意象,精准地捕捉到思念来临时的坐立不安与野性奔腾。

而在另一首诗中,她又冷静地写道:“我不再渴望 / 一个人那么爱我 / 只要远远背对我的方向 / 这样真实的感觉 / 比生活中的遗憾和恨 / 少一些悲伤”。这种即使在伤痛中也要保持尊严与“躬身前行”的姿态,让她的诗歌具有极高的情感浓度和道德质感。
作为评论者,我之所以看重伊萍,是因为她的“真”。书画之道,贵在真性情;诗歌之道,亦然。在艺术鉴赏中,我们常说“气韵不可学”,这种气韵源于天生的才情与后天的涵养。伊萍的诗歌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脂粉气,也没有那种自以为是的江湖气,她是以一种近乎朝圣者的虔诚,在文字的稿纸上祭奠那些逝去的或正在发生的爱恋。
三、语言的张力:在“虚”与“实”之间摆渡
优秀的诗歌是“虚”与“实”的完美结合。我在剖析江苏楷书的灵性书写时曾指出,真正的艺术必须在“坚守传统”与“个体解构”之间寻找平衡。伊萍的诗学空间,同样构建在这种平衡之上。
她的诗作深受湛江这片红土地的滋养,充满了具象的南方以南的风景:紫荆花、渡口、大海、潮汐。这些“实”的物象构成她诗歌坚实的骨骼。然而,如果仅有具象,诗便成了地图或说明书。伊萍的匠心之处在于,她总能通过通感与跳跃,将这些具象升华为空灵的哲思。
在她的早期作品《渡口》中,她写道:“船,是渡口的舌头 / 覆盖水,覆盖语言 / 一来一回 / 在上帝抽空的路上,用身体 / 去运送人间的爱和灵魂”。在这里,“渡口”不仅仅是地理上的坐标,更是“此岸”与“彼岸”的哲学隐喻;“船”不仅仅是交通工具,更是承载语言与灵魂的盛器。这种从世俗烟火向形而上领域的飞跃,使得伊萍的爱情诗具备了辽阔的纵深。
同样是在《半完成的花开》中,“鸟啼一靠近 / 焰火升高 / 仿佛满腔的语言要对春天说”。有声的“鸟啼”点燃了无声的“焰火”,视觉与听觉在此刻交融。这种通感手法的娴熟运用,让她的文字拥有交响乐般的层次感。正如有论者所言,她的诗歌中蕴含着一种“空灵的诗性”,这种空灵不是空洞,而是国画中的“留白”,是给予读者以巨大的想象空间。
四、雷州半岛上升起的诗星
作为一名文艺评论者,我始终在审视当代文学的流向。在广东湛江这片土地上,不仅有海鲜的味道与经济的活力,还有伊萍这样一位用生命吟唱的女诗人。她不为所谓的“诗歌江湖”所累,始终保持着一个独立写作者的清醒与自持。
著名美学家宗白华先生说:“一切美的光来自心灵的源泉,没有心灵的映射,是无所谓美的。”伊萍的诗歌,正是她心灵的直接映射。她笔下的爱情,有着紫荆花的绚烂,有着大海的深沉,更有着淬火后的刚毅。她以女性特有的细腻与敏锐,捕捉了情感世界中那些稍纵即逝的光子,并将其锻造成永恒的诗歌星座。
伊萍的创作实践告诉我们,真挚的情感永远不会过时,精准的意象永远是诗歌的灵魂。在未来的创作道路上,我期待伊萍能继续挖掘这片热土赋予她的独特地域文化底蕴,将古典诗词的意境与现代诗歌的语言更完美地嫁接起来。如果她能像书法大家那样,在“法度”与“性情”之间找到更精微的平衡点,她的艺术之路必将走得更为高远。
愿伊萍的诗歌,如湛江港的灯塔,继续在文学的夜海中,为迷航的灵魂照亮归途。
作者简介:胡正良,硕士研究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文学读评人、知名书法美术评论家,康德哲学研究学者,研究员。
《风宇书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