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渡在语言之河两岸:翻译家、诗人马永波的“复调”人生

时间:2026-07-06 22:17:37 编辑:瞻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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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翔/文

 

在中国当代文学界,马永波是一个难以简单归类的名字。他是先锋诗歌的代表人物,亦是英美后现代诗歌最主要的汉语译介者;他毕业于西安交通大学计算机系软件专业,却将毕生精力献给了语言的艺术。工程师的精确与诗人的感性、译者的谦卑与学者的深邃,在他身上交叠为一幅独特的文化肖像——一个从始至终摆渡于中西语言之间、也摆渡于理性与诗性之间的“摆渡人”。 


从代码到诗句:一位工程师的诗学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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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时代的马永波

 

1964年生于黑龙江伊春的马永波,成长路径迥异于大多数文学创作者和学者。高中时代便对诗歌萌生兴趣的他,1986年从西安交大计算机系毕业时,已默默写了好几年诗。第一首公开发表的作品恰在毕业这一年问世,仿佛一种命运的预兆:他即将踏上一条并行不悖的双轨人生。

随后十八年,马永波在哈尔滨铁路车辆厂担任高级软件工程师,终日与代码、系统、逻辑为伴。这段看似与诗歌毫不相干的工厂生涯,却沉淀为他创作中不可复制的底色。《哈厂浴池》《饭盒》《煤油炉》等诗作,以近乎人类学的精确笔触,记录了一个特定年代中国产业工人的日常生活图景。车间里的金属气味、工友的粗粝言笑、集体生活的温热与冰冷,统统转化成他诗中“客观化叙述”的最初养分。他后来在访谈中透露,自己一直在酝酿一部关于工厂十八年经历的作品,“内容与个人成长、百年老厂的光辉历史以及北方名城哈尔滨风情融为一体”——这段被许多人视为“弯路”的经历,在他这里恰恰构成了不可替代的生命厚度。

2004年,马永波做出了关键的人生转向。他先后师从罗振亚攻读哈尔滨师范大学文艺学博士,师从孙绍振在福建师范大学从事博士后研究,随后进入南京理工大学任教,担任诗学研究中心副教授,主要学术方向为中西现当代诗学、后现代文艺思潮、生态批评与文学艺术理论。2024年7月,他结束了17年的教学生涯,回归故乡哈尔滨。

 

译者的使命:填补后现代诗歌的空白

 

马永波在中国文学翻译界占有极其重要的地位。他的独特地位,首先体现在他对英美后现代诗歌的系统性引介上。1980年代末,当中国诗歌界对二战后的美国诗歌尚缺乏整体认知时,他便开始有规划地翻译和推介自1940年代以来的主要诗歌流派与代表性诗人,成为汉语界最早将美国后现代诗歌译介进来的译者之一,填补了相关研究空白。

马永波的翻译实践是一个系统工程。他以二十年如一日的专注,系统译介了美国自1940年代以来的主要诗歌流派与代表性诗人。他的代表性译著有《1940年后的美国诗歌》《1950年后的美国诗歌》《1970年后的美国诗歌》,这三部译著由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于1999年至2000年间陆续出版,系统性地向中国读者呈现了美国战后诗歌发展的全貌。构成了一个严整的时间序列,向中文读者首次呈现了美国战后诗歌发展的完整谱系。其中《1970年后的美国诗歌》尤为厚重——从八年积累的千余首译诗中精选七百余首,涵盖1945年后近二百位实验诗人,分上下两册,几乎是一部后现代诗歌的“百科全书式”选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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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时代的马永波

 

马永波也是将约翰·阿什贝利——美国继艾略特之后最具影响力的诗人——首次带入中文世界的译者。此外,他的译笔还触及惠特曼、狄金森、史蒂文斯、庞德、威廉斯、洛厄尔、沃伦等璀璨的名字,构成一条纵贯英美诗歌现代主义到后现代主义的主脉。这些译著不仅为中国读者打开了新的审美视域,更直接参与了中国当代诗歌语言的塑造。有评论者直言,汉语诗歌对后现代诗学的认知,“不可避免地”要从马永波的翻译中汲取营养。

