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永波/文

海伦与马永波的双语合集《照夜白》(Night-Shining White)
【海伦·普莱茨(Helen Pletts)简介】海伦·普莱茨是中国诗人马永波诗歌的英文合作译者,CB1诗歌协会的委员会成员,这是英国剑桥市中心一项历史悠久的每月诗歌朗诵活动。海伦的作品已被译为汉语、孟加拉语、希腊语、越南语、塞尔维亚语、韩语、阿拉伯语、意大利语、阿尔巴尼亚语和罗马尼亚语。海伦与马永波共同创作了正在进行的“马永波诗歌之旅 - 2025年夏季”系列档案,2025年5月10日起由《国际时报》发表。

海伦·普莱茨(Helen Pletts)
普莱茨五度入选布里德波特诗歌奖短名单(2018、2019、2022、2023、2024),两度入选《里亚尔托》自然与地方诗歌奖长名单(2018、2022),一次入选银杏生态诗歌奖长名单(2019)、一次入选国家诗歌大赛长名单(2022),获广场散文诗大赛亚军(2022-23)并再度入选该奖项短名单(2023-24)。
她出版的三部诗集包括与罗米特·伯杰合作的插图诗集《你的眼睛守护着软趾雪花莲》(2022年,ISBN 978-9-657-68177-0,伽马诗歌),以及由青年作家组织/传奇出版社在艺术委员会资助下出版的两部早期诗集《瓶子银行》(2008年,ISBN 978-1-84923-119-0)与《致训诫之鸽》(2009年,ISBN 978-1-84923-485-6)。其获奖散文诗收录于《广场奖选集》和《麦基诺》杂志,生态诗歌见于“沃普尔”出版社、“打开快门”出版社与“墙头蝇”出版社的选集。作品广泛发表于《国际时报》《民众之声》《墨汗泪》《美学》《奥比斯》《麦基诺》《述画评论》《剑桥诗刊》《沼地芦苇》《湖上诗刊》《信德信使》《欧洲诗歌》《诗虚拟》《魔幻出版》《原始传说》《德胡萨》《诗界》《理念的圣痕》《菲利克斯领域》《韩国联合新闻网》《美国咀嚼者》《跨国文学》《文字匠》《今日亚历山德拉》《全球国家日报》等国际期刊。
海伦・普莱茨的诗歌创作,绝非简单的“自然书写”或“情感记录”,而是一套具有内在逻辑与理论自觉的诗学体系。当剥离具体诗作的细节呈现,其诗学追求的独特性便清晰浮现:以 “自然现象学”重构人与世界的感知关系,消解人与自然的主客对立;以“跨时空情感拓扑学”打破线性时间的束缚,构建记忆与现实的折叠空间;以“日常隐喻的哲学转化”让朴素意象承载存在之思——这三大维度共同构成了她区别于传统自然诗人的核心特质。

