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批评如何重返公共性?
——“文学读评人”的读评实践初探
周 庄/文
摘要:“文学读评人”是中国作家、资深编辑李风宇在数年前率先提出的文学批评新概念。这一概念的诞生,根植于当代文学批评“两极分化”的现实困境:一端是学院派批评术语晦涩、脱离大众,另一端是流量评论浅表跟风、丧失专业立场。李风宇以其四十余年文学生涯为根基,集作家、编辑、读评人三重身份于一身,创造性地将文学读评人定位为连接作者与普通读者的“摆渡人”。本文以李风宇的读评实践为分析中心,从“概念内涵与身份定位”“方法论体系”“核心价值主张”“实践范式与启示”四个维度,系统阐释“文学读评人”的理论框架与实践路径。笔者认为,这一概念突破了传统批评的圈层桎梏与话语困境,为文学批评回归公共性、重建与大众的精神联结提供了可资借鉴的实践样本。

文学批评应当是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当下变得日益模糊。
审视当代文坛,文学批评呈现触目的两极分化:一端是学院派批评,沉溺于理论推演的自洽闭环,术语晦涩如天书,与大众阅读渐行渐远;另一端是流量驱动的媒体评论,追逐热点,浅表跟风,在专业立场与传播效果之间选择了后者。于是,大量优质作品陷入“专业解读无人懂、大众解读无深度”的尴尬境地。作家的创作初心、文本的艺术价值、时代的精神内核,在圈层割裂中难以真正抵达普通读者的心灵。
这不是一个局部问题,而是关乎文学存续的根本困境。文学批评本该具备的阐释价值、引导价值、启蒙价值,正在集体失效。
正是在此困境中,“文学读评人”这一概念应运而生。数年前,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任《雨花》杂志主编的李风宇,基于四十余年文学生涯的深耕与反思,率先提出这一新型批评身份定位。它不是书斋里的概念推演,而是问题倒逼的实践产物——当专业批评与大众阅读之间横亘着难以逾越的鸿沟,谁来填补这片空白?当作家需要真诚的创作反馈而读者需要专业的阅读引导,谁来做那座沟通的桥梁?在兼任《雨花·中国作家研究》主编期间,即将刊物定位为追踪当下文学,结合原创作品与学术评论,对文学作品进行有温度的读评。
本文以李风宇的理论主张与读评实践为分析中心,系统阐释“文学读评人”这一概念的丰富内涵与时代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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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读评人”这一概念的提出,首先是对传统批评者身份的重新定义。李风宇明确指出,文学读评人既不是学院派的“理论裁判员”——以权威姿态定义文学价值、用艰奥术语构筑阅读壁垒;也不是流量媒体的“热度捧场客”——为传播效果弱化审美标准、以跟风赞美取代独立判断;更不是作家同行间的“互助评论家”——以人情往来替代客观立场。
那么,文学读评人是什么?答案是:文学作品与读者之间的“摆渡人”。
这一隐喻精准概括了文学读评人的核心使命:在专业文学与大众阅读之间往返穿梭,将一艘艘文本之舟载入公众的精神港湾。摆渡人的工作不是居高临下的宣判,而是平等真诚的对话;不是脱离现场的凌空蹈虚,而是扎根文本、扎根时代、扎根大众的实践。
