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正良/文
散文的难,在于它太容易写了,以至于人人都觉得可以驾驭;散文的更难,在于它太难以藏拙了,所有的浮华与空洞,在它面前都会原形毕露。好的散文,是岁月的沉淀,是血性的流淌,更是一方水土养育出的精神胎记。

当我翻开郭永山先生近年出版的《坚守的力量》《黄河故道记忆》和《流金岁月》等系列散文集时,扑面而来的不仅是苏北大地泥土的芬芳,更是一位历经沧桑的赤子,用多半生光阴为一块土地、一条河流写下的厚重情书。
郭永山先生的身份是多元的:他曾是纪委干部,在纪律规矩面前铁面执纪;他也是收藏家,在古代艺术品中寻觅历史的温度;他更是全国首届“书香之家”的户主,在藏书与文字的阡陌中耕耘不辍。这种多重身份的叠加,构成了其散文创作的独特底色。在他的笔下,黄河故道不仅是一条地理意义上的废河,更是一条流淌着文明、浸透着乡愁、折射着人格的精神河流。
首先,在郭永山的散文里,记忆的考古,故道不仅是地理,更是历史地层。

当你阅读他的散文集《黄河故道记忆》中收录的作品,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厚重的“史料感”。正如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宿迁市评论家协会名誉主席陈法玉先生所言,此书填补了宿迁文学中关于古黄河题材的空白。在郭永山之前,那条流经宿迁七百年的古黄河,大多时候是作为一个沉默的背景存在,而在郭永山的笔下,它走到了前台,成为主角。
走进郭永山的散文中,他的笔法像极了一位考古学家。他不仅仅是在凭吊怀古,更是在进行一场艰苦的“精神发掘”。他将这些散文作品分为“情结、感悟、记忆、遗珍、清流、咏叹”六个篇章,看似松散,实则如一套精密的组合拳,将古黄河的物理形态、历史变迁与人文精神层层剥开。
在他的散文中,我读到了他对“废墟”与“遗珍”的独特审视。作为收藏家,郭永山对“老物件”有着近乎偏执的敏感。这种敏感投射到散文中,便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叙事策略:他善于从故道边一块残破的瓦当、一件寻常的文房用具中,窥见一个时代的兴衰。这种写作,不是凌空蹈虚的抒情,而是脚踩泥土的实证。他写黄河故道,不仅仅写它的波涛汹涌或温顺驯服,更写它两岸的炊烟、民俗乃至一块石头的纹理。
这种写法,让他的散文具有了一种“硬核”的质地。它避开了当下散文写作中常见的“甜腻”与“轻浮”,以一种沉甸甸的姿态,让我们看到了散文的另一种可能——一种兼具文学审美与史学价值的“大散文”。这不仅需要文采,更需要广博的学识和严谨的治学态度,这正是郭永山作为思想型作家的优势所在。
其次,在郭永山的叙述中,人格的清流,始终在“贤官”与“清风”中安放灵魂。
郭永山曾长期从事纪检监察工作,这一职业背景,在他的文学创作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在他的散文集中,有一个非常引人注目的板块,那就是对宿迁历代贤官廉吏的书写,如对潘洪、金纯、喻文伟等清官的钩沉与解读。
读这些文字,我能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同频共振”。这是一种当代纪检监察干部与古代清官廉吏跨越时空的精神对话。郭永山写这些历史人物,没有停留在简单的政绩罗列,而是深入其精神内核,挖掘其“不惊、不惧、不贪”的人格力量。他将这种思考称之为“青莲对清廉的启示”。宿迁市文联副主席、文学评论家胡立权先生曾说文学要坚守初心、弘扬真善美,郭永山的创作正是对这一理念的生动实践。他把枯燥的廉政说教化作了潺潺的流水,将“清流”二字贯穿始终。在他的《坚守的力量》等作品集中,我们读到的不仅仅是一个干部的操守,更是一个文人的风骨。
这种风骨,让郭永山的散文在“乡愁”的底色之上,又平添了一层“浩然之气”。在当下的散文界,写个人琐事、写风花雪月者多,敢于在文字中植入如此鲜明的价值判断和人格追求者少。正是这种“介入”的姿态,使得郭永山的散文具有了批判现实的力量和匡正时弊的勇气。他不是躲在书斋里的雅士,而是站在故道边上的守望者。
再者,在郭永山的探索中,文体的越界,写出了生活与生命的宽度。
从文学批评的角度来看,郭永山的散文创作还有一个值得关注的实验性特征,即“文体的越界”。在他已经出版的两本著作中,不仅有纯粹的抒情散文、叙事散文,还有大量的随笔、考证文章,甚至引入了诗歌的韵律。
这种写法,如果处理不好,容易显得杂糅、不伦不类。但在郭永山笔下,这反而成了一种优势。这源于他作为收藏家和学者的身份——他的世界本身就是多维的,故而他的文字也需要多维度的表达。正如宿迁市文联副主席、市作家协会主席孟献国所言,这些业余爱好拓展了他的人生宽度与厚度。
这种“宽度与厚度”体现在文本上,就是一种开阔的气象。比如,他在十多年前出版的《中国古代文房用品的收藏与鉴赏》,就是一本文化散文体,他在描述某一件具体的古代文房用品时,笔触是精准、冷静甚至带有“考据癖”的;文章中对文物背后的历史、艺术价值乃至文化意蕴的挖掘与思考,语言典雅,兼具抒情与哲理,让读者仿佛品到了《文化苦旅》之味道。而在《黄河故道记忆》中,回忆儿时在故道边嬉戏的往事时,笔触又是温情、细腻、充满烟火气的。这种“冷”与“热”的交织,“理性”与“感性”的切换,构成了其文化散文独特的节奏感。
他是用“收藏家”的眼力去发现美,用“纪检人”的敏锐去剖析事,用“作家”的笔触去抒发情。这三重身份的叠加,让他的散文既有骨架,又有血肉,更有灵魂。从这个意义上说,郭永山为当下的散文创作提供了一种“跨界融合”的范本。
第四,在郭永山的追求中,乡愁的现代性,时刻引导他去寻找精神的原乡。
我在读他的《坚守的力量》《黄河故道记忆》两部书中体味到,黄河改道,留下了故道,也留下了一代人、一群人的命运和无法忘怀的流金岁月。在现代文明的冲击下,那个“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的故土正在远去。