而他的翻译视野并不止于诗歌。绘画理论、散文、日记、书信、传记、生态散文……乃至麦尔维尔的《白鲸》,都在他的译域之内。后者在汉语界多次再版,累计销售六十余万册,成为文学经典中罕见的“畅销书”。2018年,马永波获得第五届中国当代诗歌奖翻译奖——这是一个对他“摆渡人”身份的重要确认。领奖时,他称自己不过是一个“恪尽职守的摆渡人”,这份谦逊背后,是二十余年如一日、甘坐冷板凳的韧性。

 

诗学建构:从“复调”到“难度写作”

 

与翻译同步推进的,是马永波在诗歌创作与理论上的持续深耕。1993年,他出席了第11届“青春诗会”——中国诗坛最具影响力的诗歌盛会,标志着他在当代诗歌场域中的正式亮相。迄今他已出版原创和翻译著作八十余卷,其中包括九部个人诗集,体量之丰在同代诗人中亦属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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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永波近影

 

在诗学理论上,马永波创立了“复调”“散点透视”“伪叙述”等概念,直接回应了西方后现代文学理论的本土化命题,又深深植根于汉语诗歌的写作现场。所谓“复调”,是指在诗中允许不同声音、不同意识平等并存,不追求统一主题的强制整合;“散点透视”则打破了传统抒情诗聚焦于单一情感焦点的惯习,让诗的目光向四周弥散,捕捉多重现实碎片;而“伪叙述”更是对叙述行为本身的自觉反思——既叙述,又对叙述本身保持警醒。评论界认为,马永波是“当代汉语诗歌写作者中少有的在技术手段和精神质地上都达到一定境界的一位”,这些技术手段“使他的作品具有了多重结构的感知特征”。

从风格演变来看,马永波的创作清晰地呈现出一条从抒情向叙述转型的轨迹。1990年代以降,尤其是新世纪以来,他诗中直接的抒情因素明显减弱,而叙述、反讽、戏剧化与小说化手法则日益突出。著名诗评人远人在《抵达边界的抒情》一文中指出,走上诗坛的马永波所携带的,正是充满他个人色彩的抒情诗歌,“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马永波便以数量惊人的诗歌写作敲击着抒情这一手法几乎已被穷尽的鼓点”,而其作品的原创性与复杂性“得以令人惊讶地凸显”,最终形成了“张力独特而又富于客观魅力的诗歌世界”。这一转型并非对西方模式的简单复制,而是以汉语自身的语法结构和节奏美学为底基,消化、转化、再造的过程。

马永波的主要原创诗集包括《炼金术士》《存在的深度》《以两种速度播放的夏天》《词语中的旅行》《树篱上的雪》等。其中《词语中的旅行》收录了1983年至2015年间作品,是他首部在国内正式出版的诗集,曾开创高雅文学众筹出版先河,占据当当网诗集销售榜首——这或许说明,真正的诗歌读者从未消失,他们只是在等待值得翻开的那一本。

在学术研究领域,他同样成果丰硕。代表性专著《文学的生态转向》《美国后现代诗学》《英国当代诗歌研究》《九叶诗派与西方现代主义》《中西诗学源流》等,横跨中西比较、后现代思潮与生态批评三大领域,在方法论上形成了跨学科、跨文化的开阔视野。尤为值得关注的是《文学的生态转向》——他将生态批评的理论视角大规模引入中国当代文学研究,拓展了批评的疆域,也呼应了他本人对自然、技术、城市之间复杂关系的诗性思考。可以说,在英美后现代诗歌与美国生态文学经典的翻译与研究上,马永波均做出了开创性贡献,填补了相关学术空白。

 

《诗歌总集》:集大成者的时间档案与理论实践场

 

2024年9月,东方出版中心推出了马永波的四卷本《诗歌总集》,收录了1178首作品,总页数达2172页,堪称他四十年诗歌生涯的“大赋格”。与一般按主题或体裁分类的诗选不同,这部巨著在结构上采取了一种严格的时间断代体例:以“1983—1999”“2000—2017”“2018—2024”以及“长诗与组诗”四个板块,将全部作品按创作年代依次排布。这一编排方式本身便构成一种诗学宣言——它邀请读者像翻阅地质层理一样,直观地追踪一位诗人如何在四十年的汉语诗歌激变中调整呼吸、转换步伐。正如论者江介所言,马永波四十年的创作“大体上与中国当代汉语诗歌发展同步”,既清晰映照出当代汉语诗歌嬗变的整体脉络,又保持着自身写作的发展路线。

