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核工程叙事的文学新生
——评张茂龙、缪虹晴《五峰山变奏曲》
在当代纪实文学创作体系中，工业题材尤其是重大工程题材的写作，始终面临一组难以调和的创作矛盾：专业技术的严谨性与文学表达的通俗性难以兼顾，宏大的时代命题极易消解个体的奋斗温度，线性的工程建设流程也容易让叙事陷入平铺直叙的桎梏。张茂龙与缪虹晴合著的中篇报告文学《五峰山变奏曲》，刊发于《中国作家》2024年纪实版第十二期，以我国首个、世界最大的“交流改直流”五峰山大跨越输电工程为书写载体，凭借差异化的创作路径，突破了传统工业纪实写作的固有瓶颈，为新时代硬核工业题材报告文学创作提供了极具参考价值的范本。
这部作品的创作底色与文本质感，首先得益于独特的跨界创作组合，这也是其区别于多数工业题材报告文学的核心优势。九届徐迟报告文学奖得主张茂龙深耕纪实文学创作多年，深谙报告文学纪实性与文学性平衡的创作规律，擅长以历史视野锚定现实题材的时代重量；合作者缪虹晴身为江苏省电力作家协会副秘书长、基层电力从业者，长期扎根行业一线，熟知电力工程的专业逻辑、技术细节与行业生态。这种“专业作家+行业深耕者”的双向赋能创作模式，彻底规避了单一创作者书写工业题材的普遍弊端，既杜绝了外行叙事的细节失真、专业留白，也避免了业内写作的话术固化、文学性缺失，让整部作品的技术表述精准严谨，文学表达温润舒展，实现了报告文学创作真实性与艺术性的深度统一。两位作者历时月余，深入工程现场走访百余名建设者、技术人员与运维工作者，以数十万字节的一手素材为创作根基，让所有叙事都扎根真实现场、源自真实人物，守住了报告文学最核心的纪实本体。
从报告文学叙事建构的维度来看，《五峰山变奏曲》跳出了传统重大工程题材“立项—建设—竣工”的线性叙事范式，以“变奏”为核心叙事逻辑，构建起兼具现场质感与历史纵深的钻探式叙事体系。传统工业报告文学多以全景式铺陈梳理工程全貌，侧重历程的完整记录，却容易丢失叙事张力与思想深度。该作品另辟蹊径，以“交流改直流”这一零先例、高难度的单点技术创新为叙事锚点，以技术攻坚的突破进程串联工程建设、团队协作、行业迭代的完整脉络，用微小的技术切口撬动能源转型、高质量发展的宏大时代主题。同时，文本并未局限于当下的工程建设，而是回溯五峰山跨江输电半个多世纪的四代建设历程，将地域地理风貌、电力工业传承与新时代技术创新融为一体，让单一工程叙事拥有了跨越时空的历史厚度，消解了当代工业题材写作常见的即时性、碎片化短板。
专业内容的文学化转化，是这部作品最突出的艺术突破，也是报告文学通俗化传播的关键实践。硬核工业题材的写作难点，在于海量专业术语、严密工程逻辑极易形成阅读壁垒，要么浅尝辄止丢失专业内核，要么过度堆砌影响文本可读性。两位作者以成熟的创作智慧完成了技术文本的文学转译，摒弃生硬的行业话术与冰冷的参数罗列，用具象化、生活化的表达解构抽象技术概念。将“交流改直流”的核心技术革新，类比为普通公路升级为现代化高速公路，精准诠释出电网改造的提质增效价值；将区域输电供需矛盾融入苏南苏北经济发展的现实场景，让抽象的电力资源配置问题转化为读者可感知的民生发展议题。在技术攻坚场景的书写中，文本以人物行动、团队推演、一线坚守的细节替代技术阐释，把严苛的工程准则、艰难的技术突破转化为有温度的奋斗叙事，真正实现了专业内容不晦涩、文学表达不虚空。
人物塑造的范式革新，让冰冷的工业工程拥有了人文温度，重塑了新时代工业题材的人物书写逻辑。传统工业报告文学多聚焦单一核心英雄人物，人物形象偏向典型化、符号化，难以呈现行业群体的精神风貌。《五峰山变奏曲》以技术攻关线索串联起完整的电力建设者群像，以王之伟为核心代表，刻画了技术研究者、一线施工者、运维保障者等不同岗位的从业者形象。文本摒弃刻意的英雄化渲染与空洞的口号抒情，依托真实的一线细节、质朴的人物对话、漫长的攻坚坚守，展现电力人直面技术空白、无惧攻坚难题的职业担当。个体的技术求索、岗位坚守不再是孤立的个人行为，而是与国家能源战略、双碳发展目标、新质生产力培育深度绑定，让新时代产业工人的精神风貌有了具体可感的文本载体，也让宏大的时代主题落地于鲜活的人物故事之中。
作为一部立足时代、扎根现实的纪实力作，《五峰山变奏曲》跳出了传统工业题材怀旧式叙事的局限，精准锚定新时代能源转型与高质量发展的时代语境，完成了重大主题的诗意化、深度化表达。2024年北京中国作协举办的作品研讨会上，业内专家将其定义为“从‘国之大者’中见证国之创新”的精品力作，这一评价精准概括了作品的核心价值。整部作品篇幅凝练却分量厚重，既破解了工业题材“重叙事、轻文学”的创作困境，也为电力等硬核行业纪实文学创作树立了全新标杆。它证明了新时代工业报告文学，无需依托宏大叙事堆砌格局，亦可凭借精准的视角以及温热的人文表达，记录产业创新历程，为当代现实题材报告文学的创新发展提供了可贵的创作启示。
作者简介：李风宇，中国作协会员、文学读评人、《风宇书评》栏目主持人；曾任《雨花》杂志及《雨花·中国作家研究》主编。