李风宇主张,合格的文学读评人需要同时具备三重特质,三者相互滋养、彼此成就,构成了读评实践的核心底色。
与作家的感性共情是文学读评的情感根基。读评人应当有创作体验,深谙落笔的甘苦与坚守。唯有如此,才能不以凌空裁判自居,而以共情之心进入文本,精准捕捉文字背后的精神质地。李风宇自身拥有数百万字的创作实践——从小说集《神石》、长篇传记《孙中山》《俞平伯评传》到《花落春仍在》——这让他的读评始终贴着文本、贴着作家、贴着创作本心生长。评析诗人格风时,他以“盐渍般的疼痛感和麦芒般的锐利感”精准勾勒其诗歌气质,这种根植于生命体验的审美感知,绝非脱离创作实践的理论研究者所能企及。
学者的理性思辨是文学读评的价值底线。读评不是个人喜好的随性表达,也不是流量裹挟的趋时附势,而是将作品置于文学史脉络、时代语境、人文谱系中综合考量。读评人既要解读文本“写了什么”,更深究“如何写”“为何这样写”,从叙事技巧、意象建构、语言张力、思想内涵等多重维度完成系统性阐释。感性体悟与理性判断的辩证统一,让读评拥有了扎实的学术支撑,有效规避了大众评论的浅表化与情绪化弊端。
编辑的现场意识是文学读评的时代底色。长期置身文学生产一线——主持“雨花写作营”、推动建设“雨花读者俱乐部”、参与创建“毕飞宇写作工作室”、首期“鲁院”专刊的推出——让读评人始终身处创作、传播、接受的完整链条之中。深谙文坛风气的流转更迭,熟知青年作家的成长困厄,洞彻普通读者的阅读诉求,这种“田野式批评”让读评始终扎根现场、紧扣时代、贴近受众。
三重身份的深度熔铸,最终塑造了文学读评人“摆渡者”的核心定位。正如评论者所言,这三种身份“并非职业的简单叠加,而是在数十年文学生涯中相互滋养、彼此成就,共同铸就了他读评实践的底色”。
任何成熟的批评体系,都离不开稳定的方法论支撑。李风宇摒弃了碎片化、印象式的传统书评模式,构建起“文本细读筑基、文化互文拓界”的双重掘进方法论,实现了“入乎文本肌理、出乎时代语境”的立体阐释。
文本细读是李风宇读评体系的基石。他始终坚信,“批评不能脱离文本空谈理论,就像医生不能不看病人就开药方”。所有的价值判断、思想阐释、审美评析,都必须扎根文本细节,从意象、语言、结构、叙事、情感等具体要素出发。
以对甘南诗人黑小白诗集《黑与白》的评析为例。李风宇没有止步于对地域风格、抒情气质的泛泛赞美,而是紧紧抓住“黑与白”这一核心对立意象,纵向追踪其内涵的演变轨迹:在《雪山》中,“白”是雪山的圣洁,“黑”是山影的深沉,二者构成自然景观的和谐共生;在《夜行者》中,“黑”是现实的困境,“白”是理想的微光,形成生命历程的矛盾冲突;在《生死课》中,“黑与白”则升华为死亡与新生的辩证统一。凭借层层递进的意象细读,他精准拆解了诗人以雪山、草原、黑夜等地域物象为载体、书写人类共通生命体验的创作内核。
这种细读的功力,在散文诗评析中同样熠熠生辉。评析牧风散文诗时,李风宇精准点出当代散文诗创作的双重困境——“稍不注意便会流于两端,或过于拘谨而失却散文的自由,或过于散漫而失却诗的凝练”——并肯定其“贴着大地行走,不陷于泥沼,也没有流之于空泛”的独特路径。这一判断建立在对文本节奏、语言质感、情感表达、结构张力的精细化剖析之上,绝非印象式的空泛感慨。
在深耕文本细节的基础上,李风宇善于将具体作品置于纵横交错的文化网络之中,通过纵向的文学史溯源、横向的跨学科对话,赋予文本更丰富的阐释维度。