首先,普莱茨的诗歌中,潜藏着一套近似胡塞尔“现象学还原”的创作逻辑:她拒绝将自然视为被观察的客体,而是通过感知的沉浸式投入,让人与万物回到“纯粹现象”的平等维度。这类似于中国古典诗学的与大化合一的终极追求——抛开过强的主体意识,诉诸印象派式的感受性,赋予色彩和光线以饱含情义的魅力。
这种感知还原首先体现为感官的去人类中心主义。在她的诗中,人类的视觉、听觉、触觉不再是审视自然的工具,而是与自然生灵的感官相互交融——寒鸦的爪子刮擦灰泥声(《烟囱里的脚》)、天鹅沉重的叫声在黑暗中摇摆(《头顶上,天鹅的叫声》)、夜的狐狸嘴里满是银色的羽毛(《一只狐狸在黑暗中找到的银色羽毛》),这些细节并非人类对动物的观察记录,而是通过声音的放大、触感的平移,让读者以其他生命形式的感官视角体验世界。她消解了“人类主体 - 自然客体”的二元对立,将人与生灵置于同一套感知系统中。
正是有了这种感知还原,自然现象才被赋予了充盈的情感。普莱茨非常喜欢“银色”(星光、月光、白色花瓣),它们并非单纯的物理光影,而是被赋予了可触摸的情感质地——它可以是牵引人心的月光访客(《她的银辉是我们的访客》),也可以是承载思念的星辰扣环(《我的母亲与星辰同在》),甚至是孤独者的微光化身(《突然我成了黑暗中最小的一粒银》)。这种赋魅并非主观情感的强加,而是通过感知细节的放大来实现:如“月光将桌面变成白色海滩”,通过视觉延展让冰冷的月光有了沙滩的柔软触感,自然现象由此成为情感的具象载体。这种处理方式,本质是将自然从科学认知的对象拉回到生活体验的现象,让自然重获与人共生的情感温度。
其次,普莱茨对“情感与时空”的处理,呈现出独特的“拓扑学”特征——拓扑学最显著的特点,是不关注空间的具体度量(如距离、大小、形状),只关注空间中元素的 “关系结构” 。在数学中,一个球体和一个立方体在拓扑学中是 “等价” 的——因为它们可以通过连续拉伸、弯曲(不撕裂、不粘连)相互转化,其内部点与点的联结关系没有改变。这一特点在普莱茨的诗歌中体现为“情感空间的拓扑等价”。
她不追求线性的时空叙事,而是以特定“意象锚点”(如石蛋、海玻璃、星辰)为核心,将不同时空的情感记忆折叠、联结,形成一个可自由穿梭的情感空间。“意象锚点”的核心功能是“时空的折叠”。在《我把自己留在龙虾的橙色中》,“白色石蛋” 成为连接科孚岛的海与索思沃尔德的海滩的锚点:母亲手中的石蛋,既是当下海滩的具体物件,也是记忆中母亲的象征符号,通过这一锚点,现实的海滩与记忆的海滩被折叠为同一空间,“所有的海都是同一片海”——不同地理空间的海,因石蛋承载的亲情而具有了情感上的同一性。这种情感的非线性联结,让情感的强度成为空间的唯一组织原则,“记忆 - 现实”的边界模糊、混融,情感自由流动,叠加成更丰富的层次。
普莱茨的另一独特性在于她擅长将日常意象(如睡莲、海玻璃、雨燕)进行哲学转化——她不使用晦涩的哲学概念,而是通过意象的细节延伸,让朴素的日常事物承载对存在、生死、孤独的哲学思考,形成一种“轻盈的哲学表达”,这似乎暗合了这养的说法——智慧不是食肉猛禽,而是轻盈的蝴蝶。不只是我一个人注意到她诗歌中无处不在的灵性,那种轻盈如热气流中鸟儿的羽翼、如晨间光影的嬉戏、如墨痕在宣纸上的浸染,在这方面,她颇有中国传统水墨画的意蕴,没有任何生硬的知识推演,有的只是如午夜丝蛾一般的呼吸,似乎诗人生怕惊扰了万物宁静存在的秩序。诗人善于将个体主体予以客体化,对自然万物的运行规律持以谦卑的守护态度,这正是生态整体主义的核心理念,它使得传统主体性哲学造成的人与物的疏离得以重新弥合,人与物的关系从利用-利用的关系转化为一种民主制的互相成全。
这种轻盈之感还表现为哲学思考的日常化消解——面对慢性疲劳(《慢性疲劳》)、自我迷失(《海玻璃》)、生死离别(《我的母亲与星辰同在》)等沉重主题,普莱茨从不使用存在主义的焦虑叙事,而是以日常意象的轻盈表达消除沉重之感:如“生命电池耗尽”的比喻,将精神困境转化为日常电器的故障,既道出无力感,又避免了焦虑的沉重;“母亲是猎户座的扣环”,将生死离别转化为星辰的秩序联结,让悲伤拥有宇宙级的温柔。这种处理方式,让哲学思考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理论,而是融入日常的生活体悟,在保持一定思想深度的同时,拥有了可亲近的温度。
尽管要给海伦的诗歌追求下一个定论,在目前来看是不现实的,但作为译者,在将近两年不间断的交流与互译中,我感受到的是,在一个万物分崩离析的时代,海伦·普莱茨试图在一个碎片化时代重构“联结”的诗学。她的诗歌不是对自然的怀旧式歌颂,而是一套重构联结的诗学方案——通过感官的平等、时空的折叠、日常的赋意,让现代人重新找到与自然、与记忆、与自我的深层联结,重建整全性的生命体验。
2025年9月2日傍晚-3日凌晨于哈尔滨,马永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