归根结底,郭永山的散文集,尤其是最近出版的散文集《流金岁月》,大部分文章是他退休前后三两年内时间里撰写的,因而更像是一部关于“根”的书。这部书中“薪火相传”“鉴往知来”等几辑,挖掘了宿迁历史上人文资源,为生他养他的家乡留下笔墨。宿迁历史上的项羽、王相、朱西宁等英雄豪杰、文人雅士,其思想、文化精髓在他的笔下常以新的视觉呈现。郭永山的写作,在某种意义上,是一种对过往岁月的“抢救性”写作。他用文字为即将消逝的农耕文明、为那些老物件、为那些口口相传的故事、为人与人之间的真挚情感,建立起了一座“纸上博物馆”。
他笔下的岁月痕迹,不是矫情的无病呻吟,而是深沉的理性反思。宿迁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张春红,在宿迁学院师生举办的郭永山作品交流研讨会上曾说:宿迁作家中文学场景“真情实感”的体现,郭永山的文字力度与韵味应是很纯正。他通过梳理本土的文明,实际上是在寻找一种身份的认同,一种文化的归属感,所以读起来“泥土味”更浓些。
这种寻找,对于一个曾经手握铁律的纪检监察干部来说,或许是一种必要的“回归”。在经历了事业的喧嚣与繁华之后,退回到充满墨香的文字世界里,退回到那条沉默的黄河故道边,与天地对话,与古人神交,这是一种人生的智慧,也是一种文学的境界。
读郭永山的散文系列,让我常常想起一句话:“人应该站在传统上,内心才会深刻。”他没有被浩如烟海的史料淹没,也没有被日常琐碎消磨,而是在古黄河的泥沙与浊流中,淘洗出了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金子。
郭永山的散文,不追求辞藻的华丽,不追求结构的奇巧,他追求的是“真”与“深”。真,是对故土、对历史、对自我的真情实感;深,是见地之深、思虑之深、情怀之深。
在2023年11月举办的郭永山《黄河故道记忆》作品研讨会上,江苏省散文学会会长蒯天表示:书中作者“将随笔、散文、理论性文学、诗歌等多种文体巧妙融合在一起,通过不同的文学形式,将他对生活、工作、艺术、历史等方面的经历和感悟融入文字中,以多元的视角生动呈现出他的故乡风土人情、生活片段、历史渊源……”其实,他刚出版的《流金岁月》在这方面体现更为深刻,更具代表性。
郭永山的散文作品系列,不仅是一部个人创作的结集,更是宿迁乃至苏北文化版图上的一块重要拼图。它让我们看到,一位曾经的纪检监察干部,如何用一支笔,守住了精神的堤坝,疏浚了文化的长河,畅享了激情的岁月。在这条奔流不息的岁月故道上,我们看到的不仅是宿迁的过去,更是一个民族坚韧、清正、厚重的文化基因在新时代的倒影与呈现。
2026年6月1 8日
作者简介:胡正良,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文学读评人、著名书法美术评论家、康德哲学研究学者、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