纵向层面,他善于勾连古今文学脉络。评析韦江荷诗歌时,他将作品中的“竹”意象与唐代韦应物的草木抒情传统相呼应,解读当代残疾诗人以残缺生命书写坚韧品格的精神传承,实现古典诗学意象与现代生命体验的完美融合。评析龚学明诗歌时,他立足诗人的历史学背景,解读其作品的时间纵深感,提出“历史感与现代感兼具”的创作范式。
横向层面,他突破文体、学科、地域、国界的多重壁垒。在跨文化对比中,他将黑小白与波斯诗人欧玛尔·海亚姆并置,挖掘不同文明语境中“光明与黑暗”命题下的深层精神共鸣;在跨学科融合中,评析印华商战小说《潜伏商圈》时,他引入尼采哲学阐释商业语境下的人性善恶与生存博弈;在跨艺术评析中,他解读吉龙生摄影作品、赵钲指画艺术,打通文学与视觉艺术的审美边界。
文本细读向内深耕、文化互文向外拓界,两种方法互为支撑、双向赋能,最终形成“细节有精度、视野有广度、思想有深度”的立体化批评范式。
李风宇的读评体系围绕三大核心观念构建,整体风格兼具温度与深度。
“世间所贵者,唯情而已。”李风宇始终将情感真实、生命真诚作为丈量作品的标尺,反对概念说教、技巧堆砌与虚假造作,主张优秀作品是作家生命体验与真情实感的自然流露。这一主张以《文心雕龙》“情者文之经”为理论支点,强调文本需建立“具体性”的影像系统——让情感在可感可触的物象中自然流淌,而非空泛的抒情与说教。
评析张枫散文集《漫山秋枫》时,他抓住作品“真情真意”的核心特质,肯定其以个人叙事承载一代军人集体记忆的价值,称赞作品“不说情而情自在其中”的含蓄功力。这种对情感本真的执着,贯穿于他所有的读评实践。
李风宇不满足于即时审美,不囿于一时一地的阅读感受。他坚持将作品置于时间脉络与时代坐标中评估,挖掘作品在作家创作序列、文学史演进与时代精神图谱中的定位,避免零散化、表层化的解读陷阱。
评析朱智勇长篇革命历史小说《黄桥风雷》时,他精准提炼作品“革命启蒙、民间伦理、地方文化”三重叙事脉络,剖析主人公从苦难孤儿到革命战士的成长逻辑在文学史脉络中的创新意义,挖掘泰兴鼓书、乡土民俗等地方细节的文学转化价值,实现了微观文本细读与宏观史识观照的有机统一。
李风宇倡导读评人作为“摆渡人”连接作者与公众,用通俗晓畅的语言拆解文本内涵,消弭专业解读的门槛,拒绝凌空裁判的权威姿态,也拒绝流量迎合的媚俗倾向。
这一立场根植于接受美学的核心洞见——文学的意义在读者的接受中最终完成。读评人的使命,正是让这一“完成”成为可能。正如评论者李根龙所观察到的:“李风宇先生的文学读评实践,源于其作家、编辑、读评人三重身份的融合,形成了鲜明的个人风格。他常以独立姿态连接作者与公众,秉持独特的‘随笔体’批评风格,语言通俗晓畅、深入浅出,搭建起专业批评与普通读者之间的桥梁。”
李风宇的文学读评区别于传统文学评论的鲜明特质,在于实现了学术理性、诗性语言、人文关怀的完美共生。
李风宇的读评本质上是一种创造性的审美再创作。他拒斥枯燥的理论堆砌与生硬的逻辑说教,善用意喻和意象阐释文学内涵,令批评文字本身成为兼具思想性与审美性的文学作品。
评析王慧骐散文创作时,他以“鸟儿虽小,玩转的却是天空”这一灵动比喻,精准概括其“小切口、大视野”的创作风格,生动诠释了作家以日常琐碎书写人生哲思、以个体视角映照时代万象的创作特质;解读赵钲指画艺术时,他以“银瓶乍破”形容墨色韵律,以“幕府山烟云化作笔端万千气象”描摹艺术意境。
这种意象化的批评语言,承续了中国古典文论“以诗论诗”的优良传统,又融入现代理性思辨,构建起“意象铺垫—理念升华”的递进式表达范式。普通读者能够快速共情文本审美,专业读者能够精准捕捉核心观点,真正实现了学术严谨与文学美感的辩证统一。