而《诗歌总集》的深层价值,在于它将文本实践与理论探索融为一体,堪称“诗学探索的精华”与“后现代诗歌的开创之作”。从1980年代到1990年代中期,马永波率先倡导以“呈现复杂个体经验”为主导的“叙述诗学”,极大拓展了汉语诗歌触碰现实的方式与深度;1990年代中后期,他又首次将“元诗歌”概念引入汉语诗坛,借助后现代主义的自反意识,提出一种超越传统主体性哲学、转而以主体间性哲学为根据的“客观化诗学”;进入21世纪,面对欲望书写泛滥对诗歌精神的侵蚀,他又发起“难度写作”风潮,以精神高度、经验宽度和思想深度为标杆,为纯正诗歌提供了新的范例。西安财经大学副教授宋宁刚对此有精当总结:这三个阶段的递进——从叙述诗学到元诗歌再到难度写作——构成了马永波诗学探索的完整链条,也依次回应了汉语诗歌在不同历史阶段的核心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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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永波《诗歌总集》四卷本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条理论探索的脉络,恰好与他译介英美后现代诗歌的线索形成了内在呼应。从惠特曼、狄金森、庞德、史蒂文斯到阿什贝利——这条译介链上的每一个节点,都在马永波自己的创作中留下了或隐或显的回声。多位评论者因此认为,《诗歌总集》的意义已超越个人作品集范畴,而具有了“汉语诗学与英语世界对话标本”的价值。它不只是一部诗选,更是一份关于“一位诗人如何从翻译中汲取、从理论中提炼、从经验中结晶”的完整档案。翻阅集中收录的《古瓶》——混沌古老的历史感与语言的雕塑感交织;《卡夫卡》——以全新视角剖白现代个体的荒诞与警觉;乃至对童年记忆、工厂经验、翻译反思的诸多篇什——每一首都在印证他如何从庞杂的人生和文学景观中淬炼出“深度”与“客观”的艺术品质。

 

摆渡者的回望

 

纵观马永波的人生轨迹,专业工程师与诗人翻译家的双重身份形成了令人惊叹的张力。他曾是一位高级软件工程师,这是理性、逻辑与技术的象征;而诗人与翻译家则是感性、想象与审美的代表。他成功地将这两种看似迥异的思维模式融为一体,实现了诗学的“跨界融合”。

难能可贵的是,在翻译、诗歌、学术这三重身份之间,他从不以社会意义上的成就为终极追求。他曾对美国女诗人梅丽萨·勒梅坦言:“我没有太多文学成就与社会层面上的野心,我的野心可以说更大,那就是自我灵魂的觉悟和在沉沦人世中的自我救赎。这是我写作的主要目的。” 这句话或许是理解他全部工作的钥匙——技术、语言、理论、翻译,最终都服务于一场内在的精神修行。

2024年,黑龙江省图书馆举办了名为“老马诗途”的马永波个人作品展,全面呈现他四十年诗学探索的主要阶段与实绩。展览中展出了他的照片、创作手稿和原创作品集,让读者得以窥见诗人诗作背后的故事——对学术的敬意、对生命的思考、对故乡的情怀、对诗歌的热爱。对于即将结束教学生涯、回归故乡的马永波而言,这既是一次对往昔创作生涯的总结,也是人生的新起点。

从伊春的白雪到哈厂的车间,从计算机的代码到诗歌与学术的双重奏,马永波用他极富传奇色彩的人生轨迹,证明了诗心不渝,归来仍是少年。

马永波,一个始终在语言之河两岸往返的摆渡人,终于暂时靠岸。但那条河依然流淌,而彼岸的诗与思,依旧在召唤着他的下一次横渡。

 

【读评人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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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翔,笔名野村、高瞻远,资深媒体人、诗人、影视编导,1985年毕业于南京大学中文系,先后在新华日报社、扬子晚报社、华人时刊杂志社、新华社江苏分社等新闻机构工作。高翔于1982年发起创办了南京大学“南园诗社”。1986年,作为核心策划人、发起人,联合诗歌圈同仁在南京市鸡鸣寺和平公园创建了名闻遐迩的南京“诗人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