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风宇|在口语的背面:海马《潜隐》的精神暗线

时间:2026-08-09 10:26:51 编辑:fy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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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海马的诗集《潜隐》,我首先想到的,不是哪一首具体的诗,而是他作为一个诗人横跨四十年的写作行为本身。1982年到2022年,这四十年是中国当代诗歌历经断裂、实验、喧嚣与沉寂的四十年。海马身处其中,却始终保持着一种有意的“潜隐”姿态——他不是诗坛的缺席者,但也不是聚光灯下的常客。他以一种近乎固执的沉潜,在口语的平地上挖掘精神的深井。这部诗集,便是那口井的完整剖面。

李风宇|在口语的背面:海马《潜隐》的精神暗线(图1)

(海马(本名王勇),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诗人,散文家,评论家。大学教授;江苏中华诗学研究会副会长、江苏当代文学研究会常务理事;出版有《潜隐》《激流与残冰》《中国思想文化百年史》《海马作品集》等诗歌、散文、专著9部,曾获金陵文学奖、紫金山文学奖、江苏省政府优秀社科成果奖等奖项。)

“潜隐”二字,既是诗集的名,也是海马诗歌美学的核心密码。它至少指向三个层面:题材上对历史暗角与个体内心的潜入,语言上对朴素日常的倚重,以及诗人在时代喧嚣中自觉选择的写作位置。这三个层面互为表里,共同构成了海马诗歌区别于同时代许多诗人的独特质地。

最直观地体现这种“潜隐”诗学的,是组诗《竹林七贤》。这组以魏晋名士为题材的作品,很容易被归类为“新古典主义”或“历史抒怀”。但细读之下会发现,海马的处理方式与常见的文化抒情截然不同。他不仰望,不凭吊,而是径直走进历史的现场,用一种日常的口吻与那些遥远的人物对话。写阮籍:“阮步兵是个老实人/所以,他一辈子只能当一名步兵/不配骑马/也不宜坐轿”。这是脱口而出的大白话,没有意象的雕琢,没有修辞的层叠,却一下子把“阮步兵”从文化符号还原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甚至有些笨拙的人。诗中写阮籍“信马由缰走到山穷水尽之处/像个迷路的孩子,下马放声长哭”,写他翻白眼、长啸,把他那些被反复书写的典故用口语重新讲了一遍,最后落在一句极其家常的感叹上:“只是一醉三月,我们学不起/大家要上班、挣钱、养家”。这一句,让千年的距离瞬间消失,古人的困境与今人的处境在日常生计的层面悄然接通。这种处理不是戏说,不是解构,而是一种平等相待的理解——把那些被供在神坛上的人,拉回人间烟火里,看看他们到底在痛苦什么。

这种视角在写嵇康时更为克制也更为深情。全诗在叙述嵇康赴死的场景时,几乎没有使用任何慷慨激昂的语词,反而用了一种近乎白描的冷静:“监斩官也一定是个读书人/慈眉善目,温文尔雅/他给了你最后的尊严,甚至是浪漫/让你抚琴一曲”。刽子手的刀法被描述为“干净又利落”,《广陵散》的绝响之后,诗人只是轻轻问了一句:“兄弟,你就一点也没怕疼吗?”这一问,比任何哀悼都沉重。它把读者的目光从“广陵散绝”的文化悲剧,引向了一个人在刀刃落下瞬间最原始的肉身恐惧。海马写历史人物,不是要借古人的酒杯浇自己的块垒,而是试图在那些被典籍反复涂抹的面孔上,辨认出属于“人”的最基本的纹理——胆怯、笨拙、怕疼、爱面子、贪杯、想活下去。这是海马“潜隐”诗学的第一个特质:潜入历史,是为了打捞那些被宏大叙事遮蔽的个体生命感。

与这种题材上的“潜入”相呼应的,是海马在语言上的自觉选择。他的诗歌语言以日常口语为基调,不追求奇崛的意象,不经营华丽的修辞,读起来像是听一个阅历丰富的人在不疾不徐地说话。《爱情故事》就是这样一首典型作品。它写爱情的执念,却不使用任何关于爱情的高蹈词汇,而是以“痕迹”为核心意象,把抒情主体比作“黑夜的一名侦探”“秋后的一只猎犬”,将追逐爱情的过程写成一次漫长的追踪。这种写法,把浪漫主义惯常的云端抒情拉回到了地面,让爱情显现为一种具体的、执拗的,甚至有些卑微的行动。口语入诗在当代诗坛并不罕见,但海马的口语有其独到之处——它不是那种刻意“接地气”的俚俗,也不是对日常语言的简单截取,而是经过提炼的口语。它在表面上保留了说话的松弛感,内里却有精准的节奏控制和情感分寸。这让他能够在最朴素的语词中,容纳严肃的甚至是悲剧性的主题。

而这种在朴素语言中处理沉重主题的能力,在海马那些具有智性色彩的作品中表现得更为充分。《石与铁的关系》从矿石的物理属性出发,追问“铁来自石,却比石更硬”这一事实背后的伦理关系——“它们到底是母子,母女,父女,还是父子”,随后笔锋一转,将石与铁引申为两个文明时代的象征,最终落点在人:“执掌它们的人类/却仍然只有两种主体形态:奴隶和主人”。短短十几行,从地质学跨越到人类史,最后完成了一次对文明本质的冷峻审视。这种写法,展现的是海马作为学者型诗人的另一面——当他不写历史人物、不写个人情感时,他可以调动哲学的训练和思想的穿透力,在日常物象中打开形而上的纵深。但即使在这样高度智性的书写中,他的语言依然保持着朴素的面貌,没有术语的堆砌,没有概念的炫耀。思想是深的,表达是透的。

这便触及了“潜隐”更深一层的含义——一种写作伦理。在海马这里,“潜隐”不只是一种题材偏好或语言风格,更是一个诗人面对时代喧嚣时的自觉选择。他不追求流派的归属感,不刻意制造话题性的文本,不以形式的极端实验来博取关注,而是以一种沉静的姿态,在口语的平地上持续挖掘。这种选择本身,就构成了对当代诗坛某些浮躁风气的一种温和反驳。从他写父亲的诗,到写大地深处采矿场的诗,再到那些在旅途与日常生活中随手撷取的短章,海马的写作始终有一种不慌不忙的笃定。他知道自己要写什么,也知道自己不必写什么。 

《潜隐》作为一部横跨四十年的诗选,其价值正在于此。它让我们看到,一个诗人如何在与时代保持适度距离的同时,又不脱离时代的呼吸;如何在朴素的语言中,容纳历史的厚度与思想的锐度;如何在众声喧哗中守住自己的声音,不刺耳,但清晰。海马的诗歌很难用某一流派、某种主义来归类。它们更像是他从四十年生命经验中一块一块挖出来的矿石,不耀眼,但有分量。在这个意义上,“潜隐”不是退场,而是一种更持久的在场——就像他写的那句诗:“在大地的深处,一切隐姓埋名/尽力收拢起曾经任意发散的光度和热烈”。这或许就是海马留给当代诗歌的独特启示:不必大声疾呼,也可以被听见!

李风宇|在口语的背面:海马《潜隐》的精神暗线(图2) 【李风宇简介】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文学读评人、曾任《雨花》杂志主编、同时兼任《雨花·中国作家研究》‌主编;长三角城市网《风宇书评》《文艺观察家》、紫牛新闻网·《风宇书评》等多个书评栏目主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