李风宇的所有读评实践,始终坚守“文学是人学”的核心立场。评析纪实文学《三十九度人》时,他明确提出“接地气是文学繁荣的根基”,高度肯定作品对基层劳动者真实生存状态的细致书写,认为文学的核心价值不仅在于提供审美愉悦,更在于打捞被主流视野忽略的人间烟火,留存时代最鲜活真实的生存记忆。
同时,他始终坚守文学的精神独立性。评析王慧骐《安静做最慢的事就好》时,他将作家远离喧嚣、潜心创作的姿态类比梭罗的瓦尔登湖精神,提炼出“文学的游离与独在”的核心命题,批判文坛存在的圈层偏见与功利化倾向。
李风宇的读评实践从未局限于文本评析,更承载着发掘文学新人、引领创作风向、普及文学审美、繁荣文学生态的公共使命。
针对残障作家朱智勇耗时八年创作的《黄桥风雷》,他撰写深度读评,肯定其带病深耕的坚守与“新大众写作”的创作价值,助力小众特殊创作群体走进大众视野。对于诗人韦江荷、王忆等小众创作者,他聚焦其残缺生命里的坚韧书写,深挖作品独特的生命美学,打破文坛圈层偏见。据不完全统计,李风宇读评过的作家、诗人已逾百人,覆盖诗歌、散文、小说、传记、摄影艺术等多元领域。
依托“雨花写作营”等平台,他将读评理念与创作指导、审美普及深度结合,既点评作品优劣,更梳理创作规律、指出提升方向、传递正向文学观,真正践行了“摆渡人”的双向使命:托举创作者成长,照亮阅读者心灵。
在当代文学批评转型发展的关键节点,李风宇开创的“文学读评人”范式,突破了传统批评的圈层桎梏与话语困境,重构了文学批评的公共属性、实践属性与人文属性。
长期以来,文学批评陷入“小众化、书斋化、功利化”的困境:一方面学术化、科班化倾向突出,沦为学术论文的制式写作,缺乏审美的敏锐度和问题意识;另一方面受商业利益影响,沦为流量作品的宣传工具,彻底丧失了连接作家与读者的核心功能。“文学读评人”身份的提出,重新定义了当代文学批评者的核心使命:文学批评不是权威的审判,不是人情的互动,不是流量的附庸,而是真诚的对话、专业的阐释、有效的传播。
这一范式融合了中国古典文论“以意逆志”的传统与现代思辨方法,既摆脱了西方理论的生硬套用,也超越了印象式点评的碎片化,证明了文学批评可以同时兼具学术深度与大众温度、专业立场与公共担当。
李风宇的读评实践,打通了“创作—批评—阅读”的完整闭环:通过精准读评,肯定优质创作、指正创作短板,助力作家成长;通过通俗阐释,降低阅读门槛、普及文学审美,培育大众读者;通过发掘新人、搭建平台、下沉普及,完善文学人才梯队、滋养基层文学土壤。这种全方位、沉浸式的文学赋能,推动形成了“创作有方向、批评有温度、阅读有深度”的良性文学生态。
归根结底,最好的文学批评不是居高临下的评判,而是平等真诚的对话;不是脱离现场的空谈,而是扎根文本、扎根时代、扎根大众的实践。
文学的生命力,在于永恒的对话与流动。作家落笔书写时代与人心,读者阅读感知诗意与力量,而文学读评人,便是维系这场双向对话、传递文学温度的核心纽带。
李风宇以数十年深耕,在专业与大众之间往复摆渡,其“文学读评人”概念的提出与躬身实践,为当代文学批评的转型与良性文学生态的建构,提供了探索路径与读评实践样本。
作者简介:周庄,江苏省作协会员、丹阳市作协原副主席、文学评论家,创作以散文、诗歌与文学评论为主兼及中篇小说创作,发表各类文学作品数百篇,曾获多种文学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